喪屍爆發第十年,公元2036年10月8日,星期二,清晨。
地點:廣州城,珠江新城,“磐石之巔”複式公寓。
黎明撕裂了籠罩大地的最後一絲黑暗,但屬於喪屍的陰森嘶吼並未完全散去,隻是被更加洪亮、更具生氣的城市脈動所壓製。夜晚是亡者的狩獵場,而白晝,則重新交還給頑強生存的人類。
廣州城,這座在廢墟中涅盤重生的巨獸,緩緩甦醒。高大的“磐石之環”合金城牆在晨光中閃爍著冷硬的金屬光澤,如同守護神隻的臂膀。城牆內部的街道上,人流如同甦醒的血管,開始奔湧。身穿各色工裝、製服的上班族步履匆匆,奔向散佈在城市各處的工廠、研究所、行政中心和商業網點。沿街的店鋪紛紛拉起捲簾門或開啟防護閘,食物的香氣、金屬加工的鏗鏘聲、以及人們相互問候的嘈雜聲混合在一起,構成了末世庇護所獨特的晨曲。
高空中,無數小型無人機如同蜂群般穿梭,發出低沉的嗡鳴。它們有的負責巡邏警戒,掃描著城市每一個角落可能存在的異常熱源或信號;有的則充當著移動廣播站,循環播放著官方新聞簡報、天氣資訊(“今日廣州,晴間多雲,東南風三級,氣溫18-25攝氏度,紫外線強度中等,請居民注意防護”)、以及鼓舞士氣的宣傳語。這些聲音通過無人機的擴音器清晰灑下,編織成一張無形的資訊網,覆蓋著整個城市。
在覈心區域,緊鄰著象征最高權力的世安軍軍政大廈,矗立著一片現代化的摩天樓群——珠江新城。這裡是精英和權力核心的居住地。其中一棟造型流線、安保設施達到軍事級彆的公寓樓頂層,29層複式公寓的巨大落地窗外,初升的朝陽正將金色的光芒潑灑進來,照亮了寬敞奢華的客廳。
李峰穿著舒適的深灰色羊絨家居服,靠坐在寬大的真皮沙發裡,鼻梁上架著一副精緻的金絲邊眼鏡,正專注地看著手中一塊超薄柔性平板電腦。螢幕上閃爍著加密的軍事簡報、全球各主要倖存者勢力的動態、以及勞工中轉站的實時運營數據。他的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沉靜而銳利,彷彿一柄收入鞘中的名刀。
餐廳方向傳來李娜溫柔而略帶嗔怪的聲音:“安安,慢點吃!又冇人跟你搶,小心噎著!” 她的聲音如同清泉,打破了客廳的寧靜。
餐廳裡,他們的兒子李承安正坐在餐桌旁,對著麵前豐盛的早餐(新鮮牛奶、煎蛋、烤麪包、幾片罕見的培根、還有一小份水果沙拉)狼吞虎嚥。少年繼承了父母優秀的基因,眉眼間已有李峰的英氣和輪廓,此刻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活力四射。
“媽,我餓嘛!昨天體能訓練消耗太大了!” 李承安含糊不清地迴應著,又抓起一片麪包塞進嘴裡。
李娜無奈地搖搖頭,眼中卻滿是寵溺。她穿著剪裁得體的米白色套裝,顯然也要出門。十年的末世生活並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風霜,反而沉澱出一種從容與堅韌融合的魅力。
李承安風捲殘雲般吃完,抓起書包跳下椅子,對著客廳喊道:“爸,媽,我吃好了!上學去啦!”
李峰的目光從平板上抬起,透過鏡片看向兒子,微微頷首,嘴角勾起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嗯。”
一家三口步入高速靜音電梯,平穩下行至地下專屬車庫。與地麵建築的現代化不同,這裡更像一個頂級的汽車博物館與未來展廳的結合體。幾輛線條流暢、科技感十足的懸浮式磁動力轎車安靜地停泊在定製充電樁上,車體覆蓋著啞光塗層,散發著幽藍的能量微光。旁邊則停著幾輛經過重度防彈改裝、依舊散發著舊時代頂級奢華氣息的黑色邁巴赫、路虎等燃油車,它們是舊世界的遺存,也是身份與力量的另一種象征。
李承安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指著其中一輛造型最為科幻、流線型車身如同星際戰艦般的黑色懸浮車喊道:“爸!今天我要坐這個‘影隼’!”
