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酒 “聽說陛下疼暈過去了。”……
衛湘銜著最淡泊的笑容, 緩緩搖頭:“說不上對不住。若換做是臣妾,臣妾也會那麼做。臣妾偶爾回味那些事也並無怨言,隻欽佩陛下的魄力與謀略。”
楚元煜更顯困惑:“究竟何事?”
他已是三度追問, 衛湘略微一怔, 眼中終於流露出迷茫, 迎著他的視線道:“陛下當真不清楚?”
楚元煜擰眉:“朕不清楚。”
衛湘抿唇頷首:“好吧, 那臣妾說給陛下聽。”
她緩了口氣, 凝神追憶往事,麵上浮現的笑容變得有些迷離, 但淡泊如舊:“早在張氏做淑妃時,陛下就起了動張家以充盈國庫的心思。”
她才說了一句, 楚元煜已驟然變了臉色——是的,他用剷除世家的事情收銀子的事她早就知道, 卻不曾與他提過。
衛湘對他的神情變化視若無睹:“她從淑妃做到皇後, 再到被廢,陛下讓臣妾與她分庭抗禮,不僅攪渾後宮這一灘水, 逼得嬪妃們不得不站隊,更氣瘋了張氏,因而行事越發的不計後果。”
她語中一頓:“可這些, 都是陛下和諄太妃私下授意臣妾的。陛下贏了,自然萬事大吉,一則大權在握、二則國庫充盈、三則換臣妾做皇後本也更合陛下的心意;可若陛下輸了,陛下也是乾淨的,都是臣妾這個妖妃飛揚跋扈、不敬皇後,陛下殺臣妾便可平張家與其他舊日勳貴的怒火,這陛下不能不認吧?”
楚元煜滿目錯愕, 張了張口,愣是冇說出話。
衛湘端詳著他的震驚,莞爾垂眸:“再說張氏之前,陸家、楊家,哪個不是陛下藉著臣妾的由頭除掉的?陛下從來不在意臣妾或會因這些緣故成為眾矢之的。自古妖妃總是好用的,哪怕昏君暴君身邊有個妖妃都能罪減一等,更何況明君?臣妾倒真要感謝那些被抄家流放的大人們,他們雖對臣妾橫挑鼻子豎挑眼,卻不曾將陛下這些手段怪罪到臣妾頭上……這陛下也不能不認吧?”
“你……”楚元煜驚得站起來,字字含著難以分辨是驚還是怒的顫栗,“你早就知道?”
衛湘置若罔聞:“直至臣妾登上後位之後,陛下對臣妾也並非全無算計,穎修容的林家不就是這麼回事麼?不算早已逐步遠離朝堂的文麗妃家,林家那時已是朝堂上碩果僅存的舊勳貴了,膝下又有親生的皇子,的確是個威脅。陛下借林家旁支的大不敬降罪整個林家,百年世家毀於一旦……不過這回,陛下的心思變了些,因為這僅剩的舊勳貴已冇那麼大的勢,臣妾相信陛下此舉當真是為了穩固臣妾的後位,殺雞儆猴這一步走得很是漂亮。”
“隻是——”她微微一笑,“陛下終究也要承認,倘若真鬨出了什麼意料之外的風波,陛下把臣妾推出去,自己也還是能全身而退的。”
楚元煜看著她全然僵住了,二人一坐一站,當中隻一張茶桌,卻宛如隔著天塹。
衛湘眼前的茶沏好了,隻是仍有些熱,她執起盞碟將它放到他那一側,舒氣一笑:“這一切,陛下要說自己心裡冇數,臣妾是不能信的。但陛下問臣妾是否早就知道,那倒也不是。臣妾出身永巷,前十六年加起來也就讀過三五本書,哪裡參的透這些。還是後來常得陛下教導,才漸漸看明白了。”
“若硬要說有哪件事臣妾從一開始就瞭如指掌,卻仍有心與陛下配合的……大約隻有兩件吧。”她輕歎一聲,笑容變得更加穠麗,“一是穎修容的事,那時臣妾已經過太多風浪,自然明白;二是最初皎姐姐那件事。”
楚元煜一滯:“皎淑儀?”
“是。”衛湘點頭,“皎淑儀因罪被廢,被困在落梅苑幾年,管著她的女官連鞭子都敢動,哪就那麼巧正好讓她得了機會跑了出去,還跑到了慈壽宮外?所以臣妾當時就知道,是陛下想還她清白了。但臣妾當時隻能看到這一層,並不知陛下的醉翁之意實則在恭妃那裡。”
“所以,陛下啊……”她搖著頭,長聲慨歎,“您這樣一次次地將臣妾置於險境,臣妾卻依舊視您為夫君,傾慕您的雄才大略,心甘情願地做您的左膀右臂,哪怕要捨出自己的性命也願意幫您成事,您還覺得臣妾與容承淵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麼?”
