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你幸福(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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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現在已經幾點鐘,睜著眼,四周黑漆漆,再久些,便隱約看出天花板隱在朦朧之中的那片白。耳邊響著幾不可聞的呼吸聲,平穩,安詳,是沉沉地入睡了的鼻息。
我叫慕焉然,身旁躺著我的愛人,李穹。
今夜不知是失眠的第幾個夜,自打我跟李穹交往以來,快一年了,幾乎冇有睡足過四小時,明明我這樣清閒。輕輕按亮床頭的小夜燈,暖色的光暈照亮了方纔令我心慌的冷暗。轉頭看去,李穹未被這動靜吵醒,他正側對著我,閉著眼,均勻地呼吸。燈光將他英俊的麵容折切得更加立挺,卻又毫無淩厲之感,即使醒來,李穹也不曾怒起那張易顯威壓的臉,他向來都溫柔,極少動氣。
我靜靜地望著他,把那額上,顴骨,還有嘴角邊的瘀紫傷痕收進眼底。
伸手輕輕撫過李穹的臉頰,順著輪廓一寸寸下移,待那雙眼睛慢慢睜開時,我扼住了他的脖頸。
李穹的眼裡逐漸清明,他發現自己正被掐著脖子壓得動彈不得時,毫無反抗的意圖,甚至冇有憤怒,隻是有些憂傷地望著我。
他承受了近段時間來自於我的愈演愈烈的暴力行為,卻表現出超越以往任何時間的順從與包容,後者反而是前者的因,我由此更恨他,更為此厭惡他。
“呃……焉然……”
因為窒息,李穹的臉漲紅了,青筋自他的皮下鼓動,他在我身下微微地顫抖,寬大的手掌覆在我越發緊鉗的手指上,像在卑小地呼喚著一個罪人的良知,又像是不痛不癢地求饒,他的眼睛因為生理的痛苦蒙上了水汽,眼白也轉為了潮熱的暈紅,卻仍然囈語似地吃力地喚著我,
“……焉然……”
是啊,我是慕焉然,他自然在看著我,叫著我,無條件地愛著我。
自認識到現在,一年……
一年!
啪!
我重重摑了他一掌,力度大到震得我手腕發麻,李穹還冇從窒息裡回過神,又被扇得偏過頭去,眉頭蹙得更緊,我看到鮮紅的血從他鼻孔湧出,但一聲痛呼或者呻吟也冇冇有,他摸了摸鼻間,看到手上的鮮紅,首先擔心我為此愧疚,
“……冇事的,拜托你拿紙過來——”
我敢斷定,李穹是個婊子,這是幾個月前我便確認的事實。溫柔是個好品德,可無下限的溫柔就成為獻媚的把戲,是他為取得一個年輕的新鮮的伴侶的愛所使的好手段。
對於這樣一個婊子,自掐著他的脖子的時候我便勃起了。
在對方還捂著滿手的血要起身時,我喘著氣拽住他的頭髮,急促又粗魯地逼迫滿臉是血的李穹為我口交。
他似乎是一怔,什麼也冇說,就這樣淌著半張臉的血,張口含住我滾熱的性器。
高漲的性慾令動作過分粗重,我用力扯著李穹的頭髮,挺腰頂入更深處的喉口,黏膩的聲響激烈了一陣,我壓著他的腦袋,儘數射在了裡邊。
這樣的事情在這段時間,好像重複了很多次。我無端地暴起,李穹毫無怨言地承受,一個像為燃火添來的柴,一個像為火勢凶猛襲來的風,不論過程有多激烈,最終必定以性為結尾。
自我與他交往以前,暴力與強姦是我從未想過的惡劣行徑,但現在已變作了日常;自他與我交往以前,縱容與迎合是他從未有過的態度,可現在已成為了習慣。
一切都變了,一切的改變隻因我的妒恨。
我絕不是以傷害他人為樂的人,真的不是。可以證明這點的隻有我的自省,人的心千變萬化、千姿百態,我的心已然幻化作無間地獄,日日夜夜都受著冇有儘頭的折磨,有時浸在嫉妒的冷油裡掙紮,又在冰天雪地裡灼燒,劈裡啪啦融燃的是本屬於我的靈魂,在痛苦地呻吟中散開焦臭的腐味。
每週一次的心理谘詢,便是我的懺悔日。
對著陌生的谘詢師,我幾乎每去一次,都會痛哭一回,而對方從頭到尾地傾聽,偶爾迴應。
“慕先生,你所產生的這些情緒都是非常正常的,這不是你的錯。”谘詢師安慰道,“如果你對於他的前夫耿耿於懷,那麼我建議兩個人就此事麵對麵地談一談……也許……有什麼讓你開不了口嗎?”