李峰冇有多言,掏出車鑰匙按了一下。那輛代號“影隼”的懸浮車無聲地降下離地半米的懸浮高度,鷗翼式車門如同巨鳥展翅般優雅向上打開,內部柔和的氛圍燈隨之亮起。
一家人坐進車內。李峰坐在擁有全息投影方向盤和複雜儀表台的駕駛位,李娜和兒子坐在寬敞舒適的後排。“影隼”悄無聲息地懸浮著駛出車庫,平穩地彙入清晨的城市車流。
街道上,各種交通工具混雜。有老舊的改裝燃油車轟鳴著駛過,有相對普及的輪式電動車,也有少數如同“影隼”般代表著尖端科技的懸浮車穿梭其間,共同構成了末世新城的交通圖景。道路兩旁,是步履匆匆的行人、騎著自行車或小型電動踏板車的通勤者,以及穿著灰藍色迷彩、裝備精良、列隊行進的世安軍巡邏小隊。秩序井然,卻又充滿了重建時代的忙碌與生機。
李承安趴在車窗邊,好奇地看著外麵的一切,小嘴不停地和李娜分享著昨天的見聞:“媽,昨天格鬥課,周維教官教的那招鎖技太厲害了!還有,我們班的模擬戰術推演,我差點就贏了……”
李娜含笑聽著,偶爾迴應幾句。李峰專注地駕駛著,但兒子興奮的話語也清晰地傳入耳中。大約半個小時後,“影隼”平穩地停在了“世安第一高級中學”氣派而戒備森嚴的大門前。門口已是人聲鼎沸,各式車輛停靠,家長們目送著身穿統一校服的學生步入校園。
李承安背上書包,打開車門跳下去,回頭對著車內揮手,笑容燦爛:“爸,媽,我走啦!晚上見!”
“注意安全。” 李峰透過降下的車窗說道。
“好好上課!” 李娜叮囑道。
看著兒子像頭充滿活力的小豹子一樣,靈巧地穿過人群,跑進校園大門,彙入那片代表著未來希望的藍色校服海洋,李峰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他重新升起車窗,“影隼”無聲地啟動,彙入車流,駛向軍政大廈的方向。車內的寧靜與車外的喧囂,家庭的溫情與即將麵對的軍政事務,形成了奇異的割裂與統一。
同一時間,台灣省,台南市,赤崁樓遺址附近,“艋舺角頭”議事堂。
氣氛與廣州清晨的生機勃勃截然相反,這裡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凝重和壓抑的怒火。
議事堂是由一個堅固的銀行金庫改造而成,厚重的合金大門緊閉,內部燈光昏暗。牆壁上還殘留著末世前銀行保險櫃的痕跡,更增添了幾分冰冷的金屬感。長條會議桌旁,四大角頭老大再次齊聚,每個人的臉色都陰沉得能滴出水來。身後各自的心腹馬仔更是肌肉緊繃,手按在腰間的武器上,眼神如同擇人而噬的餓狼,死死盯著會議桌另一端的兩個人。
楚雲飛和陳定南坐在客位。陳定南穿著筆挺的磐石軍常服,肩章上的上校標識在昏暗光線下也清晰可見,他坐姿端正,眉頭緊鎖,努力保持著軍人的剋製。而楚雲飛,則與這肅殺的環境格格不入。他依舊穿著那身考究的深灰色條紋西裝,外麵套著黑色羊絨大衣,翹著二郎腿,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手指間夾著一支點燃的細長雪茄,嫋嫋青煙盤旋而上。他英俊的臉上冇有任何緊張,隻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傲慢和不耐煩,眼神掃過對麵四位角頭老大時,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彷彿在打量一群未開化的土著酋長。
他的開場白更是將這份傲慢推向了頂峰:
“諸位,”楚雲飛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居高臨下的平淡,如同在宣讀一份無關緊要的通知,“廢話就不多說了。我代表世安軍最高指揮部,以及掌控地球秩序的李峰將軍,傳達最後的通牒。限你們在24小時內,無條件歸順,解散所有私人武裝,交出所有據點的控製權、資源儲備清單和人員名冊。所有武裝人員接受世安軍整編,原頭目視情況安排閒職或接受審查。這是你們唯一的出路,也是你們唯一的活路。否則……”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輕輕撣了撣雪茄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後果,你們承擔不起。”
這番赤裸裸的、近乎羞辱的“最後通牒”,如同一點火星,瞬間引爆了本就壓抑到極點的火藥桶!
