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心 看看,她就知道野心得藏著吧?……
現下卻也不是解釋的時候。宮人們即刻忙碌起來, 服侍著衛湘盥洗更衣,梳妝時力求簡單,隻不失皇後的禮數也就是了。
如此不過小兩刻, 衛湘就出了門。長秋宮又離紫宸殿極儘, 走到殿前時正好碰見天子儀仗從更南邊的宣政殿往這邊來, 衛湘便揮退宮人, 自顧在廊下停住腳步等他。
楚元煜自也遠遠就看到她了, 待他行至近前,她垂眸施禮:“陛下聖安。”他不待她福下去就已伸手扶過來, 看了看她,又側首淡然瞟了眼容承淵:“若我冇猜錯, 該是有哪個耳報神搬你當救兵了。”
衛湘並不多看容承淵一眼,拉起皇帝的手, 笑道:“宮人們還不是怕你又犯頭疼。彆生悶氣, 有話跟我說。”
說罷,二人就一道入了殿。
皇帝早朝前時間並不寬裕,安排不得正經的早膳, 隻能簡單用些點心。於是衛湘進殿就吩咐傳膳,也就過了小半刻,早膳便端上來, 二人落了座,楚元煜即要迫不及待地開頭,衛湘睨他一眼,伸手邊盛粥邊道:“且先用了早膳再說,不然火氣一上來就冇胃口好好吃飯了。”
楚元煜心中雖火,卻願意聽她的。當下重重沉了口氣,硬將滑到嘴邊的話忍下去, 接過她遞來的粥。
如此一來,他雖氣惱之下有些心不在焉,也還是用近一刻的工夫好好用了些早膳。早膳撤下去,衛湘又與他一同進了寢殿,二人進了茶間。
這茶間是用屏風與竹簾隔出來的,地方不大,但很是溫馨雅緻。
平日裡若這樣飲茶,多是他沏茶來給她品,從她身為禦前宮女第一次進天子寢殿起就是。可今日他冇心情,進來就心不在焉地坐下了,衛湘自也不甚在意,前去端來茶器,安然坐到他對麵,邊沏茶邊道:“我知你在氣什麼。婚姻大事,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尚未提過讓他尋人家以備大婚的打算,哪有他自己這樣定了的。”
楚元煜冷笑出喉:“這小子翅膀硬了,主意也愈發的大。我不過病了一場,他當我死了不成?”
……這話雖多有戲謔之意,也仍是一句很重的話。衛湘心裡咯噔一顫,忙道:“也冇有這樣嚴重,你消消氣。”
楚元煜麵色鐵青:“偏選了董家,既有根基又有名望,當我不知他打的什麼主意?”
衛湘邊往盞中斟水邊連連搖頭:“這你恐是想多了。畢竟是他親舅舅的女兒、他的親表妹,平素都有走動的。一來二去混得熟了,又正是春心萌動的年紀,也未見得是為著彆的。”
語畢,她放下斟熱水的小銅壺,耐心等著眼前的茶水晾至他喜歡的溫度。
楚元煜輕笑:“若真是那樣,他大可先私下與我提。偏這樣直接在朝堂上開口,又是董家,群臣乃至天下都瞧著,不是逼我點頭又是什麼?”
衛湘聞言,垂眸不再勸了。
這的確是皇長子的失當之處,她也覺得這小子就是蓄意而為。
……誠然,她現下閉口亦是“蓄意而為”,因為她若要想些說辭勸一勸他也不是想不出,譬如說皇長子年紀還輕,有了心上人就隻想儘快成婚,怕他不答應纔出此下策雲雲……他也曾為張氏瘋過,自然能體諒幾分。
可她為什麼要這樣幫皇長子?
衛湘便隻在茶水溫度合適後雙手奉過去,模棱兩可道:“罷了,做父親的,還真跟兒子計較不成?況且他的婚事也該開始做打算了,既嫡又長的孩子,最後挑定的人家總也不會差,我看董家也無不可。”
楚元煜接過茶,聽了她的話張了張口,終是冇說出什麼,喟歎著垂眸品茶。
衛湘知道,即便按照這個道理他也冇可能對董家滿意。
這不是他不為皇長子考慮,相反,正是他還在為皇長子考慮纔會有此等惱火。
皇家的婚事總不會隻是婚事,總有許多要權衡的地方,就連他這個皇帝也是如此。尤其是皇後與太子妃、皇子正妃這樣的身份,結親等同於結盟,日後不僅兩家人免不得有許多利益牽扯,就連與之親近的人家也會被算在這個圈子內。
可董家是簪纓數代的世家,這樣的人家交際圈早已形成,與董家交好的人家不大可能有他一手扶植起來的新貴。
那皇長子這婚事算怎麼回事?
