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雷 “凝妃多慮了。”
說完這些, 楚元煜的心情明顯好了些。
開席的時間早已到了,隻是帝後不來眾人也隻得候著。二人於是不再耽擱,衛湘命宮人來幫她又理了理妝容, 便與皇帝一道去了宴上。
一番禮數過後, 諸人各自入席, 殿中起了歌舞, 宴席便算正式開始了。
容承淵仍在當值, 衛湘幾次與皇帝說話時不經意地掃過他身側,便見容承淵困得幾乎睜不開眼。等到酒過三巡, 席上漸有嬪妃退到側殿小歇醒酒,衛湘也去歇了小半刻, 趁機吩咐傅成:“得空尋個由頭把掌印請出來,上一盞參茶給他提神, 我看他都快站不穩了。”
傅成笑著應了, 衛湘也飲了半盞濃茶,便回席上去。
這樣的宴席,嬪妃們總要陸陸續續地上前向帝後敬酒, 不多時蓮充華上了前,衛湘舉了舉手中酒盞,與皇帝齊飲了一杯, 蓮充華便退回去落座。
繼而又有兩名嬪妃上前敬酒,衛湘與她們喝了,視線偶然又掠過蓮充華,見她正自斟自飲,卻是才飲下一盞又斟滿一盞灌下去,像是帶著氣,正借酒消愁的樣子。
衛湘皺了皺眉, 側首輕聲吩咐瓊芳:“去問問蓮充華怎麼了,瞧著很有心事。告訴她若有難事,待宴席散了可來同本宮說,彆這樣一味飲酒,仔細傷身。”
這是皇後的分內事,瓊芳頷首應下便去了,行至蓮充華身側低聲耳語。
蓮充華剛又飲下一盞酒,已喝得醉眼惺忪,聽了瓊芳的話,她一聲乾笑:“哈……”這笑音並不低,又沁著一股淒愴悲涼,引得周遭幾人都看過去。
蓮充華幽幽轉向衛湘,臉上掛著戲謔的笑意,眼中又透著哀怨,這般神色令衛湘莫名不安,凝神一想,當即溫聲道:“蓮充華醉了,你們先送她回春華宮歇息吧。”
蓮充華身側的宮人們正要應,蓮充華置若罔聞地開口:“臣妾來長秋宮時見幾名宦侍押著謙王正往西邊去,又不見謙王來席上,不知是什麼緣故?”
衛湘眼中一顫,隱隱覺出她這話異樣。
……因為皇帝還在周全謙王的體麵,所謂的押人也不會真五花大綁地押著他走,最多隻是有幾名宮人跟在後頭。堂堂親王身後帶幾個宮人,本也不是什麼值得注意的事,蓮充華卻偏用了“押”這個詞。
但她這樣當眾問了,衛湘也不好不答,又因此事終究遮掩不住,更不好扯謊,隻得笑道:“謙王府裡最近不大安生,你也是知道的。謙王有些事做得很不成體統,陛下有心管教,命宮人將他帶去留墨堂禁足幾天。”
解釋到這個份上,原本目露探究的許多嬪妃都麵露瞭然,敏貴妃唏噓一歎:“這孩子近幾年是有些事做得不像話,陛下嚴懲一下也好,讓他知道輕重。”
至於衛湘所言的“不成體統”究竟是指什麼,她和皇帝都不明說,敏貴妃自然知道自己不該追問,旁的嬪妃也同樣明白。
可蓮充華輕笑一聲,接著就道:“可是為著謙王妃有孕的事?臣妾聽說了,據說是……據說是謙王用王妃的身孕做筏子,設計栽贓娘娘。”
她邊說邊雙手撐住桌麵站了起來,因喝得半醉,身子晃晃悠悠,口齒也含糊不清:“容掌印前幾日……一、一直在謙王府嚴審此案,臣妾身邊的宮人外出時偶然經過謙王府,說府中的慘叫隔得很遠都能聽見。”
衛湘愈發覺得怪異,無聲地與容承淵對視一眼。他眼中的睏意已儘消了,眸光淩厲地盯著蓮充華,繼而沉息舉步上前:“充華娘娘喝多了。”他邊說邊睇了眼左右,口吻漸顯強硬,“送充華娘娘回宮歇息。”
“掌印想遮掩什麼!”蓮充華突然提高聲量,正欲上前的兩名宦官足下一頓,滿座嬪妃都是一愕。
她跌跌撞撞地奔向禦案,容承淵想要攔她,卻不能來硬的,便被她強掙開來,衝到了禦案前去。
她伏到禦案上,借禦案半撐住身子。
楚元煜早已黑了臉,眉宇緊皺,凝視蓮充華一語不發。
他這樣最嚇人,就是衛湘被他這樣盯著恐怕都要嚇得跪地告罪,可蓮充華對此仿若未覺,笑了兩聲,複又扭頭看向容承淵,說的話倒是對皇帝說的:“臣妾不大……不大明白,既是栽贓陷害,在掌印問出實情之前,疑點該是朝著皇後孃娘去的吧?既然如此,掌印何以直接疑到謙王頭上,倒不曾疑過皇後孃娘?”
衛湘心底一震,容承淵回過身,沉聲道:“充華娘娘何意?”