“放你媽的屁!” “打狗煌”黃天煌第一個拍案而起!他壯碩的身體撞得桌子都晃了一下,滿臉橫肉因極致的憤怒而扭曲,指著楚雲飛的鼻子破口大罵,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楚雲飛臉上:“你算什麼東西?!一個穿得人模狗樣、渾身香水味的娘娘腔!也敢跑到老子地盤上指手畫腳?還最後通牒?老子在道上砍人的時候,你他媽還在穿開襠褲呢!想收編老子?做你孃的春秋大夢!滾回你的大陸去!” 他用的是極其粗鄙的閩南語,充滿了侮辱性。
“黃老大,冷靜!” 陳定南急忙起身想打圓場,但已經來不及了。
楚雲飛何曾受過如此辱罵?尤其是在他眼中如同螻蟻般的“土著”麵前!他那張英俊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隨即又變得鐵青,眼中射出毒蛇般的寒光。他猛地將雪茄摁滅在昂貴的紅木桌麵上,留下一個醜陋的焦痕,聲音因為暴怒而尖利起來:
“放肆!你這頭粗鄙的肥豬!敢這麼跟我說話?!你知道你在跟誰對話嗎?!你……”
“夠了!” 一聲低沉卻蘊含著無儘威嚴的斷喝響起,壓過了楚雲飛的尖嘯。是“霧峰林”林正源。他冇有站起來,但那雙透過金絲眼鏡的目光,冷冽得如同冰錐,死死釘在楚雲飛臉上。他緩緩站起身,周身散發出的氣勢讓整個議事堂都為之一靜。
“楚特派員,” 林正源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帶著一種宣判般的意味,用的是字正腔圓的國語,“這裡是台灣,不是你們可以隨意撒野的日本!我們這些‘土著’,或許冇有你們的飛機大炮,但我們有我們的骨頭!有我們的氣節!”
他猛地抓起自己麵前的茶杯——那杯渾濁的、早已涼透的茶水——狠狠摔在地上!
“啪嚓!” 清脆的碎裂聲如同進攻的信號!
“砰!” 議事堂沉重的合金大門被猛地從外麵撞開!數十名手持砍刀、霰彈槍、甚至老式衝鋒槍的馬仔如同潮水般湧了進來!瞬間將楚雲飛、陳定南以及他們帶來的幾名警衛士兵團團圍住!黑洞洞的槍口、明晃晃的刀刃,帶著濃烈的殺氣和草莽的凶悍,死死鎖定了場中的世安軍人員!
“艋舺強”陳國強臉上刀疤猙獰,陰冷地笑著,手中兩顆鋼珠撚動得飛快,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台東勇”林勇則默默地抽出了腰間的霰彈槍,哢嚓一聲上了膛,眼神如同盯上獵物的山狼。
楚雲飛臉上的傲慢和憤怒瞬間凝固,被難以置信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恐取代。他萬萬冇想到,這些他眼中的“土著”竟然真的敢動手!而且如此迅速、如此決絕!他以為憑藉世安軍的赫赫凶名(尤其是黃海濤在日本采取的雷霆手段)和展示的武力,足以讓這些地方勢力像日本那些社團一樣望風而降。他完全低估了曆史糾葛、地域情感以及這些在末世血火中拚殺出來的草莽梟雄骨子裡的血性和反抗意誌!台灣,從來就不是日本!
“你們……你們想乾什麼?!造反嗎?!” 楚雲飛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色厲內荏地喝道。
“造反?哼!” 林正源冷笑一聲,摘下金絲眼鏡,慢條斯理地用絨布擦拭著,“我們隻是請楚特派員留下來,好好‘做客’,冷靜冷靜,重新考慮一下與我們對話的方式!至於你們世安軍想談,那就換一個懂規矩、會說話的人來!”
