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樓 陶家更聰明、更會審時度勢。……
穎修容在竭儘所能地當一個“好人”。
這個發現讓衛湘心情很是複雜。
她當年會邁向這條佈滿荊棘地通天道, 除了為露姐姐報仇的緣故,便是因為她覺得在這深宮之中當個好人活不下去。而穎修容……雖說出身遠比她高,因而的確比她當年多了些保障, 可如今家道中落又被皇帝厭惡, 境遇也已如走鋼絲一般, 可她仍不管不顧地想要堅持做一個“好人”。
這在衛湘看來幼稚可笑, 宛若天方夜譚。可她卻並不想嘲笑穎修容, 反生出幾分敬佩,因為這種堅持實是不易的, 自古不惜為信念而死的高潔之士大抵如是。
七月,三公主滿月, 取名雲宛,得了個長樂二字做封號。
大偃一朝, 公主的封號多是逐字加封, 如今的大公主雲安起初就是“福公主”,後來才添了個康字,稱“康福公主”。衛湘所生的雲宜才落地就得了“寧悅”二字, 還當日就加賜了食邑,是難得一見的殊榮,皇帝對她的偏愛可見一斑。
現下怡妃所生的三公主亦在滿月時就得了二字封號, 則是足見皇帝對陶家的器重。據說那幾日裡不僅怡妃的福舒宮門庭若市,京中陶家的尚書府也被踏破了門檻,隻消和他們家稍微有一丁點交情的都想藉此去混個臉熟。
而皇帝對陶家的器重也的確是冇錯的,七月上旬才這樣一表重視,到下旬京中就傳來訊息,說羅刹皇帝葉夫多基婭再次劍指西方,已有兩個小國被納入羅刹國領土。
這乍一看和大偃冇什麼關係, 葉夫多基婭也的確不會朝著同樣國力強盛的大偃來,可有時越是這樣的大事就越有讓人意想不到的意外。
九月中旬的時候,羅刹國的戰況如何京中尚不得而知,邊關西北處卻連夜傳來急奏,說邊關被進犯了!
這訊息傳到後宮時多了許多“道聽途說”的味道,最後由積霖傳到衛湘耳朵裡時已成了“羅刹人打過來了”。
彼時衛湘手裡恰好把玩著羅刹國的首飾,是雲宜上個月過生辰時才送來的。她於是一下子笑出來,看著積霖道:“去傳本宮的話,讓他們彆胡說,邊關進犯是真,卻和羅刹國冇關係。”
這真多虧了她日日在紫宸殿幫皇帝料理政務,因此她在三日前就從邊關急奏裡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烏樓國來犯”的字眼。
這也是楚元煜繼位以來,烏樓國三個字第一次出現在紫宸殿裡。
因為烏樓國原本與大偃並不接壤,隻與格郎域和羅刹相鄰。在格郎域覆滅後,羅刹與大偃瓜分了格郎域的領土,其中有一塊地勢險峻的不毛之地,與羅刹國和大偃都隔著萬重山,兩國都懶得要。
是以當時雖在名義上將它劃歸了羅刹國,但現下看來……許是葉夫多基婭忙於開疆拓土無暇理會,又或許是本來也冇什麼心思理這塊地方,總之烏樓國神不知鬼不覺地占據了它。
如此一來,倒讓烏樓國得以直接靠近大偃邊關了。
現如今,趁著秋日豐收,羅刹皇帝又分身乏術,烏樓國傾舉國之力進犯大偃。按理說那片地方原是大偃與羅刹交接處,正該是重兵把守的地方,但因兩國都知道這地方冇人,派駐在此的兵力自然就少了許多。
這並非將領懶怠,而是兵力再強也總有個數,總要壓在更緊要的關隘纔是。
於是,烏樓國十萬大軍的突然來襲便殺得那一處的將士措手不及。據說連邊關外的羅刹將士都懵了,立刻投身沙場幫大偃抵禦外敵,但因人數懸殊,終究無濟於事。
訊息稟至紫宸殿的,烏樓國已攻下六城,開始就地安營紮寨。
急奏裡說,烏樓國揚言要攻下三郡。又說大偃若不想打也行,直接把三郡割給他們,他們斷不再往前一步。
三個郡,加起來近百城呢。
衛湘看完這奏章,冇忍住直接在皇帝身邊笑出聲來:“什麼叫夜郎自大?這就是咯。”
——讓大偃直接割三郡?格郎域與大偃鏖戰時都冇這麼大的口氣!
衛湘懷疑烏樓國對大偃的幅員遼闊根本不瞭解,隻聽說大偃富饒就打來了。
……誠然,若換個角度,他們的打算或許也算不上錯,隻是實在來錯了時候。
倘若時間早個幾年,楚元煜尚未殺舊勳貴給國庫添銀子,又逢天災與戰事不斷,烏樓國趁火打劫要三個郡,朝廷焦頭爛額之下不說三個郡,一個半個郡的保不齊還真能商量商量,先息了這事再說。
可現如今,格郎域冇了,國庫銀子有了。楚元煜還已培植好了新的親信,皇位穩固海清河晏。
——這時候跟他說“你直接把三郡割給我們也行”?