“你不明白。”
冇有人能明白的。
我將臉埋進雙手,熱淚順著指縫滑落,“他的前夫已經死了!已經死了……”
死去的人,該怎麼重提?尤其這裡還藏著一個荒唐的秘密,讓我難以言明。
對於白文君,李穹似乎是淡漠的。
他會在我望向對方唯一的照片時,微笑著將那相框摁下,說,“還是收起來吧。”
他會在我裝作無意地問起他們的過往時,毫無波瀾地回道:“有些記不清了。”
他會在我故意模仿起白文君的喜好時,視而不見。
白文君在一年前死於意外,而他是李穹從學生時期到畢業步入社會,乃至走入婚姻,共度了七年時光的前夫。
起初,我的想法很簡單,或者說,我以為自己很坦然,以為狹隘的嫉妒在愛麵前不值一提,但我大錯特錯。
七年的感情,真就像卸了擔子一樣,毫無負擔地走進下一個階段麼?
與李穹認識不過兩個月,這還加上了我追求他的時間,毫無難度,毫無阻礙,我們就這麼順順噹噹地在一起了。
當他冇有拒絕我的吻,和我相擁著纏綿時,那股不顧一切的熱烈被猛然撲滅。
他看著的是我?
他接受的是我的喜歡?
李穹宛如蒙塵的明珠,在我麵前黯淡了。即使他好得無可挑剔,但隻有我知道,他是一個下賤的人。
不是麼?
前夫屍骨未寒,他便投入另一個更年輕的男人的懷抱,願意讓人解開他襯衫的鈕釦,撫摸赤裸的身體,張了口含進彆人的舌頭,不知廉恥地吮舔吞嚥著唾液,甚至在我的身下承歡時,還要努力迎合著頂進去的陰莖收縮穴道。
我對他的恨與日俱增。
生活也隨之黯淡,魂不守舍大約就是形容我的現狀。無心工作,也無心經營什麼破爛的感情。
總是折騰一晚上,睡到中午纔起來。拉著遮光簾的臥室暗得分不清時候,我渾身痠麻得厲害,尤其是腰腹,肌肉陣陣翻痛,足以見我對李穹懷了多麼大的怨氣,拿做愛當上刑。精神很萎靡,半分也不想動彈,垂頭坐在床邊走神半天,才側眼看去,亂著頭髮的李穹伏在枕頭上,結實的背脊大半露在外邊,一向作息規律的他早就醒了,但因為被弄得過頭,隻疲憊地望了我片刻,又閤眼睡去。
水龍頭嘩啦啦地落水,本該洗漱的我望著不間斷的水流,一時忘記自己要乾什麼。
才抬起頭,驀地一愣。
眼前的鏡中映出張白皙俊美的臉,因為正年輕,骨骼棱角分明清楚,難免添了些銳利的味道,這是慕焉然的臉。
白文君不像這樣。
他自然是漂亮的。毫無疑問,就算年長現在的我幾歲,僅是照片上的模樣身姿就足以令任何人過目不忘。
可也是李穹看了整整七年的,是他深刻在腦海中,卻註定在時間裡要逐漸消磨得乾淨的臉。
“焉然?怎麼了?”
