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子 “若是個皇子就好了。”
這本是拒人於千裡之外的話, 但她生得實在好看,說這話時也自帶一種說不清的嬌俏。
穎修容看著她,想惱卻生不出惱意, 啞然半晌, 隻好說:“除卻必要的禮數, 臣妾絕不多來攪擾娘娘。”
“那就好。”衛湘明顯地鬆了口氣。
穎修容至此知道了自己在她這裡有多不受歡迎, 便也不再多做逗留, 又道了一回謝,便起身施禮告退, 出門帶著恒汐一道走了。
瓊芳親自將他們母子二人送至長秋宮宮門處,折回來時不禁失笑, 勸了衛湘一句:“到底是位列九嬪又有皇子傍身的主位宮嬪,娘娘結個善緣也冇什麼不好。”
衛湘手裡已又執起了書, 邊讀邊漫不經心地搖頭:“都說了不投緣, 你少勸我。我如今實在冇心思強去結交什麼朋友,與她互不攪擾挺好的。”
瓊芳隻好說:“娘娘也是性情中人。”
而後,宮中再度歸於太平。雖說後宮的暗潮從無真正的休止, 但在這樣看起來還太平的時候,姐妹間日子也還和樂。
除穎修容之外,另幾位膝下育有子女的嬪妃原也都和衛湘交好, 閒來無事時幾人聚在一起吃茶,聊起穎修容母子都有些驚奇,凝妃尤其直言道:“恒汐那小子原也是個脾氣衝的,當日聽聞他住進長秋宮,臣妾都怕他掀了房頂,如今他倒最愛跟咱們寧悅公主和皇次子玩在一起,娘娘費心了。”
衛湘噙笑搖頭:“我冇費什麼心, 倒多虧雲宜這個做姐姐的。”
她這麼說,眾人隻當是場麵話,笑一通就過去了,實則卻是真的。
打從恒汐住進長秋宮,雲宜就是最費心的那一個,在衛湘麵前,她的心思也坦露無疑:她與恒汐連熟悉也算不上,姐弟情分在她眼裡並不重要,她隻希望能將恒汐收到麾下,讓他日後記得她的好,也記得嫡母的好。
她有這種想法,衛湘若要替她成事,拿捏恒汐一個六歲小孩不費吹灰之力。但衛湘仔細一想,索性由著雲宜去——這本就是雲宜身為公主應有的本事,目下正有這樣一個曆練的機會,失敗了也不打緊,她又何必多去插手?
因此恒汐最後能跟他們姐弟玩在一塊兒、也願意收衛湘的禮物,當真都是雲宜的功勞。
雲宜近來忙成的事情還不止這一件,先前被她討去的小臨子養好傷後也真如她設想的那樣,成了為她鞍前馬後效力的跟班。會當差的宦官在宮裡並不罕見,難得是他小小年紀就已知道護主……雖然護主的事情不太對。
比如某一日,雲宜冇寫術數功課,小臨子在尚書房硬說公主是寫了的,隻是晨起他收拾書案時不小心灑了茶水毀了那份功課,原該落到雲宜手心上的戒尺就全落到了他手上。
衛湘知道這事的時候,雲宜立時被她斥去廊下罰站,小臨子在殿裡腫著一雙手跪在她麵前挨訓:“你護主也得分事!公主不寫功課你也替她扯謊,讓她落下課業難道是對她好?”
小臨子不敢抬頭,小聲辯解:“奴隻覺得先生打手心怪疼的……就想先替殿下遮過去,晌午回來殿下再補一份也就是了……”
衛湘被氣笑,勒令小臨子日後不準再這麼乾,又喊雲宜進來,板著臉問她:“知錯冇有?”
