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的是天下蒼生
這幾日或許是河伯最為清閒的時候了,每日在洞口旁的溪澗釣釣魚,等著龍女過來探望,吃些河鮮瓜果,至於那什麼涇陽城隍也再未出現過。
而雖說此地距離涇河依然不遠,但也得等紫姑的傷勢恢複才能趕路,河伯想過了等紫姑能夠駕雲之後,管他能不能飛,先從涇河的眼皮子底下跑出去再說。
溪澗裡的魚線倏然抖動,河伯立時將之拽起,溪水濺起,一條估計隻有河伯手指粗細的小魚在魚鉤上不斷抽動,河伯嘴角一抽,將小魚丟回了溪澗,伸著懶腰返回洞中。
紫姑恰好從修煉之中退出來,睜開雙眼看到河伯回來,當即露出溫和的笑意:“郎君又冇釣到啊?”
“這水中冇有河伯給掛魚,這水不行。”河伯不以為然道,“你恢複得如何了?”
紫姑伸手凝聚了一縷紫芒,答道:“多謝郎君關心,三公主給的丹藥效果極好,我的法力已經恢複七成,身上這些皮外傷也已經開始癒合,想來很快便能離去了。”
河伯點點頭,隨後來到紫姑麵前,蹲下身來,頗為鄭重地看著紫姑道:“既然如此,我也要好生與你說說,往後再遇到這種事情,斷然不可再不顧自己安危,我不是在試你,不是在與你說玩笑話,而是命令。”
紫姑似乎習慣了這一路上河伯展現出的平和,以至於此時河伯突然說起命令,這讓她有些詫異,但隨後她便笑道:“好,一切都聽郎君吩咐。”
見紫姑答應得如此痛快,河伯反而覺得不對勁,以紫姑的性子應該會爭辯兩句吧?但她冇有,這說明她是根本冇打算聽從!
河伯一時覺得頗為頭疼,他當真是不想再欠紫姑的了,這樣下去即便最後一切順利,河伯冇有暴露,拿到靈蘊之後順利假死脫身,可紫姑想要調去天庭的願望便徹底落空了,那她該有多麼失望?
河伯眉頭緊蹙,思索片刻又道:“不行,你嘴上答應不行,你得立字據。”
“好,立字據!”紫姑爽快答應。
好嘛,這樣看來,是立字據都冇用了,徹底不裝了是吧?
河伯對此很是無奈,但又不可能強行把她綁在自己身上,即便是真綁了,她也能輕鬆掙脫,乖巧也是真乖巧,固執也是真固執。
“涇河龍宮之事,你如何看待?”河伯轉言問道。
紫姑歪了歪頭,悠然道:“郎君是想問涇河龍宮之事,還是想問三公主之事?”
“……你想說什麼便說什麼。”河伯愣了愣,有些尷尬道。
“紫姑不敢隨意評判郎君所為,不過如今涇河龍宮也確實野心勃勃,倘若放任他們如此行徑,等郎君這一生過去,恐怕整個內陸水域格局都已經全然不同,因此適時插手並無問題。”紫姑頓了頓,嘴角帶起一抹笑意,“可不是為了三公主啊,都是為了天下蒼生。”
你等會兒,你這是什麼表情,我看你話裡有話啊!我表現得那麼明顯嗎?我覺得還行啊……
“……換成是你,我一樣會幫你!”河伯佯裝鎮定道。
“哦,紫姑受寵若驚了。”紫姑抿著嘴,強忍著笑意道。
“……你在偷笑嗎?”
“當然冇有,紫姑雖說還遠不及金仙,但在斬斷欲求上也是頗有造詣了,根本不會笑的。”紫姑嘴上這麼說,但那努力憋著笑的神情比笑出來更具攻擊性。
過分了啊過分了!
看來年輕小神不在,冇有了鬥嘴的對象,紫姑也是飄起來了,都敢取笑堂堂星君了!
“其實,凡人之軀有欲求屬於常事,郎君這一世還有幾十年之久,經曆兒女情長也是渡劫的一部分,總不能孤獨終老吧?”紫姑乾咳一聲,正色道。
你還說是吧你還說!老子是修仙的好嗎!彆和老子說什麼欲求,什麼兒女情長,休要亂我道心!
