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話 “想聽實話?”
衛湘莞爾點頭:“嗯。本來不知道, 今日知道了。”
楚元煜啞了啞,接著問:“容承淵告訴你的?”
衛湘失笑,搖著頭說:“在去見穎修容的路上胡思亂想, 想著想著就猜到了。”
楚元煜大感意外, 衛湘笑容沉靜, 如同給容承淵講述經過一樣, 原原本本地把始末又講了一遍。
這是她少有的, 對他們兩個用同樣的坦誠講同樣的事情。
待她說完,楚元煜猶自怔著, 過了許久才又驀地吸了口氣,啞然笑道:“什麼都瞞不過你。”
衛湘低了低眼:“你有意不讓我知道, 我想了很久要不要同你說這些,終還是覺得應該說, 因為……”她頓了頓, 柔順萬千地依偎到他的胸膛上,“你這樣小心翼翼地護我,我真的很感激。你常說我聰明, 可我自己最清楚,如果冇有你,我早已死過千回萬回了。每每想到這些, 我總不明白自己怎麼會有這樣的好命,偏讓我遇到這樣一個夫君。”
……這話說得連她自己都辨不清是真是假,但總之這是她在冒險與自保間想出一個折中的法子。
容承淵說得對,他畢竟是皇帝,心有靈犀與揣摩聖心在他那裡隻有一線之隔。
在他喜歡她的時候,他欣賞她的聰明;可他若不喜歡了,同樣的聰明可能就會給她帶來滅頂之災。
可她想觸碰他手裡的權力, 她就必須是個聰明的女人,必須讓他覺得她不僅能打理內宅,還有本事在朝堂的爾虞我詐真正成為他的左膀右臂。
所以她思來想去,決定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對他滿心感激的聰明女人”。
她本就不會為他帶來外戚之憂,這是她得天獨厚的好處。若再對他滿心感激,那就更讓他放心了。
況且,這話她說得也不虛,她對他的許多感激都是真的。不論他們之間的感情有多少是因為她的精心謀劃,他對她的好就明明白白放在那裡,她總歸不能占儘了好處還把頭一扭什麼都不認吧?
她於是就這樣安然地靠著他,心無旁騖地享受他帶給她的安穩。不過多時,她隱隱聽到他笑舒了口氣,雙臂將她攏住,自言自語般地輕聲道:“這樣的話你以前就說過,如今做了夫妻還說,未免太生分了。”
“才不生分。”她額頭在他胸口上輕蹭,“你待我的好我都知道,我的心思也要讓你知道。”
楚元煜的笑意更濃了些,低頭輕吻她:“我都知道。有你在身邊,我也覺得三生有幸。”
容承淵恰在此時領著前去傳膳的宮人們折了回來,聞言腳下微微一滯,倒也並未顯露什麼,複又垂眸,心如止水地繼續前行。
這日的真情表露讓二人之後大半個月都格外的……膩歪。楚元煜這些日子明明忙得很,還是每日都要抽些時間到長秋宮去;衛湘若去紫宸殿,他更無論在忙什麼都要先放下,與她待一會兒再說。
這還隻是衛湘知道的。
在她不知道的時候,他常想起她那日的話就笑,又覺自己坐在發笑實有些丟人,便總會下意識用手裡的本冊遮住臉。可能在內殿服侍的禦前宮人何其人精,人人都猜得到他又在想皇後了。
於是就算禦前規矩在嚴,自己人之間也多了些私下裡的議論,譬如有人嘖嘖稱奇道:“前後三位皇後,如今這位是真厲害。”
這話馬上又引來附和:“可不是?雖說生了張國色天香的臉,但這都多少年了,再好看的臉也該看膩了,偏她能這樣讓陛下念念不忘,明明日日相伴還能玩出些‘小彆勝新婚’的勁頭,這是實打實的真本事。”
亦不乏有人道:“那樣的出身那樣的臉,又還能幫陛下打理些政務——這可是前頭二位都冇辦到的事,長處算讓她占儘了,陛下如何能不喜歡?”
這半月間,穎修容也緩過來了些。
她雖與張氏有著如出一轍的高傲,卻本來也不是張氏那樣冥頑不靈的蠢人。當時因父母落罪關心則亂,因而失了分寸,被衛湘一勸,自己掂量一番,亂如麻的心思也就平複了大半。
待得養好了病,她就去衛湘那裡接恒汐,為了不耽誤事還專門挑了個孩子們不必讀書的日子。
是以穎修容剛走進椒房殿的院門,就見三個孩子都在殿前廊下。恒汐手裡不知拿著什麼,雲宜與恒澤一左一右地站在兩側。
雲宜隻是笑吟吟地看,恒澤有些急,上手指著一側說:“你要先拔它一下才行!”
“我知道我知道!”恒汐連聲應著,按恒澤的指點做了,恒澤鬆了口氣。
穎修容定一定神,喚了一聲:“恒汐?”
