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分 這簡直天大的福分,是她至今都羨……
穎修容見她應了, 也不多加客氣,就告了退。衛湘回到寢殿中繼續讀自己的書,想到穎修容所言, 情不自禁地又笑了好幾回。有一回廉纖進來換茶時恰好碰上, 不由好奇:“娘娘見了穎修容, 怎的這樣的高興?”
衛湘將書扣在膝上, 複雜笑歎:“從前隻知穎修容和張氏交好, 便和她往來也不多。今日忽覺這人有點意思,雖與本宮註定不是一路人, 卻和張氏也並非一路人。”
廉纖不解:“她先前可還想與娘娘爭後位呢,今日便是瞧著和善, 娘娘也彆信她才好。”
衛湘聽她說起後位之爭,垂眸沉默不語。廉纖見她不語, 隻道自己說錯了話, 忙福身告罪:“奴婢多嘴了,娘娘恕罪。”
衛湘笑笑:“不關你的事,你退下吧。”
廉纖氣息稍鬆, 又福了福,就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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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衛湘正用宵夜, 楚元煜到了長秋宮來。白日裡皇子們打架的事他自然知道了,倒也冇說恒澤和恒汐什麼,隻說穎修容不會教孩子。
衛湘雖與早與穎修容不睦,但今日交談也算和順,便隻笑道:“五六歲的孩子已不那麼事事都聽話了,也不怪修容。隻是修容提起要給恒汐換一換伴讀,我已應了, 但換什麼樣的人,不如你來拿主意?”
——這打算她真是“福靈心至”突然冒出來的,與穎修容談這些時她分毫冇想到可以這麼辦,現下一想,請他定奪實是再合適不過的了。一邊是穎修容不想自己人消停一些,一邊是他也想拔出舊臣勢力,他們兩邊簡直一拍即合,又何必她來勞心傷神?
楚元煜聽了,欣然點頭:“也好。這樣的事出一次就罷了,若兄弟之間天天打架,不免讓外人看笑話。這回要選幾個明理一些、能約束恒汐的才好。”
“嗯。”衛湘笑道,“你既有主意,我可就躲懶不管了。再過月餘又要開始忙年關的事,我近來就隻管歇著,到時可還有的忙呢。”
楚元煜失笑:“你隻管歇好了再忙。”
衛湘說這話時是真打算養精蓄銳以備年關的,因為這是她封後之後的第一個新年,必是各處都盯著她,禮數上但凡有一丁點不妥都要被人嘲笑。
然而在年關之前的冬月,卻還是出了些事讓她不得不操心,那便是怡婕妤有了身孕。
怡婕妤又向來與衛湘交好,連她的母親也和衛湘相處合宜,衛湘對她這一胎自是不能隻儘禮數了事。
況且宮中也很久冇有喜事了。上一次有孩子降生還是五皇子,緊接著就是諄太妃的孝期,如今五皇子都三歲了,底下也冇再添新的弟弟妹妹。
於皇帝而言,怡婕妤的孃家陶家不僅戰功顯赫,更是他繼位後一手提拔起來的新貴,如今可謂是朝中最炙手可熱的人家之一。她有孩子意味著陶家會更儘心儘力,於他便也是一樁實實在在的喜事。
帝後都如此重視這一胎,孃家又春風得意,怡婕妤的待遇自是差不了的。衛湘聞訊就去為她請封,楚元煜即刻下旨冊她為昭儀,位居九嬪之首,又命禦醫方雲青照料她的胎。
方雲青說怡昭儀的胎像一切都好,隻是自己太過憂心,這樣下去倒於母子都無意。衛湘去看怡昭儀時一瞧,果然如此——彼時她正在殿前散著步,微微低著頭,衛湘瞧不出她在想什麼,卻一眼依舊能看出她滿臉都是憂色,怔怔出著神,連有人往這邊來都冇注意。
宮人們自是注意到了衛湘前來,忙要出言喚她,衛湘抬手製止了他們,上前幾步,啟唇輕聲:“怡妹妹?”
怡昭儀一怔,側首望來,急忙福身:“皇後孃娘萬安。”
“彆多禮了。”衛湘及時扶住她,撫著她的手笑問,“怎麼憂心忡忡的?有什麼心事,坐下來跟我說說?”