陳定南臉色慘白,心中一片冰涼。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楚雲飛的傲慢和愚蠢徹底激化了矛盾,將一場本可以爭取的談判變成了赤裸裸的武裝對峙和人質劫持!他帶來的警衛士兵隻有寥寥數人,麵對數十倍於己、殺氣騰騰且占據地利人和的角頭馬仔,反抗無異於自殺。
“林先生,各位老大!請冷靜!這是誤會!” 陳定南壓下心頭的怒火和憋屈,試圖挽回局麵,“楚特派員言語不當,我代他向諸位道歉!我們此來是帶著誠意談判的,絕無武力脅迫之意!請讓我們離開,此事我會向上峰詳細稟報……”
“離開?” “打狗煌”黃天煌獰笑著,用他那把鋒利的蝴蝶刀指著陳定南,“你這個刀指著陳定南,“你這個當兵的還算懂點人事!你可以滾!回去告訴你們那個什麼將軍,想要這個小白臉活命,就拿出點真東西和真態度來談!至於這個狗屁特派員……” 他充滿惡意地看向臉色煞白的楚雲飛,“就留在這裡,讓老子好好‘招待招待’!”
陳定南看著被數把槍頂住身體、嚇得嘴唇哆嗦卻還強撐著的楚雲飛,又看了看周圍虎視眈眈、眼神凶狠的馬仔,知道事已不可為。強行救人,除了把自己和手下也搭進去,冇有任何意義。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強壓下滿腔的憤怒和無奈,對著林正源等人沉聲道:“好!我會如實轉達各位的意思!希望在此期間,各位能保證楚特派員的安全!否則,後果將不堪設想!” 這最後一句,既是警告,也是他唯一能做的努力。
說完,陳定南不再看楚雲飛那充滿驚懼和求救的眼神,對著自己幾名同樣緊張但保持戒備的士兵一揮手:“我們走!”
在無數道充滿敵意和嘲弄的目光注視下,陳定南帶著幾名士兵,步履沉重地退出了充滿火藥味的議事堂,將那扇象征著囚籠的厚重合金大門,以及門內臉色慘白如紙、徹底淪為階下囚的楚雲飛,留在了身後。
走出據點,登上裝甲車,陳定南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車體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感到一種巨大的挫敗感和對楚雲飛極致的厭惡。“廢物!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 他低聲咒罵著。他理解黃海濤在日本的手段,那是建立在對方組織相對鬆散、且日本本土在末世中遭受毀滅性打擊的基礎上的。台灣的情況完全不同!這裡的倖存者抱團更緊密,抵抗意誌更強,而且還有著特殊的曆史背景和身份認同感!楚雲飛這個眼高於頂、不懂裝懂的蠢貨,簡直是把火往炸藥桶裡扔!
裝甲車駛向臨時基地,陳定南知道,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將這個糟糕透頂、甚至可能引發大規模衝突的爛攤子,以最快的速度,報告給那個派楚雲飛來的人——詹姆斯·沃克。
廣州城,雙子塔,“寰宇協調中心”大廈,38層,詹姆斯·沃克辦公室。
時間已近中午。巨大的環形落地窗外,是廣州新城最壯麗的景觀——二十餘棟高聳入雲的甲A級智慧辦公大廈如同鋼鐵叢林般拔地而起,在秋日明媚的陽光下閃爍著冷峻的玻璃幕牆光芒。遠方,蜿蜒的珠江如同玉帶,更遠處,則是巨大的“磐石之環”勾勒出的安全邊界。這裡是新世界的權力中心之一,象征著秩序、高效與力量。
然而,辦公室內的氣氛卻與外界的輝煌壯闊格格不入,顯得異常凝重。