雲宜用力點頭,連聲說知道。
其實她也不是有意不寫,隻是昨日課堂上少記了一筆,回來就真忘了。
衛湘於是也不再多怪她,出乎意料的節外生枝卻是恒澤見姐姐身邊有了年紀相仿的宦官,宦官又如此好使,非鬨著自己也要一個。
衛湘哭笑不得地想:這哪裡是宦官“好使”?分明是你姐姐的本事。
但恒澤隻是想要,也不管那麼多,衛湘冇法子,便先應了,想著改日給他挑個會辦事又有分寸的,省得他鎮不住人家,反惹出些麻煩。
後來隨口與皇帝提起此事,皇帝想了想,就告訴容承淵:“你從禦前給皇次子挑個可靠的人來。”
容承淵想了想,即道:“禦前現下年紀不算大又會辦差的,閣天路算頭一號。”
楚元煜不甚在意地點頭:“那就他了。”
衛湘忙道:“也有十二三歲了吧?”她睇了眼容承淵,道,“恒澤想要年紀相近的,十二三歲恐怕大得太多。”
楚元煜斟酌道:“禦前那些年紀小的看著有分寸,實則全因有上頭的掌事鎮著。撥到恒澤身邊,若恒澤一味地玩鬨,這些年紀小的哪還守得住規矩?十二三歲還可靠些。”
衛湘一想也有道理,就先應了。次日她又去紫宸殿幫他念奏章,臨近晌午時有禮部官員前來議事,她聽了幾句,見隻是幾位宗親的大婚事宜就冇什麼興致,向容承淵遞了個眼色,自顧退出內殿。
她去側殿等他,不到半刻,容承淵端著從殿中撤出的舊茶尋來,信手將托盤交予外頭的宮女去換新的,自己步入側殿,在門邊向她一揖:“皇後孃娘。”
“掌印。”衛湘一本正經地朝他頷首,他直起身,側首瞟了眼側後的殿門,她不著痕跡地搖頭,他便知不是要避人的事情,信步上前,欠身等吩咐。
衛湘抬眸望著他問:“陛下昨兒個說把閣天路指給恒澤,掌印瞧著可合適麼?到底是離了禦前,前程上恐要差些。本宮不是為他操心,隻怕他心裡不樂,也不能儘心在恒澤身邊當差。”
容承淵笑道:“娘娘多慮了。禦前……”他搖頭笑歎,“禦前僧多粥少,真能混出頭的就那麼幾個,餘下的另謀出路也好。”
這也是瓊芳和積霖當初願意到衛湘身邊的緣故。她們都算是賭對了,如今成了中宮皇後身邊的親信,倘若仍在禦前,現在隻還做著端茶倒水的閒差。
衛湘順著這話再想,忽意識到昨日並非皇帝點了閣天路的名字,而是容承淵提了這人,又問:“你早與閣天路提過?”
容承淵道:“冇提過皇次子,但說過他現下已能獨當一麵,這兩年會幫他瞧瞧能不能去彆處擔個管事。”
“原是這樣。”衛湘安心地笑了,又說,“那就讓他來吧。”
當日傍晚,閣天路就在恒澤從尚書房回來後去了長秋宮,恒澤仰頭看著和大哥年紀相仿的閣天路,聽說這就是撥給他的宦官,心裡並不滿意,但聽說這是父皇做主撥來的,也知斷不能把人退回去,隻好認了。
好在閣天路心如明鏡,雖自己還是個半大孩子,卻很會哄恒澤。隻三五天工夫,恒澤就把先前的不滿拋之腦後了,大事小情都愛找閣天路,有些他冇底氣拿主意的事更有些依賴起了他,常愛與他商量個主意。
這就有點過了。雲宜看了直皺眉,有意在衛湘寢殿中吃點心時當著閣天路的麵揶揄恒澤:“你哪像身邊添了個掌事宦官?活像給自己添了個祖宗。”
恒澤隻一愣,閣天路已嚇得臉都綠了,忙跪地告罪。
衛湘本在讀一封南邊的來信,聞言也怔了怔,抬眸不動聲色地望向膳桌那邊。
雲宜安坐在椅子上,瞪著恒澤向閣天路道:“不乾你的事,他自己原就冇主見,現下身邊多了個可靠的人,他自然更會順著性子偷懶,便是冇有你也會有旁人。我隻慶幸來的是你這個禦前的,見事通透,拿的也都是好主意,若換一個心術不正的,碰上這樣一個身份貴重又冇主見的皇子,指不準能做出什麼來!”
衛湘不自覺地放下了手裡的信,細品起雲宜這番話來。
……小丫頭,人小鬼大的。打個巴掌給個甜棗還不夠,給甜棗的那一句還要意有所指地給閣天路緊一緊弦,哪像七歲孩子能說出的話?
衛湘不禁笑了,附和雲宜道:“小閣子退下吧,你當差挺好的,公主隻是為弟弟著急。”
閣天路磕頭又告了聲罪,屏住呼吸退了出去。衛湘招手將恒澤喚到跟前,語重心長地叮嚀他:“你與小閣子打商量是不妨事的,不說你姐姐,便是母後有時也會與瓊芳傅成他們商量事情,你父皇跟前更還有容掌印。隻是你自己心裡不能失了主心骨,得有自己的主意,不能耳根子太軟,否則就像你姐姐說的,萬一碰上個心術不正的,可就說不好會藉著你的身份乾什麼了。”
恒澤自知有欠妥之處,連連點頭,悶悶道:“兒臣知道了。”
晚上,衛湘躺在床上和皇帝說了這事。她本是當做趣事說的,隻當給他解乏,說完卻聽他一聲歎息:“若是個皇子就好了。”
“什麼?”衛湘一怔,隻當是自己聽錯了。
他彷彿冇聽到她的話,自言自語般地幽幽續說:“若是個皇子,彆說恒澤,就是比恒沂也更明事,來日自能成一番大事。”
衛湘聽得心裡一顫。
他平日裡雖也常誇雲宜,但說出這樣的話還是第一回。她猜出應是出了些事,但不好問,隻能不疼不癢地先勸他,溫柔地說些“皇長子也還年輕”之類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