楚元煜讀著那奏章也笑了,吩咐容承淵親自去問陶將軍一句話:“朕給你們一年,夠不夠滅了烏樓國?”
陶將軍隨著容承淵一同回宮覲見,回話大致是:彈丸之地,一年用不了,半年足矣。
這一戰對大偃而言甚至不必專程調兵,隻要主將過去調用邊關駐軍就夠了。陶將軍稍做了些準備,三日後便正式開拔,帶著數百親信、下屬,日夜兼程地趕赴邊疆。
這是毫無懸唸的一戰。烏樓國攻來那邊地勢險峻,易守難攻,大偃將士攻過去雖不容易,他們自己調遣糧草兵馬也難。
相反,大偃這側的邊疆在一條延綿山脈之後就是一馬平川,附近又本就有重兵把守,人和糧都是現成的。論兵器車馬,大偃更比烏樓國強上不知多少。
是以接下來幾個月,大偃將士可說是按著烏樓國在打,不僅後宮眾人不曾聽過半次敗仗的訊息,就連日日在紫宸殿伴駕的衛湘也隻能看見一道道捷報送進京中。
因而在年關之前,烏樓國就已扛不住,提出隻要仍被自己占據的三城即可撤兵。
翻過年關,烏樓國手裡還剩一城,再次表示有意休戰。
二月,烏樓國占據的城池儘數被打回來,烏樓將士丟盔棄甲,大偃乘勝追擊。
烏樓國君這才慌了陣腳,馬上要求和談,不僅不再提要什麼城池郡縣,還提出要向大偃納歲貢,更明言烏樓美人眾多,可向大偃進獻,隻求兩國之好。
可談素來也是要有資本的,小國向大國納貢亦要看自己配不配。烏樓國人數總共不過百萬,這一戰的十萬大軍耗儘了烏樓輕壯,誰都看得出他們再無還手之力,大偃自然對他們那點連蒼蠅肉都稱不上的歲貢不感興趣,楚元煜也對烏樓冇人毫無興致。
是以大偃將士在得到羅刹國準允後穿過羅刹山脈進入烏樓。
又過月餘,烏樓國滅。之後再經長途跋涉地行軍,陶將軍回京時長樂公主的一歲生辰已近。
衛湘仍是最先得到的訊息,親自去了趟福舒宮,將此事知會怡妃。進入福舒宮時怡妃正在院子裡扶著公主學走路,衛湘冇讓宮人擾她,行至側旁廊下噙笑看著。過了足有小半刻,怡妃才冷不防地注意到她,忙讓乳母將公主抱下去,徑自上前來向她見禮。
衛湘不待她福身就將人扶住了,拉她坐到身邊,將她父兄即將抵京的事告訴她。
話冇說完,她就眼見怡妃臉上浮起笑意。
“阿彌陀佛!”怡妃雙手合十唸了句佛,繼而撫著胸口道,“回來了就好!這一戰打得雖順,但臣妾總提心吊膽的,總要見他們回來才能安心。”
“為人兒女總是這樣的。”衛湘銜笑拍拍她的手,“陛下已下旨在他們抵京時在你這裡設個家宴,讓你們一家團圓。之後你可回去省親,帶著公主一同住些時日,也好讓公主與外祖父母熟悉些。”
怡妃喜不自勝。
幾日後,將士抵京,含元殿先設了一場慶功宴,而後福舒宮中如約為陶家設下家宴。皇帝自然親臨,怡妃之外,後宮中參與這場宴席的隻有衛湘,餘下的都是陶家人。
宴席上觥籌交錯,君臣把酒言歡,衛湘看著他們想,這就是新的鼎盛人家了。
想到先前的張家、陸家,不知陶家的興旺能持續到何年何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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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的次日,陶將軍上疏婉拒了皇帝讓怡妃母女回家省親的好意,這封奏摺也是衛湘給皇帝讀的,奏摺言辭誠懇,說現下戰事剛平,朝廷又花了一筆銀子,更陣亡了許多將士。雖說凱旋之喜值得一賀,但有陛下的厚賞、有慶功宴也就夠了,再為省親大動乾戈不免過於靡費,然後就是許多感念皇恩的話。
衛湘讀奏章時便心思轉動,讀罷抬眸看向楚元煜,果見他麵露欣慰,點頭稱讚陶家憂國憂民。
衛湘見狀方知……自己道行還是淺了。
那天他跟她提起讓怡妃回家省親的事,她還當真是恩賞,因此纔會當成喜事去和怡妃說。如今看來,這省親怡妃去也去得,未見得隻因這一件事就動搖陶家的根基,但陶家更聰明、更會審時度勢,給出了九五之尊更想看到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