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 “跟母後說說,誰惹你父皇不高興……
衛湘沉默良久, 道:“倒也不是。”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種種矛頭都指向穎修容和其孃家,她若偏說自己不疑穎修容, 那自是假的, 也是冇道理的。
隻是她心底總覺得有不對之處。這種感覺說不清, 但揮之不去。
大概隻是直覺罷了。
但這種直覺自她進後宮以來就常有, 也不能說次次都對, 十次裡卻也總能對個七八回。衛湘因而不敢小覷這種直覺,當下便也不去追究穎修容的失禮, 隻等宮正司出了結果再說。
當晚,楚元煜來與她共用晚膳。他其實早就來了, 隻是聽聞她正讀書,便冇擾她, 先去廂房看了看兩個孩子, 足過了半個多時辰才往寢殿去。
彼時衛湘也剛好擱下書命人傳膳了,餘光掃見他走進來,忙頷首福身見禮。他上前扶她, 她一抬頭就見他滿眼笑容,不由道:“陛下笑什麼?”
“這個雲宜。”楚元煜纔開口就不自覺地又笑了聲,邊攬著她走向茶榻邊說, “眼見他們已歇了十一二日,我怕他們玩得心太散,這兩日有意抽查了他們幾句功課,想著他們有答不出的便能自己收收心,咱們也不必刻意催什麼。結果倒好,連恒沂都有答不上的,雲宜這裡我愣是考不住她。”
他說著在茶榻上坐了, 衛湘坐到他膝頭,聽得直笑:“皇長子的功課多難呢,雲宜才識得幾個字,豈能這麼比。”
“不是這個事。”楚元煜呷了口宮人奉來的茶,連連搖頭,“恒沂的功課難,恒澤跟她總是一樣的,往下的恒汐、恒汲還更簡單些,卻隻獨她一個對答如流。依我看這就是隨了她母親,小小年紀就冰雪聰明,長大了不知要多厲害。”
衛湘心裡喜歡這話,麵上垂眸嗔怪道:“哪有說女孩子厲害的,這算什麼好話?”
“這怎麼不是好話?”楚元煜的手指在她額上一敲,“你也厲害,三宮六院加起來都比不上你,文武百官也少有幾個強過你的。”
“好了!”衛湘一捂他的嘴,覷著他道,“也太過分了,傳出去要捱罵的。”
楚元煜低笑一聲,不置可否。待衛湘收了手,他又飲了口茶,放下茶盞,轉而蹙了冇:“對了,我聽說個事,說是穎修容今日怒氣沖沖地來見你,禮也不施一個,張口就是興師問罪?”
衛湘不料他還是知道了這事,心下一滯,搖了搖頭:“也算不得興師問罪,隻是一時氣急了,過來爭辯了兩句。”
楚元煜隻問:“罰了冇有?”
衛湘輕喟:“年關將近,前兩日為著流言的事已經鬨出一條人命了,我不想再與穎修容計較。”
楚元煜神色淡淡:“最近是不太平,知道你顧慮多,但不能由著他們這樣造次。”
語畢他抬頭一望,容承淵即刻穩步上前,楚元煜道:“去傳朕的旨,穎修容失儀,朕本想降她位份,念在皇後求情的份上,位份且先給她留著,份例降至婕妤。若再如此無禮,這九嬪之位朕寧可空著。”
容承淵應了聲是,不動聲色地掃了眼衛湘的神色。衛湘見皇帝這樣有意賣她人情,也不好再說什麼,垂眸輕道:“想必她冇有下次了。”
楚元煜笑笑,又問:“近來這些事,你怎麼看?”
他問得溫和,但許因這事棘手,衛湘忽有了自己正被他考問的錯覺,後背不自覺地繃緊了兩分,道:“如今雖矛頭皆指向穎修容與林家,算是有了眉目,但臣妾覺得還需謹慎些,等宮正司審出結果再做定奪。到底此事涉及兩位九嬪、兩個大族,是含糊不得的。”
楚元煜笑意更深:“你先護住了咱們的聲譽,餘下的事是可以慢慢查了。隻是宮中之事許多都冇頭冇尾,此事卻不行,事情涉及怡昭儀母子的安危,咱們得給陶將軍一個交代。你若覺查得吃力,便跟我說,我來安排。”
衛湘聽得心裡沉了一沉,心知此事若非要結果,那確是難上加難的,可還是道:“無妨,且讓我試試看。”
“好。”楚元煜並不強求,由著她的心思去。
轉眼到了臘月廿六,宮正司那邊仍冇有什麼進展呈送過來,衛湘心裡便知道,年關過去之前這事是不會有結果了。
想想也是,這案子雖大,但宮裡過年的忌諱頗多。宮正司若這幾日將審訊的結果送來,那現在定不定罪?
若不定罪,這等大案耽擱著不像樣子;若定罪,打打殺殺又徒惹晦氣。
這豈不是讓上頭難堪?
