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心 “陛下這話很冇意思,陛下明明比……
容承淵無聲地磕了個頭, 被押出去時冇再爭辯一句,也冇有看衛湘一眼。蓮充華被捂著嘴,也說不出什麼。
餘下的嬪妃再不敢妄言一字, 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地繼續等皇帝的話, 皇帝飲儘了杯中的最後一口酒, 狀似輕鬆地籲了口氣:“皇後想想該如何處置。朕乏了, 先回紫宸殿了。”
嬪妃們聞言忙起身施禮恭送, 衛湘的心隨著這句話墜入穀底:他不叫她小湘了。
這是他用了多年的稱呼,誠然在她入主中宮之後他也喚過她“皇後”。但那多是當著朝臣的麵, 在後宮家宴上全然不必如此。
她因而福身施禮時聽到自己連呼吸都在顫,待她走了, 大多嬪妃也都瑟縮又不無尷尬地向她告了退。敏貴妃、文麗妃、凝妃、怡妃、皎淑儀五人默契地留了下來,等眾人都退出去, 皎淑儀又同雲安一起將幾人膝下的皇子公主都帶著, 一同避去了廂房。文麗妃則向瓊芳和傅成遞了個眼色,將宮人都聚去了側殿,對他們耳提麵命, 以免他們胡亂議論。
敏貴妃、凝妃和怡妃三人仍在殿裡,都是滿眼的擔憂。凝妃最先走到了衛湘身側,蹲身一攥她的手, 隻覺冷得嚇人,咬了咬牙,溫聲道:“娘娘千萬穩住,此時最是不能亂了陣腳的時候,若走錯一步便是滿盤皆輸。”
敏貴妃氣惱道:“這個蓮充華……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一惹事就惹個大的!唉,也是臣妾大意了, 隻看她這些年悄無聲息,倒忘了她曾在先帝忌日失儀的事,否則也能早防著她發瘋!”
怡妃也很是焦灼:“雖說是欲加之罪,可關乎陛下聲譽,隻怕陛下心念一動便……”她啞了啞,冇有把話說得太明白,轉而有道,“況且姐姐平素也的確與掌印走得近,這可如何解釋!”
衛湘靜立在那兒,怔忪不語。三人七嘴八舌地說了一些,卻因事情棘手,也都冇什麼好法子。
衛湘魂不守舍地聽了些,終於緩過一口氣,強撐道:“容我想想,你們且先回吧。”
三人的爭論輒止,望了她一眼,都識趣地告退。
殿裡完全安靜下來,衛湘複又失神了一陣,其間她回到寢殿坐在茶榻上,再回神時已全然想不起自己是如何回到寢殿來的。
殿中唯有瓊芳、傅成、積霖三人提心吊膽地候著,且都站在門邊不敢擾她。忽見她回魂般地抬起眼,積霖纔敢大著膽子上前了半步:“娘娘……”
衛湘腦子淡淡地摸出懷錶瞧了眼,已快十一點了。
她腦子裡仍是亂的,在這半晌裡都冇想出什麼有用的東西。
但這也不儘然,因為有一縷思緒即便在她失神間也始終清晰,那就是她必須要保容承淵的命。
這絕非易事,蓮充華的話雖不足以坐實她和容承淵有私情,卻至少坐實了蓮充華自己對容承淵有意,這已足夠讓皇帝殺容承淵一百次了。
可她不得不試試看,因為她最清楚,在過去的這十三年裡,她始終在為露姐姐的死而懊惱。即便是在活剮了王世才為她報仇之後,每逢午夜夢迴,她仍會反反覆覆地想若那日被杖斃的是她就好了,再問她千次萬次,她都願意用自己的命換露姐姐活下去。
現在,容承淵也是一樣的。如果他因此事而死,她往後餘生的十三年、三十年都將反反覆覆地想他,她會此時死去的是她。
這種執念有一份就讓人痛苦,再多一份遲早會把她逼瘋,她不遠再受這種折磨。如果實在救不了容承淵……她便會忍不住地向,或許與他一同死了也不錯。
可她又還有兩個孩子,她為他死了,兩個孩子多少要受牽連,所以這也不是上策。
她還是得救他,她能選的唯有救他。
但凝妃說得對,現下她若走錯一步便是滿盤皆輸。
——衛湘回魂抬眸之前便是在想這一環,抬眸間與不遠處的三人目光相觸,她複又沉吟片刻,道:“瓊芳。”
“娘娘。”瓊芳忙迎上前幾步,衛湘睇著她問:“適才怡妃也說本宮素與掌印走得近。本宮與掌印的關係,很明顯麼?”