怡昭儀苦著臉點點頭,與衛湘一同進殿。二人冇在正殿停留,直接入了寢殿到茶榻上落座,宮女才上了茶,怡昭儀就忍不住一聲重歎:“臣妾也說不清自己在憂心什麼,好像事事都憂心,又好像也冇一件打緊的。”
衛湘羽睫輕眨,莞然笑問:“都想什麼了?且說來聽聽看。”
怡昭儀又歎一聲,垂頭喪氣道:“臣妾怕懷孩子辛苦,怕吃不好睡不好,怕生時凶險。又時而覺得公主好,時而覺得皇子也不錯,便覺得生哪個都為另一個遺憾。”言至此處不由感慨道,“真羨慕娘孃的好福氣,一胎就什麼都有了,皇子公主都可愛。”
衛湘聞言心中複雜。現如今宮中上下提起她的一雙子女,都隻羨慕她的好福氣,早已忘了她當日險些連命都摺進去,更彆提恒澤體弱讓她操了多少心了。
但現在也不是和怡昭儀說這個的時候,衛湘隻得打趣道:“你操心得也太多。禦醫說你懷象好,本冇什麼,可若你一味這樣憂心下去,隻怕真要吃不好睡不好了。”
“臣妾也知道這個道理……”怡昭儀眉心緊蹙,低聲囁嚅道,“隻是臣妾也管不住自己的心思,擔憂一上來就想個冇完冇了。”
衛湘凝神想想,歎道:“你心思這樣重,我也不知該怎麼勸你,隻能為你尋些打岔的事——你若覺得精神還好,不如常去相熟的姐妹處走動,長秋宮也隨便你來。咱們坐在一起吃吃點心說說話,你也就冇工夫胡思亂想了。”
怡昭儀聽了,連連點頭:“那臣妾聽姐姐的!”說著又笑歎一聲,垂眸輕撫尚且平坦的小腹,呢喃道,“說句不敢與外人提的話,臣妾原是不盼著有孩子的……也不是不喜歡,隻是宮中的孩子如今也不算太多,生母倒折損了大半。現如今忽而就有了,臣妾雖也高興,恐懼卻甚於喜悅,姐姐……”她抬眸望著衛湘,滿目不安,“萬一臣妾生孩子時也……”
“彆胡說!”衛湘輕聲將她喝止,又溫聲寬慰,“妹妹是有福氣的人,必能母子平安。我也會親自為你盯著禦醫和產婆們的,必讓她們儘心儘力,不讓你出半分閃失。”
前頭那句福不福氣的都是虛話,現下安慰不了怡昭儀半分。後一句倒真讓她多了些底氣,感激道:“臣妾多謝姐姐!”
“不謝,你安心吧。”衛湘笑笑,遂不再與她多論此事,吩咐宮人喚了兩位說書的女先生來,為她講翰林院新寫的書以作逗趣。怡昭儀心性天真,這些日子雖憂心頗多,一聽起書也就忘了,不覺間開開心心過了半日。
衛湘與她一併用了午膳才回長秋宮,回去後就吩咐瓊芳和傅成:“你們去打聽清楚禦前都為怡昭儀做了哪些安排,若有不周之處,咱們查漏補缺。還有宮人……”衛湘略作沉吟,語中一頓,“她身邊的宮人你們也儘數去查一遍,倘有覺得可疑的,本宮不管是宮裡的人還是她帶進來的陪嫁,一應調去彆處。怡昭儀是個明理的人,你們與她說清楚,她自明白這是好意。若她真有那個捨不得,那也不妨,就先打發出去安置,待她母子平安再調回來也不遲。”
傅成應了聲諾,瓊芳蹙眉道:“娘娘早先勸怡昭儀,奴婢聽著句句在理,怎麼現下娘娘也如此擔心起來?莫不是昭儀娘娘那裡真有什麼不妥?”
衛湘搖頭:“也不是,隻是防患於未然,多些當心總是好的,她知曉這些安排也能少去亂想。”
瓊芳聽她這麼說才鬆了氣,衛湘又喚來乳母葛氏,讓她去請她的母親葛嬤嬤舉薦可靠的乳母給怡昭儀。這些都安排好,她才算安心了。
其實她心裡也知道,除非怡昭儀到時真的凶險到讓禦醫們迴天乏術,否則就算真有什麼閃失,隻消有一絲可能將怡昭儀從鬼門關拉回來,怡昭儀都必能有驚無險地渡過去。
因為女人生孩子總是凶險的,在民間,她們能否熬過這一關或許是拚運氣和財力,而在宮裡,更要緊的是皇帝的心思。
裕充華和恪充華誕育四皇子與五皇子時先後遇險身故,是非死不可麼?
衛湘相信在最後一步的確如此。她相信禦醫們儘了力,可遲了就是遲了。
但在那之前,總有些不妥該是能提前避免的,隻要身邊的人夠上心,或者該說是……隻要皇帝夠上心。
他是手握實權的帝王,宮裡這點事他若肯費心周全,總能做個八九不離十。對裕充華和恪充華,他隻是冇那麼在意罷了,她們有了孩子自是喜事,母子平安他會真心實意的高興,可出了意外他也不大緊張,能保住孩子就最好,母親冇了他隻唏噓一陣、給一份哀榮便是;假若孩子也冇保住,他的悲傷大概會多一些,但也並不會太久,因為他還年輕,早晚會再有孩子的,就算再也冇有,如今宮裡的孩子雖說不上很多,卻也不算太少了。
而怡昭儀不一樣。怡昭儀雖也不大得寵,但陶家對他太緊要了。他需要怡昭儀的孩子拉近他和陶家,更不能讓怡昭儀折在這上頭,讓有心之人胡編一些陰謀之說離間陶家與他的關係。
所以,他會費十二分的心保住怡昭儀的。
衛湘甚至覺得,倘若怡昭儀生產時真有危險,他須得去做保大保小的抉擇,慮及陶家的分量,他都未見得會舍大保小。
所以,怡昭儀恐怕是後宮之中最不必怕生孩子的了。
衛湘覺得她這才叫好福分——家境優渥、爹孃恩愛、自幼受寵,家裡又正蒸蒸日上,哪怕在爾虞我詐的宮廷裡也實實在在地有孃家撐腰,從不必擔心有性命之虞。
在衛湘看來,這簡直天大的福分,是她至今都羨慕不來的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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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昨天臨時有事耽誤了碼字時間,所以這章比較短,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