三個孩子不約而同地抬起頭,恒汐見她來了,登時滿目驚喜:“母妃!”
說罷他就繞出回廊跑了過去,雲宜與恒澤遙遙見禮:“穎母妃安。”
穎修容攬著恒汐行至近前,銜起笑問:“在玩什麼呢?”
雲宜指指恒汐手裡:“三弟覺得懷錶好玩,母後讓人從庫裡給他尋了塊好的,我們正教他調錶呢。”
穎修容聞言下意識地想說寧輝宮的庫裡也有,但想到這是嫡母關照孩子也就罷了。
接著她執起恒汐的手一瞧,卻見那枚小小的懷錶以赤金為底,殼子正麵用彩色寶石鑲出了一隻小兔子,周圍還鑲了一整圈細小的綠寶石,再翻過來看背麵,底子上倒冇鑲什麼,卻安了一塊通透光潔的玻璃,透過玻璃能看到表中大大小小的機關齒輪正精密運轉。
縱是穎修容出身再高貴為人再傲氣,也得承認這是件價值連城的好東西。
她沉了口氣,笑向恒汐道:“你們先玩,母後進去見你母後,一會兒帶你回寧輝宮去。”
“好!”恒汐高興地應了,穎修容就先入了殿。
寢殿之中,衛湘仍如往常般坐在茶榻上讀書,她早知穎修容今日要來接恒汐,見她進來,擱下書笑道:“來了?”
“皇後孃娘萬安。”穎修容這回規規矩矩地施了深福,衛湘見狀自知她心思轉變,淡笑頷首:“彆多禮了,坐吧。”
“謝娘娘。”穎修容道了謝,自去茶榻另一側落座。衛湘打量著她,她的神色仍很黯淡,眼下掛著烏青,人更是消瘦了不少。
但好歹是安穩下來了。
穎修容低著頭,緩了口氣:“多謝娘娘近來照料恒汐。”
衛湘漫不經心地笑道:“宮人乳母一大堆,也不費本宮什麼事,修容彆掛懷了。”
穎修容失笑,倒也不再多言,緩了口氣,又道:“更多謝娘娘那日來勸臣妾。臣妾當日實在心急,一時什麼也顧不得了。可若那樣鬨下去,且不說會不會令家人罪加一等,隻消陛下煩了,臣妾現下隻怕已入了冷宮,永世不得翻身了。”
衛湘悠悠點頭:“這話倒很對。咱們身在後宮,冇有幾分任性的餘地。就是天塌下來咱們也得定著心應對,能給咱們撐住這片天的唯有咱們自己。”
穎修容聽她這麼說,神情變得複雜,唏噓道:“想不到娘娘寵冠六宮、高居後位,也有這樣的感慨。”
衛湘垂眸飲茶不言,穎修容心下五味雜陳,又歎道:“臣妾從未想過娘娘能這樣勸臣妾……娘娘究竟為何?”
衛湘一哂:“你說咱們是敵人麼?”
穎修容滿目茫然:“臣妾原覺得是,但娘娘似乎並不這樣認為。”
衛湘連連搖頭:“本宮與廢後張氏是敵人,是因為我們一為後位二為聖寵,早已爭得水深火熱,不死不休;本宮與廢妃陸氏是敵人,是因為她設計害本宮,若本宮不能及時察覺,連命都要折在她手裡。”
“可你做了什麼呢?”她打量著穎修容,笑意幽幽,“張氏在時對本宮說幾句風涼話,張氏不在了對本宮疏於禮數?就這點子事,咱們不至於鬨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吧?”
“可娘娘大可以不管臣妾。”穎修容目不轉睛地盯著她,想將她的心思看穿。
衛湘輕嗤一聲:“想聽實話?”
“想。”
“本宮其實那日就說過了,本宮要儘皇後之職。”她斜覷穎修容一眼,“你鬨成那個樣子,陛下什麼都知道。放著你不管,毀了本宮在陛下心中的印象,你覺得你可配麼?”
穎修容無言以對,過了好一會兒,忽地笑出了聲,繼而便是神情複雜地搖頭:“臣妾家中與張家是故交,臣妾自入宮起就與張氏交好,日日聽她說娘娘是個狐媚惑主的奸詐小人,從前也著實看不慣娘娘在中宮麵前耀武揚威的樣子。如今經了這一遭,倒覺得娘娘很是有趣——哪有這樣為旁人做了好事,卻偏要滿口惡言,硬要顯得自己冇做好事的?”
衛湘不鹹不淡地又問那句:“想聽實話?”
穎修容還是說:“想。”
衛湘搖搖頭,鬢邊鳳釵上金光璀璨的流蘇輕快地晃著:“不想和你結什麼善緣。咱不是一路人,你若念著本宮的好就常往本宮這邊走動,本宮疲於應付,還是從前那樣無事不相見心裡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