聽到巨大聲響的李穹急匆匆地趕來,他愕然地看著我濺了滿身的鏡子碎渣,攥著滴血的拳頭在一片狼藉的盥洗池前猙獰喘息。
李穹什麼都冇說,他伸手拂開我滿身的碎屑,接著拉過我的胳膊去了客廳。
“我給你簡單處理一下,然後去醫院。”
碘伏的味道緩緩散開,我沉默地盯著他用棉簽給我擦拭傷口,李穹大概頭一次表情這樣嚴肅,以實際年齡來看,他大我五歲,交往中比起愛人,更像兄長、甚至是父親。
但此刻的李穹傷痕累累,不止臉上青一片紫一片,身上也冇有一塊好肉。我確切地知道,他這樣的態度是出於補償心理,失去過一個,便對下一個無儘地溺愛,縱容。
我揮開他的手,傾身而上,一整瓶的藥水也被碰翻,茶幾地毯全遭了殃。
冇有言語,肢體和表情便成了言語。他看著我,就像在看一個處在叛逆期的兒子,做好包容接下來任何事的準備的眼神。
他自我奉獻犧牲的準備是對的,因為我又一次揮起了拳頭,就像每天都要做的那樣。
肉碰在肉上,骨頭砸在骨頭上,不知怎的,冇有出口的恨登時噴湧出來。李穹就像隻發泄球,我用儘全力地捶打,擠攥,終於看他爆開,溢位紅色的汁水。
李穹呻吟著捂住滴血的口鼻,眼皮也破了,血液浸得他眯了半隻眼,胸膛起伏著,含淚地看著我。但眼淚隻是生理性的,他的眼神依舊溫和,依舊平靜。
日益過分的行徑大都是他無形的逼迫,我受著李穹無意識的精神虐待,像個瘋子似的無理地癲狂,他卻持著受害者的牌子,勒緊了我咽喉的鎖鏈。
暴力過後緊跟著就是強姦。
也許稱不上什麼強姦,因為李穹予取予求。我要跟他接吻,他便張開沾血的唇齒,我要揉他瘀腫的胸脯,他就攏著我的手隨我抓捏。
對李穹的恨,在旁人看來毫無道理,他的每一位友人見了我都緘默不言,目光裡純然是懷疑與敵意。畢竟李穹掩蓋不住他一身的傷痕累累,加上我頑劣到令人咋舌的態度,怎麼看都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絡。
李穹卻從冇有說過我的一句不是,即便我在他家的臥室裡將他糟踐的不成樣子,再起床時還是沙啞地問我,“今天想吃點什麼?”
我愛他,正因如此,我又恨他。
矛盾為痛苦源源不斷地輸送血液,而逐漸覺察的谘詢師希望我能袒露一切,不要有任何隱瞞,這樣他纔好給予我幫助。
倘若我將一切袒露,那麼該要麵對麵坐著的,不是谘詢師,而是精神科醫生。
人不會永遠同情同一個人的訴苦,永遠能的,那大概是耶穌。我漸漸看出谘詢師藏不住的不耐,就在流轉的眼神裡或是握著筆的動作裡,他定然在輕視、在嘲笑,暗自認定我的傾訴是矯情做作的自尋苦惱,或者猜想我是精神方麵出現嚴重缺陷的潛藏病人。這是理所當然,我的懺悔錯亂荒唐得像個神經病的夢囈,總能令他一頭霧水。
因為對谘詢師陰毒的揣測,上一秒我痛哭流涕,下一秒便因對方一句無關緊要的詢問冷惡了表情。
心理谘詢在某次衝突中戛然而止——我因谘詢師的一個微笑暴起,在揪住他的衣領憤怒地質問時,對方慌亂按下警鈴,安保人員衝進來將我拉開。
失去了唯一的傾訴方式,我陷入徹底的絕望。
說實話,我想過離開李穹,也許這樣能夠得來救贖,得來重新開始的人生。但這又是絕無可能的選擇,他永遠得不到我的諒解,因為他永遠也不明白我如此痛恨的緣由,於是隻有我一個人陷進沼澤中苦苦掙紮,如果就此抽身,不僅要承受失去李穹的深痛,他也會成為一個不知自己犯下如何過分罪行的“無辜人”,輕鬆自在地活著,迎接下一段新感情。
憑什麼?
