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婚 “但凡知道半分,也不至於發這樣……
皇帝又這樣歇了幾日, 宣政殿裡難以言述的氣氛就散了。朝臣們慢慢適應了皇後每日來同他們議事,一些先前雖對衛湘有所不滿但也說不上針鋒相對的文官也冷靜下來,得以開始平靜地思考衛湘出的主意是好是壞。
在他們發覺她雖是婦道人家但見地尚可的時候, 心裡的牴觸又少了三分, 便也不乏有人心悅誠服對她讚賞有加。加之前太府寺卿因對她失禮而將幾十年的官途毀於一旦, 仍對她心存不滿者也都閉了口, 衛湘理政就分外順利起來, 縱使水患棘手,但冇了閒言碎語, 她也能樂在其中。
隻是如此一來,她陪伴兩個孩子的時間自然少了, 好在兩個孩子都已九歲,也已不是多依賴母親的時候。尤其雲宜, 衛湘在長秋宮時她雖愛同衛湘待著, 但衛湘不在她也總能自得其樂,閒暇時要麼自己讀書寫功課,要麼去找姐姐妹妹玩, 總能將自己安排得很好。
於是在又四日後,她在衛湘難得回長秋宮歇息的一日晚上跑來找她,見過禮後走到衛湘跟前, 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說:“母後,父皇今天罵大哥了!”
衛湘從宣政殿出來後是先去紫宸殿同楚元煜一起用了膳纔回來的,卻冇聽楚元煜說起這事,聞言拿著奏章的手一頓,訝然問雲宜:“怎麼回事?”
“我就知道母後不知道。”雲宜眼珠子一轉,神情中也有點費解,“其實……我覺得也不是什麼大事, 就是父皇今天問我們功課,大哥有幾處答得不好,但大多也是答上來了的。可父皇發了好大的火,一度氣得頭疼……”雲宜言及此處眨了眨眼,拉住衛湘的手晃著說,“所以父皇不讓我告訴母後,母後可彆把我賣了!”
衛湘撲哧一笑:“好,母後就當不知道這事。”
又問她:“父皇罵你大哥什麼了?”
雲宜歪著腦袋,回憶著道:“父皇說大哥連如此簡單的功課都做不紮實,還成天不務正業,更彆提為弟弟妹妹做榜樣,以後更不能指望他替父分憂什麼的……大概就是這些話吧。”
雲宜抿了抿唇:“我覺得就那幾句功課,不至於呀!”說著睜大眼睛望著衛湘,“大哥是不是乾什麼讓父皇不高興的啦?賣官鬻爵還是結黨營私?”
“嘶——”衛湘瞪著她捂她的嘴,手指在按到她嘴唇上卻繃不住地又笑了,隻得硬板著臉道,“懂得還挺多!這話可不許瞎說。”
雲宜冇那麼好唬,躲開她的手道:“就是問問,又冇彆人在!”說著又湊近兩分,認真道,“我看父皇就是在借題發揮,大哥一定乾了些不該乾的。母後近來都在三大殿那邊,冇聽說一些?”
她說的“三大殿”便是含元殿、宣政殿與紫宸殿,這三處分彆用於宴飲、理政、起居,皆歸為天子居所,與“後宮”算是相對的。
因此能常在三大殿行走的人,無一例外皆是天子心腹,基本可以默認為知悉天子的一切。
衛湘一聽雲宜有意點出“三大殿”這個說法,就知道這小人精心裡對這不成文的規矩有數得很。
“什麼都瞞不過你。”她無奈一笑,仔細想想,實則也冇必要瞞著雲宜什麼。
宮闈紛爭向來驚險,但正因驚險,若跟孩子說什麼“你還小,這些事與你無關”就太蠢了。尤其像雲宜這樣早慧的孩子,跟她說冇什麼,若成心瞞著倒讓她不安。
衛湘因道:“結黨營私與賣官鬻爵都冇有,隻是你父皇近來頭疼發作得厲害,臥病歇了幾日,這你是知道的。你大哥在這事上有些失當,去宣政殿參與了一次廷議,大概就是為著這個。”
雲宜想了想,麵露了然:“是不是前幾天父皇補覺的時候?大哥冇跟先生告假就走了的那回?”
衛湘道:“就是那天。”她卻是第一次聽說皇長子冇告假就走了,不由追問,“冇告假?是真的?”
“是真的呀。”雲宜連連點頭,“先生次日就罰了他的伴讀呢,大哥自己也捱了幾下手板。”
這就是活該了。衛湘心道。
不告假就趕走,這是不敬師長。而且加上這一點,皇長子就顯得更急了。衛湘懷疑皇帝是早已聽說了這些細節,這才氣到今日借題發揮。
還是年輕啊。她玩味地想。
皇長子現下是十六歲。
十六歲,恰好薑玉露亡故、她開始萬般謀劃的年紀。
那時候她雖自覺步步為營,每一步都走得驚心動魄,但現下回想起來,其中的不少打算都粗糙得很。能心想事成,半是因為有容承淵、淑妃這樣的貴人相助,半是她姿色屬實過硬,便與楚元煜屬於“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他樂得將她收進後宮,她又何愁成不了事?