蓮充華目不轉睛地望著他,一字字道:“掌印是料事如神,還是身為陛下禦前的人卻早已在皇後與謙王之間有所偏頗,因此見到疑點便覺必是謙王的錯,皇後定然潔白無瑕?”
衛湘的心緊繃起來,隻恨不能堵了蓮充華的嘴。容承淵仍沉穩如舊,從容不迫地揖道:“奴經手過無數案子,此番亦看過宮正司的完整案卷,自可憑經驗判斷是非,因此纔會去審謙王的人。審出的結果一如奴初時所想,充華娘娘便可知奴判斷無誤;倘若當真先去審了皇後孃孃的人,倒真汙了皇後孃孃的清白。”
他這番話是在回蓮充華,更是對皇帝說的。
衛湘不動聲色地掃了眼皇帝的神情,見他眉目間陰鬱稍緩,便知這話奏效。
她稍定了心,隻聽皇帝吩咐道:“送充華回去。”
那兩名適才因蓮充華的舉止不敢上前的宦官這纔敢再度走向她,然而蓮充華忽又從禦案上一撐,猛地撲向容承淵。容承淵側身欲避,但她來得實在太猛,一把攥住了他的衣領:“你就是護著她!”
這六個字,比前麵的話加起來都令人心驚。前麵的質問雖也駭人,但不過是濫用職權或結黨營私。這六個字一出,就成了皇後與宦侍有什麼私情。
嬪妃們一時間麵麵相覷,不乏有人訝然望向衛湘,但最後又都不約而同將目光定在容承淵和蓮充華身上。
容承淵眉心緊鎖:“充華娘娘醉了!”他一手抵在她肩上,想把她推開,但她抓著他的衣領不鬆,口齒含混地叫嚷道:“你就是護著她!明明……明明她已為陛下生兒育女,你還是護著她!為什麼……為什麼……明明我纔是最早為你做事的那一個!”
“你還以為她很在意你麼?不過是用得上你罷了!隻有我滿心都是你!”
“我哪裡比不過她!容承淵,你告訴我,我哪裡比不過她!”
蓮充華一聲聲地質問,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響之後,席間安靜得連一丁點呼吸聲都聽不到了,隻有蓮充華的聲音在殿裡迴盪。
若說蓮充華意指皇後與掌印有什麼已讓人詫異,那她現下明目張膽地叫嚷出自己對容承淵的情意、連帶著牽扯出因此對皇後而生的嫉妒,簡直稱得上聳人聽聞。
“你告訴我!你告訴我!”蓮充華還在一聲聲地質問。
她素日是個安靜到從不惹眼的人,現下卻執拗得近乎癲狂。
她瘋了……
衛湘滿心都是這三個字:她瘋了。
她隻懊惱自己從不知蓮充華對容承淵有這樣情分,但凡她知道一點都可以早做打算。現下蓮充華當著皇帝的麵這樣鬨起來,所有人都冇有防心。
“充華娘娘,您醉酒了!”容承淵隻得重複這句話,語中透出深深的無力。這句低喝之後,他終於推開了蓮充華,兩側的宦官合力將她一扶,就此按住,容承淵斂身下拜,“陛下……”
事情太大,他連“恕罪”兩個字都噎在了喉嚨裡。
衛湘腦子木著,頭皮一陣陣地發麻,在看到容承淵下拜的一刹,忽一股莫名的氣力上竄,激得她一下子回過身。
她得說點什麼。
衛湘思緒非轉,眼見兩名宦官死死捂著蓮充華的嘴,厲聲吐出一句話:“給本宮審她!”
死寂的席間一陣騷動,嬪妃們都不安地看她,皇帝也的目光也沉默地投過去。
衛湘對所有的注視都不理會,驀然站起身,死死盯著蓮充華:“本宮倒要看看,究竟是何人支使她如此信口胡言!”
話冇說完,衛湘就覺眼前幾道目光無聲地遞來遞去。待她話音落下,凝妃已迅速反應過來,介麵道:“是啊……空口無憑地汙衊皇後孃娘也罷了,容掌印服侍陛下多年,說一句左膀右臂也不為過。現下用此毒計害了掌印,若真得逞,陛下少了個得力之人,也不知會如了誰的意。”
蓮充華目露憤慨,但隻衝著衛湘和容承淵。她顯然想罵什麼,可被死死捂著嘴,隻能發出斷斷續續的嗚鳴。
凝妃這句話甚是緊要,衛湘卻自己不能說,說了便像是她在這樣的關頭仍在為容承淵辯解。
她感激地望了凝妃一眼,凝妃不著痕跡地朝她頷了下首,可也不好再說更多了。
眾人提心吊膽的,都等著天子發話。
不知等了多久,每個人都覺得有數百年般漫長,終於聽到九五之尊發出“嗬”的一聲輕笑。
他連連搖著頭,那笑意很快漫入眼中,卻始終浸不進眼底。
他漫不經心地自顧斟了盅酒,悠然抿了一口,道:“凝妃多慮了。”
“陛下……”凝妃在這樣的緊張中被他駁了,不免一慌,提心吊膽地看過去,他卻隻端詳著杯中瓊漿,眼中倒冇什麼責備。
“一個宦侍,用著趁手便一直用著罷了,也冇那麼要緊。”他的口吻淡漠到尋不到分毫感情,“都押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