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政 “來人,把他給本宮押出去廷杖四……
再翻過一道年關, 又是大選年了。
宮中對這事早已輕車熟路,一切都有章可循,新的秀女名冊早在去年下半年就已送進宮中, 六尚局與衛湘按規矩一起著手篩選了幾輪, 餘下還有三千多人等著夏末初秋時入京參選。
然而纔剛入夏, 意外就先一步到了。南方一場急雨覆蓋數郡, 其間不僅雨停的時候少之又少, 就連轉小也不多見。
接連數日下來,上河、漢水皆有多處決堤, 洪水所過之處屍橫遍野,百姓流離失所, 災民逾百萬。
這樣的大災不容小覷,戶部官員們在衙門裡熬了一個通宵又一個通宵, 紫宸殿的燈火也接連幾個徹夜未熄。
衛湘在紫宸殿中陪著他, 本不願他這樣熬著,但勸語幾度到嘴邊又都被她忍了回去。
她知道,災民正等著錢糧救濟, 朝廷這邊多耽擱一刻或許就是數以萬計的人命。
然而這樣熬到第六日,皇帝到底還是熬不住了。在一日廷議時忽而犯起頭疼,起先並不多嚴重, 衛湘坐在禦案旁,隻見他眉宇輕皺,抬手按起了太陽穴,心下一緊,忙上前輕問:“頭疼了?”
“無事。”他搖搖頭,並不多說什麼。戶部官員又在稟話,衛湘也不便多言, 想了想,起身繞到他身後,替他揉太陽穴。
殿中的氣氛微妙了一下,但他這頭疼的毛病早已滿朝皆知,現在為了儘快厘清災情,不是拘這種小節的時候,朝臣們都迅速調理好了情緒,對眼前的親昵舉動隻當看不見。
然而這樣也就多撐了兩三刻的工夫,就在一刹之間,楚元煜忽一聲悶哼,朝桌麵栽去,渾渾噩噩地想要抬手支住額頭卻已冇什麼力氣。
“陛下!”衛湘一聲驚呼,緊隨而至的是朝臣們同樣的驚呼。
楚元煜猶想硬撐,但覺頭痛欲裂。他費力地想睜眼,可眼前的奏章書冊文房四寶都成了一個個模糊的色塊,朝臣的聲音也變成帶著刺耳鳴音的一片嘈雜。
隻有衛湘的聲音還算清晰,他斷斷續續地聽到她焦急地喚她,接著又吩咐宮人去傳禦醫。而後亦有宮人上前來扶他回寢殿,他隱隱感覺到她還在身邊,下意識地攥住她的手腕,恍惚感覺她略怔了一下,然後應是立刻替掉了一名宮人,自己扶住了他。
在回寢殿的這幾步間,楚元煜在劇烈的頭痛中很難分辨自己在想什麼。似乎在內心深處,他隻覺得有她這樣在身邊挺好的。
他知道她在,就有種莫名的安心。
隻消片刻,宮人們已七手八腳地將他扶上了床。衛湘仍被他攥著手,就在床邊坐下來,摸出絲帕為他擦去額上疼出的汗。
這樣稍緩了一緩,她才發覺自己急得手都有些麻了,一顆心在胸腔裡砰砰跳得厲害。
她於是用了深吸了口氣,轉而又忍不住地扭頭喝問宮人:“禦醫來了冇有?!”
這話剛出口她就意識到了不妥,因為這纔多少工夫,去傳話的宮人大概都還冇到太醫院,禦醫來得哪有這樣快?
衛湘閉了閉眼,勸自己冷靜。感覺到手上被捏了一捏,她驀地回過頭,楚元煜仍頭疼得眉宇緊鎖,但唇角擠出一縷苦笑:“彆急,我還好。”
衛湘強定住氣,也勉強笑了笑:“我不急,你好好睡一會兒,不能再這樣硬撐了,水災的事且先由著戶部去辦吧。大人們也都有真才實學,出不了大亂子。”
楚元煜含糊地嗯了聲,閉上眼睛,忽而鬆開她的手,拍了拍床:“陪我躺一會兒。”
“好。”衛湘輕聲應了,兩名宮女上前,一齊幫她卸去頭上的珠釵。而後衛湘又自顧脫去一件外衣,便躺下來,凝神想了想,溫聲道:“你真得好好睡一覺才行。若怕出亂子,就讓他們去前頭的宣政殿議事,我在旁邊替你盯著。倘有不妥之處,我替你記下來,等你睡醒就能過目,改也來得及改,便可安心了。”
她說這話時是提著心的,但說到一半,便見楚元煜眉宇舒展。待她說完,他欣然點頭:“也好。”
衛湘心頭一喜,低頭摸索過他的手,與他勾住小指:“但咱們可說好了,我這麼辦,你就得踏實睡一覺,不許胡思亂想,更不得讓宮人喚你起來,要等睡飽了自己醒才行。”
楚元煜失笑,點了頭:“聽你的。”語畢他沉吟了一會兒,翻過身,胡亂抱住她,又輕言道,“你也彆累著,不行就讓他們明日再議。”
衛湘聽得笑了:“自己累出病了,便知道來勸彆人了?”
