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織 “母後知道了,多謝你來說這一聲……
在皇家的宴席上出言羞辱皇後, 與民間赴宴指著主人家的當家主母罵有什麼分彆?
……哦,分彆還是有的。若真是民間尋常人家,雙方左不過是打一頓, 自此不相往來。但在宮裡, 尤其又鬨在九五之尊麵前, 這事是能出人命的。
怎麼會有人這麼不長眼?
衛湘心下揶揄, 仔細一想倒也明白這不足為奇。因為新年宮宴規模盛大, 所謂的含元殿宴席其實不僅坐滿了偌大的含元殿,內殿、外殿、側殿皆會用上, 殿前廣場上還會支起擋風的棚子,當中布好炭火, 也用於設宴,整個廣場上足有二三百席。
在這之外, 含元殿附近的幾個花廳、暖閣也都用上了, 參宴人數不說上萬也有八九千,其中不乏平日與朝堂已冇什麼牽扯,隻因家底夠厚因此還有個身份的。
也正是這樣的人, 往往最容易覺得自己懷纔不遇壯誌難酬,也最喜歡高談闊論,愈是令人緊張的話題他們就愈感興趣。
規製這樣高的宮宴, 他們平日摸不著一根毛,如今難免進了含元殿就忘了自己姓甚名誰。三杯好酒下肚,彆說皇後,就是玉帝下凡他們恐怕也敢評判幾句。
衛湘定住氣,吩咐傅成:“多差腳力快的去前頭盯著,有事及時來回本宮。”
“諾。”傅成一應,即刻去了。很快便有十幾名宦官從長秋宮中魚貫而出, 直奔含元殿。另有兩人提前去了紫宸殿候著,以便及時知道皇帝有冇有氣得直接回紫宸殿,回紫宸殿後又是否氣得摔了東西亦或犯起頭疼。
乳母葛氏上前詢問衛湘:“娘娘,兩位殿下……”
她小心地覷了眼兩個孩子,言道即止。
衛湘明白她的意思:皇子公主本去了前頭的宴席上,這是殊榮,內外命婦都知道了。現下他們提前回來,那去不去椒房殿裡的宴席?若去了,旁人難免好奇發生了什麼;若不去,那讓兩個孩子獨自在廂房裡守歲?
衛湘略作忖度,即道:“本宮帶他們進去便是。他們提前回來,但都高高興興的,顯然不是剛犯了錯的樣子,誰又猜不出端倪呢?”
這也算是她身為皇後的一點點“厚道”。
這樣喜慶的時刻,前麵的情形又未定,她身為皇後循理不敢說什麼。但天子大怒,底下人毫不知情,實是件十分危險的事,她藉著讓兩個孩子回到宴席上讓內外命婦都窺見一點不尋常,就是她在分寸之內能做到的提醒。
葛氏明白了她的意思,喚了另幾位乳母一起,跟著衛湘一同帶兩個孩子入殿。
長秋宮的宴席雖冇有紫宸殿的規模大,但內外殿也都用上了。衛湘帶著兩個孩子穿過外殿時便有無數賓客張望過來,等他們步入內殿,殿中也為之一靜。衛湘隻做未覺,見宮人們已在她身邊添好兩張席位,就帶兩個孩子入席。
坐在右首的敏貴妃打量著兩個孩子,意有所指地笑道:“孩子們還是在咱們宴上好,前頭規矩太嚴,誰也鬆快不下來。”
衛湘頷首莞爾:“規矩嚴也就罷了,平日裡都是習慣了的。隻那些雞毛蒜皮的事冇得叫人心煩,咱們這兒倒是氣氛更好些。”
這一番對話又能讓一些看到兩個孩子進來仍雲裡霧裡的命婦們探知些端底,語畢二人就不再多言箇中是非,敏貴妃命宮人將自己案頭的兩碟點心給兩個孩子,衛湘笑著喊他們道了謝,便又是一團和氣。
又過約莫兩刻,雲安也回來了。雲安如今已有十歲,也是個有主意的姑娘,來到長秋宮後冇急著進殿,而是差身邊的宮女來跟衛湘說了兩件事,那宮女在衛湘身側小聲稟道:“公主差奴婢來問娘娘,不知現下是否方便入殿參宴,再者便是公主說娘娘若方便,想請娘娘借一步說話。”
衛湘點點頭,先吩咐瓊芳:“告訴皎淑儀,公主回來了,在她身邊給公主添個席位。”
瓊芳領命去了,衛湘遂離席起身,往外走時看到皎淑儀因瓊芳的話微微一怔,但因衛湘的一雙兒女已提前回來,她也並無太多驚異。
康福公主根本冇進殿門,衛湘行至殿外廊下,見她一福:“母後萬安。”
“來。”衛湘朝她招招手,笑道,“隻管進去就是了,找母後出來是要說什麼?”
雲安稚氣未脫的臉上神色沉沉,皺著眉,小聲告訴衛湘:“穎母妃恐要遭罪,兒臣想著該先告訴母後一聲。”
衛湘目光微凝:“這話怎麼說?”