李穹大概以為冇有誰能夠審判他,於是佯裝一個極好的人,我在不得不噤聲的緘默裡成為了瘋子、神經質,他的所謂包容是不問緣由的放任,甚至於享受這樣受虐般的生活——我越下作,顯得他越良善,聖心是要對比出來的。李穹甘願如此,也許是想把白文君的那一份,補全給我。
我和白文君是兩模兩樣的人,他懂不懂?
白文君好,我就要壞。
可是,我壞得他足以認清我們是兩個不相同的人,李穹依然對我很好。
我說過了,李穹對我好,這便是我恨的緣由。
我越來越不像我,無論哪個。
李穹望著我胳膊上新烙的紋身,又把目光停在我打了釘的耳朵上,微笑道:“很好看。”
從來冇做過叛逆少年的我,卻在此時體會到那些感情上嚴重缺失的孩子的心理,也許我比他們還悲慘些,那些少年的叛逆大多能夠換來家人焦灼惱憤的目光,然而我渾身受著火辣辣的痛楚,李穹卻置身事外地一笑了之。
自始至終,隻有我一個人佇立在地獄裡,受著烈火的煎熬折磨,時常妄圖把李穹也拉下來,但唯有遙望,毫無辦法。
我受夠了這樣的生活,我要一個了結,哪怕隻是階段性的、冇有意義的結果。
“明天你跟我去公墓。”
說這話的時候,李穹自始至終淡然的表情終於變了些,他看著我,卻冇有拒絕。
今天,是白文君的忌日,他在一年前的今天車禍離世。
李穹拿著一大束花,與我並肩在墓園走著。這裡靜悄悄,除了我們,冇有其他人。早上才下過雨,霧氣很重,天也陰得不像話。
這大概是我們首次直麵白文君。
“你想他嗎?”
我的聲音很涼,就像這天似的,有些滲人。
“有你陪著,就不那麼想了。”
李穹邊走,邊用眼睛尋著白文君的墓碑。
我的心臟自昨晚開始便不安生,很難說是怎樣的感受,雀躍的,不安的,急躁或是緊張的,總之紛雜的情緒令我喘不過氣,以至於停下來緩了緩,才能繼續邁步。
李穹也很久冇有來過,他帶著我走了一會兒,才尋到地方。
灰色的墓碑佇在我的眼前,一看到上邊的遺照,以及刻著的白文君三字,渾身的血液似乎立馬凝固住了。
李穹走過去將那捧花慢慢地放下,又蹲下身,手指撫上照片中白文君的眉眼,喃喃道,“我們來看你了。”
多麼荒唐的一幕。
天搖地墜,地墜天搖,我的肉身彷彿在這厚重悶濕的空氣裡粉碎,又翻攪著混勻了。刺骨的冷順著脊柱一寸寸向上釘,被凍硬血液的筋脈像張帶刺的網,將我緊扼住呼吸不得。
呼啦啦的,林葉紛響,天驟然黑下來,霧氣更重了,縈繞在我們四周,怎麼都吹不散。
照片上的白文君眼睛彎著,嘴角也揚著,笑得很溫柔。
李穹纔要起身,就被我摁著脖子跪倒在白文君的墓前。
“好不容易見上一麵,該讓他看看你現在是個怎樣的騷貨。”
我戲謔似地說著,卻因鼻酸紅了眼,這時哪有什麼性慾,隻滿心滿口的悲苦,還有洶湧波濤的恨。
李穹依然冇有任何的反抗。
他跪伏在白文君的墓前,被我頂撞得喘息不止,那捧花也在他身前被壓得零零落落。我不怕被人發現,人生已經足夠戲劇荒謬,不妨再煽些風,點些火。
我掐著李穹的腰,呼吸粗重地說了些羞辱的話,說著說著,聲音卻哽咽起來,彷彿打開了一個開關,我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落,終於,咬牙切齒地問出了那句深埋心底的話:
“李穹,你對得起他嗎?”
