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話 “你知道我不會念你的好。”……
腳力對宦官而言是硬功夫, 即便是禦前看似有頭有臉的宦官也一樣。是以閣天路向來腳力極快,從那小門出去往紫宸殿急奔,循理隻需尋常走路不到三成的時間。
但今日的尷尬之處在於, 閣天路要避著同樣在往紫宸殿趕的皇長子, 因而不得不繞個遠路。且皇長子自八歲至今練了五年騎射, 體力也很不差, 現下又藉著氣惱同樣在奮力狂奔, 連容承淵跟得都有些吃力。
二人一前一後地奔進紫宸殿,眼見內殿殿門已近在眼前, 楚恒沂纔不得不刹住腳。容承淵也同樣頓住,抬眸一掃就知閣天路尚未趕到, 隻得視線陰沉地向在殿中伴駕的衛湘遞去一記目光。
衛湘研墨的手在他的視線中一頓,雖不知細由, 卻也猜得到必是出了岔子。
今日這出, 他們原本的打算很簡單,就是讓容承淵藉著這次的風波將皇長子身邊的人撤換了。
那些人不論是忠於皇長子還是忠於從前的張氏,於衛湘而言總歸是個禍患。若能換上一批, 也不必個個都是衛湘的人,隻消近前能有一兩個眼線,於她而言都穩當得多。
至於被撤換的那些人究竟在這謠言之事上乾不乾淨, 那不打緊。案子是容承淵把著,他自會把證據做足,讓皇長子有口難言。
可現在,皇長子竟然直接闖到了紫宸殿來,這讓衛湘始料未及。
她不好貿然說什麼,隻得安靜地看向皇長子。皇帝放下奏章,也看過去。
楚恒沂跑得氣喘籲籲, 入殿一撩袍擺就跪下去,俯身便拜。
皇帝眉心微蹙,默然看向容承淵,容承淵垂眸下拜告罪:“陛下恕罪,奴奉陛下旨意去殿下那裡押與流言之事相關的宮人,怎料殿下心善,不準奴動手,非要趕來說情。”
衛湘聞言,眉心淡淡一跳,心下笑他:還怪會演好人的。
一句“殿下心善”,彷彿在為皇長子說話,可他前麵已刻意提及“奉陛下旨意”,那這可就成了抗旨了。
身為皇子抗君父的旨,於公於私都是錯,再有什麼理由也不對。
衛湘玩味地看著眼前情景,皇帝聽了容承淵的話,麵上並不見什麼波瀾,隻說皇長子:“你心善是好的,卻要當心刁奴欺主。”
卻見皇長子直起身,張口便道:“母後與……與張氏都已去了,兒臣身邊隻剩自幼朝夕相伴的宮人們,父皇連他們也不肯留給兒臣麼!”
這話一出,衛湘眼看著跪在皇長子側後半步遠的容承淵倒吸一口涼氣。
她知道,他並非怕皇帝因皇長子之言問罪於他,而是皇長子這話實在大膽。
……不僅大膽,在衛湘看來,這話也實在不聰明。
原本就算有“抗旨不遵”這一條放著,但父子二人一個想要宮中和睦、一個是寬仁待下,說來便都是好心,這“抗旨不遵”的事隻消皇帝不在意,身邊也冇人會不長眼地非要皇帝追究。
可皇長子這話一說,儼然有將生母與養母的死都怪到君父頭上的意味,好像他身邊的親近之人都是因為父親才離開他的。
誠然,他才十三歲,若在彆的事上,皇帝多半會念著他的年紀,當他是火氣上頭,那也就罷了。
問題是關乎兩位皇後的事,他多少是有點心虛的。
——繼後張氏縱有千般不是,縱是再不配做皇後,最終的結果也拜他一手謀劃,是他為了充盈國庫、剷除舊日權臣向張家動的手,張氏這個青梅竹馬早就成了他手裡的一顆棋。
——至於元後董氏,她的死雖與他並無那麼多關聯,但若無他最後的默許和暗示,董氏大概也不會死得那麼快。畢竟董氏那時候行止失當,多有瘋癲之舉,對他這個九五之尊而言,有這樣一位中宮顯然不是什麼體麵的事。
這一切,理當是他心底最晦暗的秘密,皇長子該是不知道的。
衛湘猜想,皇長子多半也真不知道什麼,隻是想護著僅剩的身邊人,情急之下就說了出來,又因全然不知情,根本料不到會說著無心聽者有意。
衛湘一時快意得想笑,一時又有點心疼皇長子,因為這種想要保護親近者的感覺她太明白了。
就拿她來說,雖然她對現在的境遇很是滿意,但如果她真有的選、如果時光可以重來,比起現在身居高位,她會更願意在那天不離開花房,在良王側妃來尋事時讓側妃打死她,換薑玉露好好活下去。
是以在這一刻,衛湘對皇長子的痛苦感同身受。
隻聽皇帝不悅道:“宮中勢力盤根錯節,宮人中向來不乏心思活絡吃裡扒外之輩。如今朕下旨嚴懲,是為了宮中和睦,更是為著你的前程,你不要不分親屬不識好歹。”
這話說得很重,皇長子終於意識到自己方纔所言不妥,麵色一白:“父皇,兒臣……”
“退下吧。”皇帝漠然低下眼簾,“容承淵,去辦你的差,凡是合朕旨意的,不必再來回朕。”
皇長子急道:“父皇……”
“陛下。”衛湘啟唇,溫聲勸道,“皇長子是好心。況且若真將身邊的人發落太多,便是及時換了新的上來,隻怕也難免有伺候不周的地方。依臣妾看,此事不妨緩緩,先將罪魁禍首懲治了,餘下的便與此事有所沾染也先放過這一回,以觀後效。若今後再惹出這樣糊塗事,想必皇長子也就明白輕重了,到時再一併問罪也不遲。”
她一邊說一邊同時觀察皇帝與皇長子兩人的神情,皇帝隻皺了皺眉,皇長子按在袍擺上的手卻明顯攥緊了——衛湘這纔想起來,哦,原來不止做父親的心虛,兒子也有心虛之事。
她適才隻想著自己與容承淵藉機剷除威脅,這差事便多少有些栽贓陷害的意味。現下方回過味來,記起那謠言既不是她有意散播,就隻能是皇長子乾的,她縱有蓄意陷害之意皇長子也實在不乾淨,這才讓她有了將計就計的機會。
那麼現在她站出來為他說話,他大概不僅憋屈,還有理虧。她估摸著,他應該是不想承她的情的,可為了保住他想保的人,他也隻得忍了。
衛湘不理會他的神情,隻問容承淵:“嘴巴最不乾淨的有哪幾個?”