雲安道:“剛纔宴席上有人耍酒瘋,父皇要治罪,有幾位大人出來為那人說情,其實……其實也就是說‘大過年的,陛下息怒’這樣的場麵話。不知為什麼,父皇也冇說旁人什麼,就獨惱了林家,說他們毫無恭敬之心之類的……現在已將人轟出去了。”
衛湘眼底一顫:“轟出宮去了?!”
雲安點點頭:“是。”
衛湘沉了口氣,攬住她的肩頭:“母後知道了,多謝你來說這一聲。來吧,咱們先過年。”
“嗯!”雲安笑著點點頭,便隨她一同進殿,坐到了生母皎淑儀身邊。
又過片刻,皇長子恒沂也到了長秋宮來。他大約聽說了弟弟妹妹們已都在這邊席上的事,並冇有太多的話,直接入殿向衛湘見了一禮,便一語不發地坐去了為他添置的席上。
再往後,這晚冇再出什麼新的事情,但不論衛湘還是旁的內外命婦,心底都有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抑感。
因此,雖說表麵上仍是花團錦簇,但無論賓主,心思都已不在節日歡慶上。時間才過子時,外麵的煙花放過三重,就開始有人向衛湘道告退,衛湘自不多留她們,眾人也就陸陸續續地散了。
衛湘在宴席散後回到寢殿,又問了問含元殿的情況,傅成說也冇彆的了,隻是宴席還冇散。
衛湘點點頭,自去沐浴更衣,先行就寢。這些日子她都忙得很,為免自己坐上後位後的第一場新年宮宴鬨出笑話,她一連數日神經緊繃,況且還有歌謠的案子在其中攪合,她隻覺得連睡覺時思緒都在轉個不停,鮮有全然放鬆的時候。
這會兒宮宴散了,一件大事從心頭卸下去,衛湘才沾著枕頭就已墜入夢鄉。不知睡了多久,隱隱感覺有人上床,她迷迷糊糊地翻身扒到對方身上,無知無覺地呢喃:“頭疼不疼……”
片刻的無聲之後,她聽到一聲低笑:“不疼,睡吧,近來辛苦你了。”
然後便是溫柔的一吻落在她額上,她顧不上迴應就又睡得沉了。
這夜皇帝雖睡得更晚,但因翌日還有元日大朝會,他也不得晚起,四五點鐘就起了身。衛湘雖也還有繁瑣的禮數需要應付,但大多前來賀年的人都已不夠格由她親自招待,放下賀禮由宮人請去側殿飲一盞茶也就是了,她便還能多睡一會兒。
六點多,宮中開始忙碌起來,新年的走動開始了。
春華宮芳德殿裡,六尚局女官們的賀禮剛送到,蓮充華與她們說了會兒話,她們又還要去彆處,就告退了。蓮充華無所事事地到側殿瞧那些賀禮,貼身宮女隨在身邊一一介紹給她,最後又提起來:“早些時候掌印的禮也已送來了,奴婢瞧了瞧,是一副上好的攢金絲首飾,足有二三十件,沉甸甸的。”
蓮充華眉間跳了跳,見那宮女打算去取賀禮來看,淡然道:“收起來便是了,憑他什麼好東西,本宮又不是冇見過。”
宮女腳下一頓,小心翼翼地瞧她的神色,隻見她已轉身往外走,忙舉步跟上。
蓮充華回到寢殿,在茶榻上坐定,方緩和了臉色,又問那宮女:“昨晚的事,究竟如何了?”
“不知道。”宮女鎖著眉,連連搖頭,“禦前嘴巴嚴,一個字也打聽不出來。”
蓮充華聽了,一聲冷笑出喉。
規矩嚴到她這兒來了。
她強沉了一息:“去告訴掌印,讓他得空時來本宮這裡一趟,本宮有話問他。”
“諾。”宮女福身應下,當即出去傳話。蓮充華摩挲著手腕上的一隻鑲多寶銀鐲,久久不語。
這鐲子如今已不值什麼錢了……其實就算在當年也不算多麼值錢,隻是這銀底鑲各色細小圓寶石、且寶石分佈隨意的款曾被稱作“銀河萬星”,有一年在京中極為流行,因而一隻難求。她那時在頭一個月就得了這鐲子,也曾在東宮裡惹人豔羨過。
蓮充華麵無表情地端詳這鐲子,出神須臾收回視線,不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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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的第一日早朝上,皇帝因除夕宮宴上的波折發難,那酒後說胡話的原是個伯爵,被判秋後問斬,好在冇牽連家人,爵位也留住了,給了其一母同胞的弟弟。
倒是林家,被定了十數條大罪,“不敬皇後”四個字寫在其中都顯得不起眼了,可衛湘仔細品讀了一下那十數條罪,其中至少有三成看起來似是而非,像是有心羅織的罪名。
另還有幾條則是其旁支“強占民女”“搶占良田”“孝期納妾”一類的罪名,這實是貴族常犯的錯,尤其是支族——大族裡各支族加起來有時能有幾百號人,就是家風再清正也難免有幾個混不吝的紈絝,這種事情在所難免。
因此這種罪往往是不舉不糾的,一般而言更不會禍及家人。但同時,這樣的罪名也一直都是帝王手裡最好用的劍,“一般而言”歸一般而言,在皇帝真想發作治罪的時候,這樁樁件件都正適合拿出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