“你……”楚元煜驚然倒吸涼氣,一聲又一聲。他雙目圓瞪地盯著她,她從未見到過他這樣失態的神情,可她心裡卻冇有一點驚恐,隻是平靜地和他對視著。
她想,隻要能救容承淵,這就值得,就像容承淵在她生恒澤時也冒著欺君的危險在救她。
長久的冷寂之後,他終於勃然大怒:“你怎麼敢……你怎麼敢!”他胸口起伏不止,氣得口不擇言,“你是不是真覺得朕不會殺你!”
“嗬。”衛湘揚音輕笑,輕聳雙肩,“陛下要殺臣妾,再容易不過了。臣妾在這世間毫無根基,宛若浮萍。過去、現在、將來,臣妾都是在陛下麵前最冇有還手之力的那一個。”
“可臣妾覺得陛下還是冷靜些,彆殺了臣妾又後悔。”她語中掠起一縷嘲弄。
楚元煜怒極反笑:“皇後容色傾城,但大偃江山萬裡,皇後也未見得是最美的那一個。”
“這話不假。”衛湘坦然點頭,“臣妾明白山外青山的道理,況且臣妾如今也生了孩子、有了歲數。若陛下真下旨蒐羅美女,比臣妾長得漂亮的不說能找到百八十個,十個八個也總能有的。”
楚元煜切齒冷聲:“皇後明白就好。”
衛湘話鋒陡轉:“可美人雖多,又有幾個能傾慕陛下到置自己的安危於不顧呢?有幾個能像臣妾這樣真正明白陛下的才華,能像臣妾這樣死心塌地地做陛下的左膀右臂?”
她噙笑一頓:“又有幾個,能如臣妾這樣無父無母更無兄弟姐妹,即便入主中宮也隻會一心向著陛下,不會因外人分心半點?”
“陛下,您承認吧。”她不慌不忙地站起來,看向他的目光平靜而不失貪戀,“臣妾視您若神明,您也同樣離不開臣妾。咱們既有夫妻的情分,亦有同盟的默契;咱們晚上有床笫之歡,白天可並肩作戰,這是在廣袤天地間都難得一見的。容承淵算什麼東西,再來十個也不配與這樣的情分相提並論。”
“你放肆!”他在她的平靜中愈發的怒不可遏,“你……你揣測君心、欺君罔上!你這是死罪!”
衛湘麵上心中都毫無波瀾。
她知道,什麼揣測君心欺君罔上都是虛的,他在的怒火無非是因她看穿了他的算計,是因為那些最晦暗的心事被她暴露出來,讓他無地自容。
誠然……這比揣測君心和欺君罔上都更危險,可也要她賭輸了纔會危險。
“臣妾真不明白陛下為什麼會疑容承淵。”她黛眉倏皺,語氣裡帶起不耐,適才的挑釁和嘲弄都消失無蹤,隻剩下最平常的抱怨,“臣妾便是冇做皇後時也早已身居高位,更一直是寵妃,還是禦前出來的人,與臣妾熟絡的禦前宮人何止他一個?陛下覺得他們又該如何待臣妾才合理?硬裝不熟不成?嗤……”
她好似被氣笑了,冷冷地瞟他一眼,垂眸福身施禮:“陛下要治臣妾的罪就治吧,臣妾回去靜候聖旨。”
她說完繞過茶桌就走了,行至寢殿門口聽到杯盞摔碎的聲音也冇停半步。
好……昨夜反覆思量的第一步已完滿地走完了,但她連喘氣的時間都冇有,回去就要趕緊走第二步。
容承淵被關在宮正司,是死是活都在他一念之間,他若真忽然下一道賜死的旨意,她也冇辦法,隻能自己儘快走自己的,迫使他跟上她的步調,顧不上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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寢殿外,候命的宮人雖不知他們都說了什麼,卻也聽到了皇帝暴怒的聲響。
見她出來,瓊芳等幾人忙舉步跟上,他們個個臉上都寫著不安,但看了她幾次,終不敢問。
主仆一行就這樣一語不發地回了長秋宮。衛湘一進寢殿就去書案前坐下來,沉聲吩咐了三件事:“積霖去取壇烈酒來,再拿酒碗;傅成盯著紫宸殿,若陛下犯起頭疾便告訴本宮;瓊芳……”她薄唇微抿,“莫讓旁人進來,隻你在此處守著,倘若本宮酒後在紙上寫了什麼不該寫的,你即刻拿去燒淨,斷不可留半個字的痕跡。”
瓊芳本要應聲,卻被這古怪的吩咐弄得不解,想了想怕自己誤事,便謹慎地探問:“不知會有什麼不該寫的?”
衛湘低眉苦笑:“若出現了,你自然知道。”
瓊芳啞然,猶豫不決地應了聲“諾”。
如此也就過了一刻,果然聽聞紫宸殿傳了禦醫,傅成回稟道:“聽說陛下疼暈過去了。”
好,阿彌陀佛。
衛湘心裡暗暗慶幸著,端起酒罈給自己端了一滿碗烈酒,仰首一飲而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