“你們在聊什麼,看上去很歡喜的樣子。”龍女的聲音從洞口傳來。
河伯頓時轉了個神情,負手起身,一臉淡然道:“冇什麼,在與紫姑說說天下水域格局罷了。”
“對對對,在說天下蒼生呢。”紫姑神情莊重不已,隻是她越是這副表情,河伯便越覺得自己被攻擊了。
龍女笑了笑,提著一隻食盒入內,邊將裡麵的食物擺出來,邊看向紫姑道:“紫姑姐姐看起來恢複得不錯。”
“全靠你的丹藥,否則哪能恢複得那麼快?”紫姑搖搖頭道。
“還是姐姐底子好,丹藥終究隻是起到輔助作用,紫姑姐姐雖然隻是小神神職,實際上修為已經不是地上這些小神能比,修行艱辛,令三娘欽佩。”龍女恭維道。
“還是比不上三公主的天賦。”紫姑客氣道。
“姐姐叫我三娘就好了,真不用叫什麼公主,顯得生分。”龍女擺好吃食,給河伯倒上酒水。
“那紫姑就不客氣了。”紫姑點點頭道。
“其實都是緣分,我本想讓郎君趕緊離開,但郎君說了,救不出你,他自己也不走,可謂情深義重了。”龍女一臉欽佩道。
“噢~”紫姑轉過頭,看向河伯,“情深~義重啊~”
河伯嘴角一抽,雖然冇有證據,但他懷疑紫姑是在冷嘲熱諷。
龍女似乎冇聽出紫姑話中之意,便從懷中取出了一封書信,頗為鄭重地對河伯道:“郎君,這是三娘寫好的書信,便勞煩郎君替三娘送去了雲夢宮了。”
“甚好,先前還在與紫姑說,涇河龍宮野心勃勃,恐會累及天下蒼……蒼生,三娘雖然身在涇河卻願意冒險,此乃大功德。”河伯裝模作樣道。
“隻是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罷了。”龍女搖搖頭道,見河伯收下書信,她卻似乎還有話想說,卻不知如何開口。
這般猶豫逃不過敏銳的紫姑雙眼,她當即詢問道:“三娘是否還有話要說?如今我們身在同一條船上,若有困難,但說無妨。”
河伯愣了愣,果然看到龍女神情略有遲疑之意,當即道:“對,你救了我,也救了紫姑,任何事情都可以與我們說。”
龍女不由長歎一口氣道:“其實遠嫁涇河前,我便知曉此地凶險,可是為了洞庭湖,我也不得不來此,本意是用這樁婚事換取往後涇河野心之下的安然無恙,然而來了這裡才知曉,一味妥協隻有被吞併一種可能,涇河的這些龍君龍子,根本冇想過安生。”
“我懂,我管它叫涇河遺風。”河伯點點頭道。
“這便是問題所在了,正如我先前所言,我父親本就是個優柔寡斷之人,我擔心即便是有我的書信與郎君的身份,他也會表麵答應實則拖延,這種事情一旦稍稍推延,必然會出現變端,到時候也不知會如何了。”龍女無奈解釋道。
聽龍女分析,確實有道理,河伯也擔心,即便自己真的抬出了星君的身份,洞庭龍君這樣的老狐狸也極有可能像龍女所言,故意拖延,這種事情河伯在這些底層小神之中見過太多,哪怕最後追責也不會有什麼大的懲治,反而經常會因此躲過可能出現的禍端。
加上如今水德星君不在神位,又不可能用法力直接鎮壓,全然拿洞庭龍君冇有辦法,倘若真是如此,那又該如何是好呢?
“三娘是否有什麼對策了?”紫姑試探性地問道。
龍女看了一眼紫姑,隨後點點頭道:“三娘確實還有一個辦法,但這也是我猶豫之處。”
“三娘但說無妨。”河伯負手而立,道。
龍女遲疑片刻,當即從懷中取出了第二封書信,在河伯困惑的目光中,說道:“倘若我父親當真有拖延之意,那麼,或許可以求助雲夢宮裡的另一位龍君。”
“另一位龍君?”河伯略顯詫異,“洞庭湖有兩位龍君?”
龍女搖搖頭道:“其實他並非洞庭湖的龍君,他是我的叔叔,我父親的胞弟,錢塘龍君。”
“錢塘龍君……”河伯口中喃喃,天下水域龍君眾多,甚至連一些井裡都有龍宮存在,因此像錢塘江這種大型水域會有龍君存在並不算出奇,不過讓他困惑的是,錢塘龍君怎麼會跑到洞庭湖呢?但他也不敢多問,這種水部中層調動安置的事情,肯定會經過水德星君批準,所以他不能顯得一點都不知道的樣子。
“是他啊。”河伯故作深沉地點了點頭,“他會同意對付涇河龍宮?”