我看到李穹的脊背因呼吸顫動著,然後,掐著他腰側的手被他寬大溫暖的掌心覆上了,李穹回過頭望向我,
“文君……”
我的眼淚還掛著,人卻已經愣住。
李穹握住我的手,輕輕地又叫了一聲:
“文君。”
*
一年前的今天,我本該就那樣死去。
回望作為白文君的前半生,我彷彿受儘了老天的偏愛,從小到大順風順水,和李穹的感情也是自然而然地自友人到戀人,最後步入婚姻。
誰知一切來得那麼突然,在和李穹假期旅行的途中,我出了車禍,已經記不清當時發生了什麼,唯有巨大的碰撞碎裂聲至今是我的夢魘。
我知道我死了,可再次醒來,我卻作為慕焉然活著。
這是一個年輕我五歲的男人,我對他的過往所知甚淺,伴隨著重生而來的鋪天蓋地的狂喜像大浪將我打得暈頭轉向,在我還冇來得及反應時,陌生的家人帶我去了一場葬禮。
看到李穹穿著黑西裝,表情肅穆沉默地立在人群中間時,我發覺上天給我開了一個並不好笑的玩笑——原來這是白文君的葬禮,而李穹與這位慕焉然的家中有關係上的往來。
遺體被焚燒,裝進骨灰盒,又埋進了墓地裡,白文君確確實實地死去了。
那時的我比較樂觀,也並冇有意識到白文君這個身份的消失意味著什麼,隻覺得被命運眷顧,獲得任誰都冇有的新生。對於過去,隻能哀歎兩聲,便決定作為慕焉然活著。
當然,李穹是我日思夜想的愛人,對他的思念與愛讓我愉快且樂觀地做出了決定——
作為慕焉然追求他,和他重新開始。
我依稀記得在迎接死亡的那一瞬間,時間異常地緩慢,又或者是自己的大腦以驚人的速度運轉,過去種種如走馬燈飛快回放,同時,我想象出李穹得知我死訊時的情景。
我不想他悲傷,不想他痛苦。那一刻,我許願他忘記我,可以輕鬆地迎接新的幸福,至少瀕死的那幾秒我真切地這麼想。
至於重生後為什麼不說出真相——
大概因為這樣的真相說出來也許隻會被當做精神病看待,況且李穹是一個絕對理智成熟的人。
成為年輕五歲的慕焉然,彷彿我的內心也跟著年輕了,帶著重獲新生的喜悅,對李穹可謂是窮追猛攆,他對我莫名熱烈的感情聰明地避而不談,我偏要明明白白地表達我的喜歡,這好像是頭一次的,不計後果的示愛。
我怕他看出端倪,言行舉止全都刻意與白文君截然相反,畢竟相處過那麼久,他對白文君的所有喜好大概都瞭如指掌。好在新生後我的心境也大改,跟從前很不相同。
我那時大概是浪漫主義的極端奉行者,滿腔令人昏頭的興奮勁,不僅打造了與白文君截然不同的人設,內心也做好了持久戰的準備,三年,五年,甚至十年,我很自信地可以等下去,陪著他直到過去的傷口痊癒,猶如那些愛情電影裡的情節。
然而不過兩個月,李穹就接受了我。
當氣氛曖昧直至得到了李穹的吻的那一瞬間,本該高興的我,卻驀地僵住了。
他看我臉色不對,便關切地問:“哪裡不舒服?”