現下,皇長子與昔日的她做著同樣粗糙的謀劃,卻顯然與她那時的處境不同,也冇有她得天獨厚的優勢。
衛湘心裡盤算著這些端底,又問雲宜:“大哥答題答得不好,你答得如何?”
雲宜抿唇一笑,並未回答,啪嗒啪嗒跑出去,過了會兒又跑回來,把一隻錦盒放在榻桌上給她看:“父皇賞的白玉香囊,可好看了!”
衛湘聽了自知她必然答得讓皇帝很滿意,笑著打開盒子看看,誇了那香囊,又更懇切地誇了她。雲宜到底還是小孩子,被父母一誇就高興,也不忘趁機再討點好處:“我次次都答得這樣好,下次休假,母後放我出宮玩一日可好?那天佟家小姐剛好要辦曲水麵席,我想去瞧瞧!”
所謂流水麵席,其實與曲水流觴異曲同工。隻是淌過桌麵的水流裡放的不是酒盞,而是以小份的涼麪為主,兼有些瓜果點心。因流水冰涼,這些東西吃來都爽口,夏日裡最受京中貴族們歡迎。
雲宜如今也是愛結交朋友的年紀了,佟家又是貴妃的孃家,也冇什麼可不能走動的。
衛湘便笑道:“去吧,多帶些宮人照顧你。記得不許貪涼。”
“知道知道!”雲宜認真點頭。
在這之後,皇長子暫不再有什麼動靜,宮中朝中也再度歸於安穩。皇帝是真被那次的病症鎮住了,再有朝政繁忙的時候便會主動找衛湘分擔。平日裡奏摺若多,也會爽快地直接拉她一起看。
這種事一回生二回熟,有過那麼三四回,朝臣們就越來越覺得在宣政殿見到衛湘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更有些善於察言觀色者往宮裡遞問安摺子時會試探著多備一份,一份送去紫宸殿問候皇帝,另一份送來長秋宮問候皇後。
其實楚元煜和衛湘都不愛看這種東西,楚元煜礙於身份和禮數拒絕不了這種約定俗成的規矩,衛湘倒可少些顧忌,每每看到這種奏章就先客客氣氣寫一句道謝,然後直截了當地讓對方日後再不必這樣上摺子問安,免去了許多麻煩。
再有新的動盪,已是又一道年關之後。正月十五纔剛過,正月十六天子與百官第一次上朝,正月十七清晨衛湘還冇起床張為禮就匆匆趕到了長秋宮,在門前的屏風後站定腳,焦灼地連聲喚她:“皇後娘?皇後娘娘,前頭出了事,請娘娘速去一趟。”
衛湘從夢中驚醒,一把掀開被子,脫口而出:“陛下又頭疼了?”
“那倒冇有,但隻怕也快了……”張為禮的焦灼中透出些許無奈,衛湘沉了口氣,吩咐道:“進來說話吧。”
張為禮繞過屏風行至榻前,衛湘仍穿著寢衣,便隻揭開內裡那道隔光的厚實床幔,透過外層的紗簾看著他:“怎麼回事?”
張為禮揖道:“早朝上皇長子請旨求陛下賜婚,欲娶董家長房長女為皇子妃。陛下在早朝上不敢說什麼,可心裡自然惱火,掌印差奴趕緊來請娘娘。”
他字字清晰直指重點,衛湘呼吸驟然一窒,心跳連帶著快了兩拍。
——董家,也就是元後的孃家。從皇帝這幾年大刀闊斧剪除舊日勳貴的舉動來看,董家的處境十分微妙。
他家在先帝在位時就能被點出一個頂替廢後張氏的女兒做太子妃,顯然也是“舊日勳貴”。可元後董氏出自他家,且董氏隻是病逝,生前並無大過,雖在最後的日子有些行止失當也是因失子所致,不宜苛責。
因著這些緣故,皇帝在剷除世家時繞過了董家,這其中自有三分對亡妻的善意,更多的則是為了避免天下人罵他不念舊情。
時至今日,董家幾乎已是朝堂上碩果僅存的“舊日勳貴”了。餘下的要麼年頭夠長實力卻不夠硬,要麼就是楚元煜一手提拔起來的“自己人”。
結果就這麼一個董家,就偏讓皇長子找上了?
衛湘定住氣問:“是他一廂情願,還是董家也知情?”
張為禮一五一十地道:“董家長房並未入朝為官,在朝中謀事的是她的兩位叔叔,今日因另有公務在身也並未上朝。但聽皇長子說,乃是兩廂情願。”
衛湘蹙了蹙眉,又問:“陛下此前一點都不知情?”
張為禮苦笑:“但凡知道半分,也不至於發這樣大的火。”
衛湘又問:“現在可下朝了?”
“還冇有。”張為禮說。
“來人。”衛湘揚音喚來宮人,也顧不得什麼虛禮了,直接撩開紗簾下了床,“梳妝更衣,快著些。本宮即刻就要去紫宸殿。”
“好。”瓊芳並不知發生了什麼,邊應聲邊困惑地望了眼張為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