容承淵斟酌著稟道:“一個是乳母夏氏,與尚服局的人吃茶時說了不少閒話;還有殿下身邊的掌事宦官並三名近前侍奉的宦侍,也藉著和外人閒話家常胡扯了不少是非。”
皇長子緊咬牙關,一聲聲呼吸都變得沉重,但終是冇說什麼。
衛湘輕推了推皇帝的胳膊:“不如先發落了這四個?總也不能讓殿下身邊冇個貼心的人。”
楚元煜沉吟良久,到底鬆了口:“乳母夏氏,念在她養育皇子有功,杖四十,打發出去。餘下四個各杖五十,罰去苦役,餘者儘去觀刑。”
他話音才落,容承淵馬上應了聲“諾”,接了這道旨意。
皇長子本還想說什麼,聞聲隻得閉口,衛湘垂眸笑勸:“殿下還不謝恩?若不是顧著殿下的心思,陛下斷是不能輕縱這起子小人的。”
皇長子閉了閉眼,俯身一叩首:“謝父皇。”
皇帝顏色稍霽:“去吧。你也大了,也該學會如何約束身邊的人。這回朕饒他們一次,也隻當給你個曆練的機會,你若能學會如何探明他們的算計,也算不枉貴妃幫你勸朕。”
“兒臣明白了。”皇長子低著頭,應得很輕。語畢再度叩首,便告退了。
他退出去,容承淵因要接著辦差,也跟著他一同出去。衛湘隻管繼續為皇帝誦讀奏本,待手裡這冊讀完,宮人又捧來新的,她緩了一息,藉口說要出去透氣,便自顧離了殿。
她本是想去見容承淵,問問他適才的事還有冇有彆的隱情,將側殿、角房、殿外都瞧了瞧才知他真辦差去了,心裡估摸著那大約也冇什麼旁的隱情,就欲轉身回內殿裡。
纔回過身,忽聞側旁不遠傳來一聲:“貴妃為何幫我?”
衛湘腳下頓住,側首看去,隻見皇長子從殿旁走了出來。她睇了眼殿裡,向他迎了幾步,走出楚元煜的視野,方笑道:“冊後旨意已下,待得行了冊禮,殿下便要喚本宮一聲母後,這回的事隻當是個見麵禮。”
皇長子薄唇緊抿,稚氣未脫的臉上含著憤恨:“你知道我不會念你的好。”
衛湘笑容褪去五分,低下眼簾,淡淡搖頭:“殿下覺得本宮害了張氏,本宮不想與殿下爭辯什麼。可如同今日這般的事殿下至少該想一想,殿下對本宮的那點積怨值不值當傷了父子天和。殿下身為人子,很不該讓君父這樣為難。”
皇長子一聲冷笑:“你少在這裡充好人。父皇吃你那一套,我可不吃。”
衛湘一怔,眉目間遂浮現傷感,幽幽一歎,更是哀傷。
皇長子狠盯了她片刻,終於憤然轉身離去。
衛湘神情間的傷感猶自維持了一會兒,直至他腳下往北拐去,身影全然消失,她的臉色驟然冷了,適才的傷感蕩然無存:“他的話你聽見了?”
她側眸問殿外候命的禦前宦官,那宦官一怔,低眉順眼道:“若娘娘不許奴聽見,奴就冇聽見。”
衛湘輕哂:“甭管拐多少道彎,想法子把那些話透到陛下耳朵裡去。一個字都彆多,一個字都彆少。”
“……諾。”那宦官心驚肉跳地一揖。
衛湘複又嗤笑一聲,美眸一轉,神態溫柔下來,轉身回殿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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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衛湘:那很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