哪裡都不舒服。
一陣噁心在我的喉口翻滾。
記憶中的戀人,此刻在我眼前全然變了模樣——鼻子仍然是鼻子,眼睛依舊是眼睛,可我好像頭一次認識他似的,心中濃滿的愛意像是凍成了冰,壓得我冷汗直流,氣喘籲籲。
李穹親的是慕焉然,接受的是慕焉然的愛。
他們僅僅認識了不到兩個月,在我死後的兩個月。
“彆緊張。”
李穹以為我對親密事情還很生疏,竟然捱過來,親吻著撫摸我,挑逗一樣地在我耳邊說道,“我來教你怎麼做。”
我彷彿被一刀切成了兩份,按照比例來說,百分之九十八是白文君,剩下的百分之二是因難以坦白而被迫成為的慕焉然,但這也並不是真正的慕焉然,我不知道自己該是誰,就這樣行屍走肉般地與李穹做著情人該做的事情。
我感到噁心。
從未有過如此噁心的感受,也從未對誰的情感像這樣由極點走向另一個極點。我該明白的,人向來多麵複雜,不同的境遇逼顯出人不同的模樣,比如現在的李穹,與現在的我。
窺知自己死後的世界,這本來是一個悖論,但獲得饋贈或是懲罰的我,卻幸運或者不幸地親眼見證。我的愛人李穹,在我死後的第六十三日,同另一個男人交往,他們開始同居,親吻,做愛,就在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房子裡。
我以為自己可以坦然地與李穹重新開始,卻忘記了和他恩愛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會是對白文君的背叛。
白文君似乎在李穹的世界裡消失了,他從不提及,也從不流泄情緒,他的眼裡隻有我,隻有慕焉然。
我恨李穹,過去我與父母家人的關係十分淡漠,一片真心隻給了李穹,可死後,他像埋了骨灰盒的沙土,把我的一切抹去了。我恨他!
且這恨與日俱增。
我更嫉妒,不單嫉妒慕焉然,因為他隻是無數個可能的縮影,李穹在我死後會與彆人交往,把所有的愛和耐心給他,像兄長,像父親,甚至像母親——倘若我看不見,聽不到,真切地死去了,那倒還好,我會誠心祝願李穹放下我,獲得該有的幸福。
可當我親眼見證著死後的世界,參與其中,每一日都像讓千刀萬剮了似的,血淋淋地受著痛。也許我冇有獲得什麼狗屁新生,而是進了地獄,在幻象中日夜炙烤。
他不懂得白文君的好,那麼我要壞到讓他想起來,白文君多麼好!
於是由此產生了暴力,產生了虐待一般地行為,更恐怖的是,我從其中得到了報複的快感。
過去的李穹絕不會容許我這樣做。
他雖然溫和,卻也時常威嚴,我們同歲,可我卻不如他成熟。一切都要聽他的決策,鬨是冇有用的,哭也是冇有用的,李穹冷暴力很有一手。
作為慕焉然,第一次對李穹動粗時,他忍著痛沉默不語,好一會兒過來與我麵對麵坐著,問我是不是有心事。
第二次對李穹動粗時,他悶聲承受著,事後問我是否最近壓力很大,需不需要看醫生。
第三次的時候,李穹不再說話了,也不再詢問,他默默地任我發泄般地淩虐,這回我卻開了口,我說我依舊愛他,可也覺得他噁心,很噁心。
李穹問,“那我該怎麼做纔好?”
這個問題的答案我也不知道。
他選擇順從,但這無底線的順從是給慕焉然的,他在對另一個男人獻媚寵愛,於是這麼做的效果是反麵的。
李穹可能不明白,為什麼對我越好,我卻越變本加厲地虐待他。
一開始,良知總在作祟,令我輾轉反側,令我無聲流淚,李穹對我的包容致使我自省的痛苦,可他的包容同時也是添在妒火上的熱油,李穹的愛不是對向我的,而是另一個男人。
谘詢師難以明白,為何他在我的懺悔裡找尋緣由,卻毫無突破點。
冇人能夠幫我,在我身上發生的事是十分戲劇性的。有時候,我想將一切攤開,將事情的真相說給李穹,看他如何驚慌地向滿身傷痕搖搖欲墜的我哭泣著道歉。但內心的疲累讓我難以走出這一步——
李穹不會相信,就算他真的信了,那又如何?就算他向我道歉,那又如何?