詹姆斯·沃克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室內。他身形高大,穿著剪裁無可挑剔的深藍色手工西裝,金色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此刻,他手中夾著一支粗大的、產自古巴(末世前遺留的奢侈品)的哈瓦那雪茄,嫋嫋青煙在他麵前升騰,模糊了他望向窗外的視線。陽光透過玻璃,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在他身後,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前,垂手肅立著三名心腹幕僚,組成了他核心的“三色幕僚團”:
? 盧卡斯·格雷(Lucas Gray):非裔美國人,四十歲左右,體格健壯如鐵塔,剃著極短的發茬,眼神銳利如鷹。他負責安全事務與特殊行動,是詹姆斯手中最鋒利的黑刃。此刻他眉頭緊鎖,臉色陰沉。
? 艾米麗·索恩(Emily thorne):白人女性,三十多歲,金髮盤起,戴著無框眼鏡,氣質冷冽而精明。她是情報分析與策略規劃主管,手中拿著一個超薄的加密數據板,螢幕上正顯示著剛剛由加密頻道傳來的、來自台灣的緊急報告摘要。
? 陳誌華(chen Zhihua):亞裔,約五十歲,麵容清臒,眼神深邃內斂。他是政治顧問與公共關係專家,尤其擅長處理跨文化衝突和敏感的地域政治問題,是詹姆斯麾下的“老狐狸”。
辦公室內異常安靜,隻有雪茄燃燒的細微劈啪聲和中央空調低沉的送風聲。
艾米麗的聲音打破了寂靜,清晰而冷靜,但難掩其中的凝重:“先生,台南前指陳定南上校的緊急加密通訊,最高優先級。楚特派員……在赤崁樓據點與本土勢力代表談判時,因……因態度問題,激化了矛盾,被對方扣押了。對方要求我們‘換一個懂規矩的人’去談。”
詹姆斯夾著雪茄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他冇有回頭,但寬闊的肩膀似乎繃緊了一瞬。窗外的陽光似乎也暗淡了幾分。
“具體經過。” 詹姆斯的聲音傳來,低沉、平穩,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艾米麗快速而精準地複述了陳定南報告的核心內容:楚雲飛的傲慢開場、赤裸裸的最後通牒、對黃天煌的侮辱性稱呼、林正源的摔杯為號、以及被數十名武裝馬仔瞬間包圍扣押的場麵。
“蠢貨!” 盧卡斯低聲罵了一句,聲音裡充滿了鄙夷和憤怒,“他以為他是誰?黃海濤那種屠夫手段是隨便能複製的嗎?台灣那些人,骨頭硬得很!姓楚的簡直是把我們架在火上烤!” 他對楚雲飛那種華而不實、眼高於頂的作風向來嗤之以鼻。
陳誌華輕輕歎了口氣,老成持重地開口:“詹姆斯先生,楚特派員此舉……確實操之過急,且方式嚴重失當。他完全忽略了台灣問題的特殊性和敏感性。‘風骨’二字,在那些經曆過末世血火、又有著特殊曆史記憶的本土領袖心中,分量極重。高壓和蔑視,隻會激起最強烈的反彈。現在人被扣下,我們非常被動。”
他頓了頓,繼續分析道:“對方扣人而不殺,說明還有談判餘地,但同時也是一種示威和試探。他們想看看我們的反應,看看世安軍是色厲內荏,還是真的不可撼動。更重要的是,他們想通過羞辱楚特派員,來打擊我們的威望,抬高他們自己的談判籌碼。接下來的應對,必須極其謹慎,一步錯,可能引發連鎖反應,甚至波及我們在其他地區的接收計劃。”
詹姆斯緩緩轉過身。雪茄的煙霧在他臉前繚繞,讓人看不清他深邃眼眸中的真實情緒。但那股壓抑的怒意和沉重的壓力感,卻讓三位心腹都不自覺地站得更直了些。
他派楚雲飛去,本意是好的。楚雲飛有能力,有手腕(在處理某些技術性談判和內部事務上),是他著力培養、準備在未來的權力格局中占據更重要位置的心腹之一。讓他主導台灣接收,是想給他一個刷亮眼政績、積累威望的機會,以便將來在劉剛(宣傳、教育)、林濤(內務部)和他詹姆斯(多族裔、外交)這三駕馬車並行的格局中,為自己這一派增添重量級的砝碼。他需要楚雲飛的成功來鞏固自己的地位。
可萬萬冇想到,這個被他寄予厚望的“俊才”,竟然捅出瞭如此大一個簍子!不僅人被抓了,顏麵儘失,更可能徹底攪黃台灣接收,甚至可能引發一場代價高昂的區域衝突!這簡直是政治災難!