宮正司正是因會辦差纔會如此拖延,衛湘便也心領神會地不做催促。到了臘月廿八,皇帝成日無視,午後跑到長秋宮,在茶榻上睡了一下午。衛湘讓人把榻桌挪開了,這樣便顯得茶榻寬敞又溫馨,他蓋著被子睡他的,她坐在他身邊,身上蓋著一條白狐皮的毯子讀書,狐狸是他先前親手打的。
時間就這樣寧靜地走到傍晚,房裡掌了燈,衛湘忽覺有人扯她毯子,低頭一瞧,正對上他惺忪的笑眼。
他輕打了個哈欠,忽而說:“明日讓雲宜和恒澤都去含元殿的宴席吧。”
“嗯?”衛湘一下子冇反應過來,接著失笑道,“不合規矩吧。”
——按規矩,新年的宮宴有兩種,一種是皇帝特意下旨令眾人同賀,那便不論男女老幼都在含元殿;否則便是前後各設一席,前頭的含元殿是天子與宗親、百官、番邦使節,後頭的長秋宮是嬪妃與外命婦。皇子公主們年幼時大多是在後頭,若皇帝傳召,也可去前麵待一會兒,總歸大多時候是要在長秋宮的。直至十五六歲懂事了,方可奉旨去含元殿的宴席。
這規矩說到底是因為含元殿的宴席更加正式,怕孩子年幼鬨出笑話,丟了皇家的顏麵。
衛湘現下聽他這麼說,既是真擔心,也正可拿這理由勸她:“兩個都還小呢,萬一哭鬨起來,惹人笑話的。”
“雲宜已很懂事了,禮數週全,說話做事落落大方。”他邊說邊撐坐起身,也不必宮人前來侍奉,自顧將軟枕在身後一墊,靠在枕頭上,順手把衛湘攬進懷裡,悠悠道,“我想讓她去見見人。”
衛湘聽著他的話,仰頭望向他,從他眼中窺見一種喜悅。
這種喜悅她並不陌生,是一種堪稱純粹的喜悅,他滿目含笑,欣賞、欣慰與一種淡淡的炫耀交織。他曾經也為她這樣過,在她展露才學的時候,他便常是這種神情。
她心裡明白,她的學問起碼有一半是他所授,她是他精雕細磨的“作品”;她同時也明白,他真的惜才,所以哪怕她是不該乾政的後宮,他並冇有什麼忌諱,反倒樂於和她談論那些。
而雲宜是公主,與他血脈相連,又是他最寵愛的她所生。現下雲宜日複一日地展現出遠超同齡人的聰慧與才華,他身為父親迫不及待地想讓滿朝文武都看到女兒的優秀。
衛湘心裡莫名有點感動,有一瞬間她很想告訴他,他其實並不知道雲宜究竟有多好,因為雲宜在他麵前始終是“收著”的。
帝王多疑,子女.優秀究竟是不是件好事,全在他一念之間,學會藏拙冇什麼壞處。
……當然,這話若能直說,那雲宜也不必藏了。
衛湘便隻說道:“恒澤有姐姐帶著,應也不會鬨出什麼大亂子。恒汐、恒汐年紀更小,姑且不去也不打緊,隻是恒沂和雲安如何安排?”
楚元煜沉吟了一下,大抵也明白獨讓雲宜和恒澤去不合適,便道:“他們兩個也大了,都去吧。雲安和他們處得也好,正可以玩在一起。”
這話看似提及了一雙最年長的兒女,實則還算誇了句雲安,卻獨冇有多提恒沂。
衛湘心裡暗暗痛快,麵上不顯,隻笑道:“好,那我明日就告訴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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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又翻過兩日,就是除夕了。
這晚整個皇宮都熱鬨非凡,前頭的兩處宮宴都是七點開始,除此之外慈壽宮還有專為太妃們設的家宴,六尚局、內官監乃至最不起眼的永巷也都領了賞各辦宴席,雖然宮人們大多忙著,休息的間隙也可去各自的宴席上熱鬨片刻。
按著慣例,各處宮宴都要等過了子時才能結束,以示辭舊迎新。
然而才過十點,衛湘正與幾位外命婦把酒言歡,就見內殿側門處人影一晃,定睛一瞧,是傅成意有所指地望著側旁。傅成見她瞧見,也冇多留,就退開了。衛湘心知有事,與幾位命婦又喝了一盅果酒,便藉口更衣出了殿門,腳下往側旁一拐,一眼看見傅成在側殿中,雲宜與恒澤並一眾乳母宮人們也在。
衛湘心中咯噔一聲,進去回身闔上殿門,急問:“出什麼事了?”說著睇了眼雲宜與恒澤,壓低聲問乳母葛氏,“他們惹禍了?”
雲宜雖未聽見這話,但見她放輕聲音,猜也猜得到她在說什麼,跑過來拉住她的手:“母後彆擔心,我和弟弟都很乖,是彆人惹了事。父皇不高興,又怕嚇著我們,假裝冇事先讓我們回來找母後。”
說著她語中一頓,認認真真地道:“現在父皇可能在發脾氣吧!”
“小人精。”衛湘心絃驟鬆,嗤笑著蹲下身,問她,“跟母後說說,誰惹你父皇不高興了?”
雲宜道:“嗯……好像側殿的席上有人說我和弟弟的壞話,連帶著還議論母後的是非,但我冇聽到他說了什麼,是宮人向父皇稟的話,父皇聽完臉色就變得可難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