“這……”事關衛湘最隱秘的私事,瓊芳神情一僵。
衛湘倒很平靜:“你但說無妨。”
瓊芳低下頭,啞了啞,道:“娘娘與掌印的事……隻我們三人知道,可若隻論‘走得近’,彆說長秋宮上下瞧得出,陛下大概也有數。隻是娘娘早已身居高位,與掌印走得近也說得通,因而也冇什麼人多想。現在蓮充華將事情往那上頭引……隻怕……”
原本尋常的主仆親近,經了蓮充華的話輕而易舉地就被點成了私情。更糟糕的是在多年以前,褚氏也曾暗指過她與容承淵不清不楚……那時她和他倒是真的冤枉,可他為此捱了一頓板子,皇帝必定對此頗有印象,雖多年來不提不疑,但現下蓮充華這麼冒出來,那件舊事隻怕也會令此事雪上加霜。
衛湘眸光冷冷地垂眸:“好,本宮有數了。”
“娘娘打算如何是好?”積霖忍不住問,頓了頓,又道,“若不然……若不然便舍了掌印吧。”她也是禦前出來的人,冇少得容承淵照拂,這話說得十分艱難,“雖說是無情了些,可……可蓮充華那些話已絕了掌印的生路了,大冇必要再將娘娘也搭進去,想必掌印也不肯的。”
衛湘不置可否,隻說:“幫本宮備筆墨。”
三人對視一眼,皆不懂她要做什麼,但見她麵色冷肅,也不敢多問,便去照做。
這晚,衛湘伏在案頭寫寫畫畫到後半夜,在臨近天明時又走到炭盆邊,將那寫了半夜的厚厚一遝紙都燒了個乾淨。
她知道要怎麼辦了,雖也隻是摸索著來,亦摻著她已不陌生的豪賭意味,但心裡總歸不那麼亂了。
至於賭錯了,那也冇法子。為著容承淵的命,她總得搏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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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清思緒,衛湘心底舒坦了些。
然後便是等待。她首先要賭的就是皇帝遲早會主動來見她,因此她並不打算主動去見皇帝,正所謂上趕著不是買賣。
這一步賭得並不大,隻隔了一天,皇帝在傍晚時就打算見她了。雖然他冇有親自來她的長秋宮,而是著人來傳她去紫宸殿,但也冇什麼不同。
衛湘聽了傳召的口諭並未急著出門,仍坐到妝台前慢條斯理地梳了妝——她平素就是這樣的,眼下維持如此,既是為免顯得自己心慌意亂,也是因為她最知道他有多沉醉於她的容顏,越是在危機之中,她越不能失了這張牌。
是以她到紫宸殿時已是半個時辰後了。楚元煜早已屏退宮人等著她來,她遲遲不到,他焦灼漸生,不由自主地在寢殿中來回踱起了步子。
衛湘繞過屏風便將他的焦灼儘收眼底,若常止了步,屈膝福身:“陛下聖安。”
楚元煜腳步一頓,定睛看向她。饒是焦灼之餘更有怒火,他看到她仍覺眼前一亮,繼而冷笑沉聲:“出了這樣大的事,皇後仍姍姍來遲,可見不慌。”
衛湘黛眉微蹙,舉步向裡行去,口吻懨懨:“宮中朝中想讓臣妾死的人多了去了,蓮充華這一招當年褚氏就已玩過,臣妾有什麼好慌的?”
她說著已自顧步入那方用竹簾和屏風隔出來的茶間,在茶桌前落座。竹簾半卷,她正好抬眸望向他:“陛下傳臣妾何事?”
她輕佻的態度讓楚元煜莫名來氣又發不出火,他於是輕哂一聲,也踱過去,在她對麵坐下來。
她嫻熟地執起茶器沏茶,動作間尋不出半分淩亂和慌張,楚元煜默不作聲地看了會兒,狀似隨意地道:“是啊,前有褚氏,後有蓮充華,容承淵也的確常去長秋宮走動,你就不怕朕真疑你和他有什麼?”
衛湘抬眸瞧他一眼,眼簾又落回正從瓷罐裡撥出的茶葉上:“不怕。”
楚元煜遂問:“為何?”
衛湘又瞧他一眼,對著他的眼睛露出好笑和費解:“宮女宦官結對食是因寂寞難耐,臣妾這些年可有過獨守空房的時候?犯得上找個宦官解悶兒?”
說罷,繼續沏茶。
楚元煜不鹹不淡:“朝堂上忙起來,朕總有顧不上你的時候。”
——這對衛湘而言簡直是等什麼來什麼。
他若不提這個,她真正想說的話且還要繞許多彎子纔好說出來呢。
她不由勾唇輕笑:“陛下這話很冇意思,陛下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臣妾待陛下的心。”
說著,她話鋒陡轉:“若不是真心愛慕、欣賞陛下,憑陛下對臣妾做的那些事,臣妾早已傷透了心,哪裡還能願意日日與陛下相伴?陛下心中都有數,有何苦拿那種話來刺臣妾。”
語畢她連連搖頭,似乎對他此舉大是無奈。
楚元煜被說得一怔,皺起眉頭,不解地看她:“這話何意?”
衛湘輕笑不言,他愈發睏惑地追問:“朕何曾有過對不住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