楚元煜被說得有些窘迫,額頭抵在她肩上,隻說:“聽我的。”
“我知道。”衛湘懇切地點了頭,喟歎道,“放心吧,我自有數的。咱們兩個橫豎不能都病倒,否則且不說朝堂,宮裡就先要亂了。”
楚元煜心生感念,吻在她側頰上,衛湘也翻過身,默不作聲地望著他。
雖然他的頭疼隻是頭疼,並不起燒,亦冇有其他不適,但隻是頭疼也已足夠磨人,他疼得臉色發白,整個人都透出一重憔悴。
她凝視著他的病容,有些複雜地想,什麼是夫妻呢?
大概也就是這樣了吧。
她承認她初時對他全是算計,但一同過了這麼多年、經了這麼多事,她如今看他抱恙是真的心疼、真的著急。剛纔說出的那番打算裡縱有圖謀,也起碼有五成是真想讓他好好睡一覺。
再說得深一點,她固然希望自己的圖謀終有一日能成,可若不成,隻消此舉能讓他這幾日好受一點,那她也冇什麼可覺得虧的。
.
二人這般躺了一會兒,禦醫總算到了。衛湘又安撫楚元煜幾句,便喚了禦醫進來為他診治,徑自去屏風後梳妝更衣,而後先去了宣政殿。容承淵吩咐張為禮在紫宸殿看顧著,自己也隨衛湘出了門。
適纔在紫宸殿議事的官員們早已得了吩咐,去宣政殿繼續議他們的去了,衛湘到的時候殿裡二十幾人或站或坐,都在說話,更有幾個因意見相左吵得不可開交,聽起來很是聒噪。
見衛湘到了,眾人都止住聲音,原本坐著的皆起了身,向她施禮:“皇後孃娘。”
衛湘頷了頷首,目不斜視地穿過眾人,向前走去:“陛下須得好好歇息,咱們接著議。”
這話一出,殿中唰地一靜,眾官員麵麵相覷。衛湘察覺到這氛圍,卻隻做不理,安然示意宮人在正前方的龍椅旁另添了張椅子,氣定神閒地坐下來。
殿裡的安靜又持續了片刻,戶部侍郎輕咳道:“娘娘……陛下既聖體抱恙,臣等回戶部去議便是了,不敢攪擾娘娘。”
衛湘睇他一眼,見他這麼說,也就不繞彎子:“陛下記掛百姓,若你們隻回去議,他安不下心,無法安養。因而命本宮同來,若有什麼是非爭執本宮自會記下來及時呈奏陛下。”言至此處,她苦澀一笑,“他得了這話才肯安心睡的。”
戶部侍郎聽了,便也罷了。
如今的戶部尚書與侍郎皆是張家覆滅後才換上來的,雖也屬文官,對衛湘也有些微詞,但並無多少仇恨,自無意針鋒相對。
太府寺卿卻眉頭深皺,生硬地質問道:“素日陛下議政,皇後孃娘在一旁伴駕也還罷了。如今陛下聖體抱恙,皇後孃娘獨自聽政,這是什麼道理?”
衛湘仍寬和地淡笑著:“大局當前,禮數上的細枝末節便不要深究了。”說著,她便從案頭拿起一本戶部呈來的奏章,邊翻邊道,“災民等著錢糧,咱們需得快些纔好。”
“不成體統!”那太府寺卿一聲斷喝,“娘娘若如此罔顧禮法,恕臣不能在此議事。為著國家大計,還請娘娘速回後宮去吧。”
衛湘臉上的笑意彈指間消失無蹤,她雖生得美豔,但這樣板起臉竟分毫不失威嚴,離得近的幾名官員甚至感覺到一股凜冽的寒意。
她仔細端詳著那義正詞嚴的太府寺卿,垂眸淡泊開口:“吳大人的意思是,若本宮在這裡,大人便要將水災之事擱置不議,隻因本宮是後宮婦人?”
太府寺卿略滯了一下,旋即擲地有聲道:“是!不以規矩不成方圓,娘娘實不該在這裡。”
“好!”衛湘抬起下頜,“來人,把他給本宮押出去廷杖四十,再有讚同他的,同罪,說情者亦同罪。”
太府寺卿臉色驟變,不可置通道:“你敢?!”
然而容承淵哪裡會被他嚇住,遞了個眼色,兩側本猶豫不決的宦官即刻上前,押著人就往外拖。
太府寺卿大聲喝罵起來,餘者隻噤若寒蟬,隻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響,衛湘的目光冷冷掃過他們每一個人,字字鏗鏘:“太府寺,掌農田耕種之事。如今水患當頭,被毀良田無數,百姓流離失所。他位在太府寺卿,肩上擔著百萬人命,卻不知好好為國分憂,倒計較這些虛無禮數,不是本宮容不得他,是萬千災民的性命容不得他!”
------
作者有話說:衛湘:少來這死出你給我撤回。
楚元煜:[撤回了一條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