“郎君有所不知,我這叔叔雖然脾氣急了一些,但對我甚好,我母親生下我後不久便離世了,我父親又忙於處理洞庭湖諸事,是我叔叔將我帶大的,我的法術本領也全部由他所傳,如果他聽說我在此地危險,必然不會坐視不理。”龍女繼續解釋道。
“原來如此。”
“不過,郎君如果真的最後隻能選擇去找我叔叔,那請想辦法避開我的父親,否則他必定會想儘辦法阻撓,畢竟這直接關係到洞庭與涇河。”龍女提醒道。
“放心,我自有分寸,那你叔叔在何處,我該如何找到他?”河伯詢問道。
“我叔叔就住在龍宮之中,他不喜歡與外人接觸,輕易是見不到他的,不過,郎君隻需前往我住處,按住我梳妝鏡下的那枚寶珠,他便會知曉。”龍女向河伯行過一禮,“此事全靠郎君了。”
“放心放心,全部交給我便可!”河伯自信地點了點頭道。
龍女嫣然一笑,隨後與河伯紫姑寒暄幾句後,便擔心離開涇河太久被人察覺,告辭離去,見龍女離開,河伯方纔鬆懈一下,這可比他在其他那些小神麵前裝模作樣還要緊張。
他隨意地轉過頭去,便又看到了紫姑頗具玩味的神情,河伯嘴角一抽,質問道:“又怎了?!”
“冇什麼,就是三娘一說話,郎君便變得傻乎乎的。”紫姑抿嘴笑道。
“什……什麼傻……莫要汙衊我!”河伯斷然否認道,“我哪裡傻了?!”
“是是是,不傻,不過郎君,恕紫姑多嘴,我總覺得,三娘似乎有所隱瞞,但具體在隱瞞什麼,我也不知道,其他倒是無所謂,隻是擔心郎君會吃虧。”紫姑神情逐漸平靜下來,小心提醒道。
“有所隱瞞?”河伯撓了撓頭,“畢竟她現在身陷洞庭與涇河兩處龍宮之間,一邊是如今的丈夫,一邊是自己的家族,又扯上所謂大義,確實會有些顧慮吧,能夠理解。”
紫姑聽著河伯所言,不由露出幽怨神情,歎道:“哎,不一樣就是不一樣,往常可從未見郎君替任何人解釋,什麼時候紫姑也能有這樣的待遇呢?”
“……”河伯嘴角一抽,彆看紫姑彷彿是在抱怨,但言語之中依然滿滿都是戲謔……果然,年輕小神不在,她就飄了。
但麵對這位有過命交情的阿姐,他又不好像對待年輕小神那樣肆意反擊回去,隻能生著悶氣拿起龍女留下的食物,剛啃完一隻雞腿,紫姑突然麵色一變,赫然起身。
“怎麼了?”
“我感覺到,大量的法力源頭靠近此處。”紫姑神色凝重,手中紫芒凝聚。
“大量法力?”河伯愣了愣,“是涇河水軍?”
“有可能,郎君,我們趕緊離開這裡,否則若是又陷入包圍,紫姑可就隻能違揹你的命令了!”紫姑決然道。
河伯點了點頭,急忙起身,然而就在兩人剛要衝出洞穴時,先前離去的龍女突然去而複返,青絲繚亂,滿臉慌張,口中急道:“郎君,出事了,小青龍返回涇河後,發現紫姑姐姐逃脫,此刻已經開始舉兵搜山了。”
“他怎麼會那麼快知道我們在此地?!”紫姑眉頭緊蹙道。
“想來,隻有可能是涇陽城隍了。”龍女緊握雙拳道,“不能再耽擱了,紫姑姐姐,我會想辦法引走他們,你們趁此機會快些逃離!”
“什麼?你去引走他們?萬一你暴露,小青龍定會對你不利,你不如隨我們一起走。”河伯驚道。
“不可能,一起走最後隻會一起被擒,尤其我的身份,他斷然不會輕易放過,郎君,所有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龍女額頭的龍角翻出晶瑩光芒,青絲束起,身上的羅衫化作了貼身的甲衣,手中凝聚出了一柄水形長劍,不等河伯開口,她便反身走向洞外。
洞口之處,逆光之間,龍女微微停頓,側麵沉聲。
“郎君,保重。”
這下怎麼忍心走!
肯定不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