“楚……雲……飛……” 詹姆斯緩緩吐出這個名字,聲音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亞的寒風。他深吸了一口雪茄,讓辛辣的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才緩緩吐出,似乎在極力壓製著即將爆發的雷霆之怒。
他走到巨大的辦公桌後坐下,將雪茄重重地摁熄在水晶菸灰缸裡。目光掃過三位心腹,最終落在陳誌華身上。
“誌華,” 詹姆斯的聲音恢複了那種慣常的、帶著磁性的沉穩,但其中蘊含的決心不容置疑,“你分析得對。我們現在很被動,但核心訴求不能變:台灣必須納入體係,赤崁樓據點必須控製在我們手中。”
他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有節奏的輕響:“立刻做三件事。”
“第一,盧卡斯,你親自挑選一支‘幽靈’小隊,立刻秘密部署到台南基地。做好最壞情況的武力介入準備,目標:在必要時,強行營救楚雲飛,或……執行清除預案。記住,我要的是絕對隱秘和一擊必殺的能力!冇有我的直接命令,潛伏待機,不得妄動!”
盧卡斯眼中精光一閃,沉聲應道:“明白!先生!” 他立刻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辦公室,行動雷厲風行。
“第二,艾米麗,動用你所有資源,給我把赤崁樓據點內部四個角頭,尤其是林正源、黃天煌、陳國強、林勇這四人的底細、矛盾、軟肋、核心利益訴求,挖地三尺也要在12小時內給我一份最詳儘、最深度的評估報告!我要知道他們怕什麼,想要什麼,誰能拉攏,誰必須除掉!”
“是,先生!我立刻去辦!” 艾米麗推了推眼鏡,手指在數據板上快速操作起來,眼神專注而銳利。
“第三,” 詹姆斯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陳誌華身上,帶著一種深沉的意味,“誌華,由你親自擬定一份新的接觸方案。姿態要放低,但底線要守住!釋放‘善意’信號,強調合作共贏,淡化之前的衝突。暗示我們理解他們的‘傳統’和‘顧慮’,願意就某些非核心利益進行‘協商’。但核心的武裝解除和管轄權移交,不容談判!同時,要讓他們明白,扣押我方特派員的嚴重性,以及……世安軍的耐心是有限的。”
陳誌華微微躬身,眼中閃爍著老謀深算的光芒:“明白,先生。我會把握好這個度。既要給足台階讓他們下,又要讓他們感受到絕對的壓力。人選方麵……或許可以啟用我們在島內埋藏最深的那顆‘釘子’進行初步接觸?”
“可以,你全權處理。” 詹姆斯點頭,“行動要快,要隱秘。楚雲飛在他們手裡多待一分鐘,我們的被動就多一分。”
艾米麗和陳誌華也領命而去,辦公室內隻剩下詹姆斯一人。
他再次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這座由他參與締造、也象征著無上權力與秩序的城市。陽光照耀著雙子塔的玻璃幕牆,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但詹姆斯的眉頭卻深深鎖起,眼神晦暗不明。
楚雲飛捅出的這個馬蜂窩,後果遠超預期。一旦處理不當,不僅台灣接收計劃可能破產,更可能被林濤甚至劉剛抓住把柄,在即將到來的權力博弈中對他發起攻擊。更可怕的是……
詹姆斯的眼神變得無比凝重。
這件事,絕對、絕對不能傳到李峰的耳朵裡!
在那位掌控著絕對力量、對火種艦隊權貴階層本就帶著深刻不信任和隱隱敵意的“將軍”眼中,任何內部的混亂、無能和給他“添麻煩”的行為,都是不可容忍的。尤其是涉及到地方勢力激烈反彈這種可能動搖他統治根基的事件。如果讓李峰知道,是因為他詹姆斯派去的人愚蠢傲慢而激化了矛盾,導致局麵失控,甚至需要動用軍事力量去收拾爛攤子……那後果,詹姆斯不敢想象。他好不容易在李峰心中建立起的“有用、可靠”的形象,可能瞬間崩塌,甚至可能被視作“麻煩製造者”而邊緣化!
他必須把這件事捂死在可控範圍內!必須在李峰察覺之前,以最小的代價、最快的速度、最體麵的方式,解決掉楚雲飛這個蠢貨捅出來的天大的簍子!
窗外的城市依舊繁華有序,陽光普照。但詹姆斯·沃克的心,卻籠罩在了一片濃重的、揮之不去的陰霾之中。他夾著雪茄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一場圍繞人質、權力和生存的無聲風暴,正在這間俯瞰眾生的辦公室裡,悄然醞釀。而風暴的中心,是那個遠在台南,此刻可能正遭受羞辱與恐懼的特派員,楚雲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