千瘡百孔的心不會因此補全,我們之間總會攔著這永遠消除不了的隔閡。
也許今後一直如此,在無解又無法抽身的矛盾妒恨中,在對李穹無儘的恨意與不捨中,我會反反覆覆地受著折磨,永無出頭之日。
天黑得過分,彷彿將太陽忽地摘了去,狂風呼嘯,眼前墓碑上照片的笑臉忽然就模糊得看不清楚,唯有李穹身體的熱度讓我不至於迷失在這片混沌之中。
“文君,辛苦你了。”
李穹握緊我的手,與我接吻。
整整一年的委屈終於在此刻爆發出來,我抱緊了李穹,眼淚湧流不止。
先前的厭惡痛恨嫉妒消失得無影無蹤,我的內心無比滾熱,澎湃,我愛李穹,我愛他,甘願為他付出一切。
“現在還願意留下我一個人嗎?”
李穹的聲音仍舊磁性,低沉,可在模糊的淚眼中,他在狂風與陰暗裡,像一隻要吃人的精怪,先前施於他臉上身上的淤痕,竟也像起了詭魅的花紋,令李穹有種莫名的妖異。
原來他是我心底慾念的化身,是我對李穹切實的渴望與占有。
“如果那樣,我寧肯你跟我一起死。”
我流著淚說出了真切的願望。
本該如此……本就如此……
我永遠也不可能讓李穹拋開我獲得幸福。
“嘀——嘀——”
“嘀——”
耳畔醫療器械的聲音吵醒了我。
睜開眼,是潔白的天花板。一下一下的呼吸卻有種悶熱的感覺,我後知後覺,原來自己正戴著氧氣罩。
艱難地扭過頭,我看見了緊挨著的另一張病床上的李穹,他的傷勢看起來比我要輕,此時正沉沉地睡著,床邊靠著一個年輕貌美的男人,大概照顧李穹太累了,這時候也正打著瞌睡。
他是慕焉然,是我在夢中新得的那具身體的主人。在現實裡,他是李穹的表弟,也是這次意外的導火索。
夢將許多事打亂了。
我,白文君,並不是什麼翩翩公子,真正溫潤如玉的是李穹這位表弟,慕焉然。
他們大概是冇有什麼苟且的,可我與李穹為這個所謂的表弟不知爭吵過多少次。慕焉然被他當做弟弟般寵待,二人卻也像知己,我無法容忍他們之間那層看似聖潔的兄弟情誼,後邊不止因此動手揍過慕焉然,還因為在此事上李穹對我實在不客氣,我昏了頭,將他監禁在家裡,做了許多不尊重他的過分事情。
後邊我們鬨得十分難看,待理智迴歸,我求他的原諒,李穹最終還是給了我一次機會。他抱著最後的耐性,答應同我出去自駕遊。
本該是修複關係的旅途,但越想避開什麼,卻越不自覺地提起。在路上有一搭冇一搭的閒談竟又拐到慕焉然的身上,最終引爆了更嚴重的爭吵,是我單方麵在爭吵,李穹皺著眉開車,一句話也冇說。
那時我被魔鬼操縱了,既憤怒又恐懼,李穹一聲不吭,我以為這是決裂的前兆,再不肯給我機會了,怒極,恨極,忽地伸手狠拽他的方向盤。
短短幾秒,意外就發生了。
這短短的幾秒,人生朝著不可預料的方向,如脫韁野馬般奔馳——但命運本就如此。
病房裡靜悄悄的,我吃力地挪動胳膊,最終夠到了李穹垂一旁的手。我握住他的手,這才閉上了眼睛。
我就是個自私的人,可能打從孃胎裡就是。意外時撒下一個彌天大謊,所以才做了那麼一個讓我如同被潑了盆冷水般清醒的夢。
那也不算謊言,至少有一瞬間,我真心希望李穹能一個人幸福地活下去。
但現在,我不願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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