做父親的大刀闊斧地剷除世家,既是為了國庫、為了江山,也是為自己和子孫免除一份威脅。結果當兒子的扭頭就和人家結親,豈不是給了這些人家死灰複燃的機會?
就這一點而言,衛湘屬實不能理解皇長子究竟在想些什麼。若說隻是為了兒女情長,亦或隻是出於對生母的思念就做出這種決定,未免太蠢了,哪怕是她也並不覺得皇長子真有那樣蠢。
那麼唯一的緣故……
衛湘心底沉了沉。
她不得不懷疑,在日複一日的矛盾中,這對父子間的矛盾或許已很大了,遠比他想象的大。
這種政見相左令皇長子意識到自己的抱負難以實現,甚至極有可能……他擔心父親並不會立他為儲,因此開始謀求自己的勢力,為今後做打算。
倘使真是這樣,這小子倒是有野心也有膽識。可皇帝現下不過三十三歲,他這樣早就生出這種野心,日後宮中就更要腥風血雨了。
當然,就像先前皇帝臥病時他急於去宣政殿議政一樣,這於朝堂和後宮而言都未見得是好事,對衛湘而言卻是好事。
單為著皇長子對她的恨意,她也萬萬不能真讓他坐到皇位上去。他與君父隔閡漸深,於她而言再好不過。
衛湘沉吟半晌,滿心憂愁似的一歎,幽幽道:“臣妾有一言,陛下且聽一聽。若陛下覺得臣妾與皇長子素日不睦,說出的打算不會是為她好,那就當臣妾不曾說過。”
楚元煜道:“你說就是了,不必這麼多顧慮。”
衛湘溫聲:“彆的都不提,隻說為你著想,我覺得這婚事你得應他。”
楚元煜眉宇倏皺:“為何?”
衛湘又一聲長歎:“一直以來皇長子對我怨恨頗多,這是張氏埋下的誤會,但歸根結底是為了他的生母。”
“這些年我瞧得出,他心裡的恨是與日俱增的。初時是怨敏姐姐多些,後來牽連上我,再後來因為張氏的緣故對我恨意尤甚,連帶著連你待我好也讓他心生怨懟。”她語中一頓:“如今這婚事是和他生母的孃家去定,若你不應,隻怕他心裡要覺得你是因為偏心於我纔不肯他與外祖父家親上加親,又或索性覺得是我從中作梗,你身為他的父親卻偏愛聽我的枕邊風。”
“不論他怎麼想,這都傷了父子天和,我不想你同他鬨成那樣。”她最後道。
這話說得哀婉感傷,像極了一個為夫君和繼子操碎了心的好後母。
楚元煜沉默不言,這事也的確不是三言兩語就能定下來的。
衛湘複又溫聲勸說:“得空與皇長子好好談談吧。既是父子,有什麼可關起門來生悶氣的呢?且問問他究竟怎麼想。若那董家姑娘是好姑娘,他又真的喜歡,也不失為一段好姻緣。至於彆的……常言道兒孫自有兒孫福,陛下也不必事事擔心。”
她說到最後,楚元煜眼底一顫,忽地抬眸看她,眼底隱有疑色。
衛湘知道他在疑她這話是否窺見了他心底最深的顧慮,可她終不欲與他明說,便低下眼簾若無其事地為自己沏起茶來,好似方纔那一句隻是歪打正著地碰上了,並無其他緣故。
又是良久好一陣沉吟,楚元煜重重一歎:“罷了,就依你說的,改日先問一問他再說彆的。”
衛湘莞爾點頭,姿態柔順之至。
這幾年她越來越會拿捏這副溫柔小意的樣子,尤其在他為政務煩憂、亦或為父子矛盾頭疼的時候,她總是最善解人意的那一個。
所以他在她麵前愈發能放鬆下來,所以她的長秋宮對他而言愈發像一個“家”。他若在翻新的時候去長秋宮找她,宮門一關、宮門屏退,他眼前就隻有她這個妻子和一雙懂事的兒女。
這片刻的清靜於他而言本不那麼重要,可在他染上頭疾後漸漸不一樣了。
他需要這種清靜令他放鬆,以免犯病。也需要她和孩子們這樣心無旁騖地陪伴,讓他暫且忘了他有個已逐漸綻露野心的長子。
如此說來……
看看,她就知道野心得藏著吧?
其實她的野心比皇長子來得要早的多,若讓他知曉,她恐怕早就死了一萬次,此時連墳頭草都三尺高了。
喝淨盞中茶,衛湘一如往常般陪他料理了一上午的政事。臨近晌午時,她磨著他一同回了長秋宮,喚來雲宜和恒澤,一家四口一同用了午膳。
午膳後她問了問容承淵下午的安排,聽聞並無朝臣覲見議事就冇讓他走,直接叫禦前宮人們將奏章搬來了長秋宮,兩個人同坐在茶榻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