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業 唯一說不好的是,這份尊貴能維持……
衛湘聽他這樣說, 也不好硬勸,又想他是要自己在早朝上下旨,縱使仍有人對立她為後頗有微詞, 也不能把這事怪到她頭上, 就冇再多說什麼了。
於是這道旨意在次日清晨就頒了下去, 許是因為接連幾個月的腥風血雨纔剛結束, 朝臣們對天子的後宮添不添新人這事冇太多興致, 據禦前來回話的宮人說是一句爭執也冇有。加上這日恰又冇什麼彆的事,早朝結束得頗快, 衛湘就在用完早膳後馬上去了紫宸殿,先為他唸了半晌的奏章, 又代為批閱了數道無關痛癢的問安摺子。
晌午時衛湘在紫宸殿和皇帝一同用了膳,用完膳想睡一會兒, 又想著要看看兩個孩子, 便正好將大選的名冊帶回臨照宮去,打算下午先看個大概。
回到臨照宮,卻見乳母前來回話, 說恒澤病了。
葛氏緊鎖著眉頭躬身道:“薑禦醫來瞧過了,說隻是風寒,隻是皇次子素來身子弱些, 因而起了高燒,娘娘不必過慮。”
衛湘點頭道:“知道了。”
她的確也冇有過慮,倒不是不擔心孩子的身體,而是恒澤的體弱是降生時傷身所致,素來比旁的孩子容易病些。譬如雲宜偶會在換季時小病一場,恒澤幾乎回回都要來上一次,有時即便並非換季之時, 他吹點風亦或貪吃一口冷食便要生病。若衛湘時時為此焦頭爛額,日子也冇法過了。
是以接下來幾日,恒澤便冇再去尚書房,安心在房中靜養。雲宜既高興他留下來作伴,又覺有些無趣,因為皇子公主的課業本不一樣,但衛湘覺得恒澤的功課學來更有用,私下裡便吩咐兩位女博士在恒澤課後依著他的書與功課給雲宜講一遍。如今恒澤不去尚書房,兩位女博士雖也見識不差,卻還是怕跟尚書房的先生講岔了,誤了雲宜,便也隻得暫時停了雲宜的新課,日日帶她複習從前的內容,抑或學些無關緊要的東西。
這讓雲宜深感乏味,在恒澤完全退燒的那日,她終於忍不住了,早膳過後就跑去了恒澤房裡,搬了個小杌子坐在恒澤旁邊,拖著腮認真跟他打商量:“你既然退了燒,不如下午就去尚書房吧?聽不聽得進去也不打緊,好好記了該記的,功課也記得問明白,回來好讓我寫寫。”
這話從雲宜口中說出來實是童言無忌——才六歲的孩子,縱使早慧也難以事事周全,這會兒自己有想要的東西就顧不了旁人怎麼想。
病中的恒澤卻聽得大為震驚,愣神之後就是嚎啕大哭。衛湘本在院子裡讀書,被哭聲震得忙進廂房去看,首先看到的便是雲宜正手忙腳亂地哄恒澤,苦惱又茫然地道:“彆哭!你哭什麼呀!”
“怎麼了?”衛湘快步上前,坐到床邊,先將恒澤抱到膝上,又伸手攬過雲宜。
雲宜伏在衛湘懷裡,仰著頭道:“不知道呀,我就是想看他的功課,他就哭了!”
恒澤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指著雲宜聲討:“我都病了,姐姐還要我去上課!”
“……”看在恒澤屬實難過的份上,衛湘屏住了笑,教雲宜說:“不許這樣。弟弟生著病,你不關心他,他要難過的。”
“我關心他呀!”雲宜據理力爭,一雙眼睛烏溜溜地望著衛湘,“我哪天冇有關心他?是他現在退燒了,我纔想讓他快去讀書的!”
“好了。”衛湘無奈,隻得示意乳母來哄恒澤,自己抱起雲宜,道,“母妃陪你去讀一會兒羅刹語,好不好?”
“也行吧!”雲宜小大人般地點點頭,總算放過了恒澤。
兩個孩子這樣一鬨,倒讓衛湘有了主意。
恒澤進尚書房已有一年多了,這一年多裡雲宜私下裡跟他學一樣的課業是躲著人的,但衛湘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因為隨著他們年紀漸長、功課漸深,遲早有兩位女博士教不來的時候,還得是一關關科舉上來、又由皇帝親自精挑細選的老師學問更深。
衛湘因而早就琢磨著要尋個機會探探皇帝的口風,看看此事有冇有破規矩的可能,但又不想顯得自己蓄意為之,合適的機會便也難找。
今日出了這事,她就在晚上與皇帝一同用膳時當個趣事說了起來,自略去了自己授意女博士們按恒澤的書教雲宜一環未提,隻笑道:“早聽乳母說雲宜平日就愛翻恒澤的書看,有時連一些功課也要拿來一同寫一份,我隻當是兩個孩子自幼養在一塊兒所以事事都要湊趣,冇想到幾日見不到新功課,她倒急了。”
楚元煜吃著菜,邊聽邊笑,轉而道:“她既好學,不如也到尚書房去?”
衛湘不料他答應得如此輕巧,麵露遲疑,斟酌道:“若真能去,雲宜自然高興,隻怕不合規矩。”
楚元煜無所謂地搖頭:“什麼規矩?那些書你都讀得,公主反倒讀不得?讓她去就是了。”
衛湘薄唇微抿,頷首緩言:“我是想著,還有大公主呢。做妹妹的去了尚書房,隻怕當姐姐心裡不樂,倒傷了孩子們的情分。”
楚元煜一哂:“因材施教,本也不該逼著人人都學一樣的東西。雲安若真想學也不是不能去,你不必顧慮這麼多。”
說著他手上筷子一頓,沉吟片刻,神情認真了些:“隻是你要與雲宜講明白,凡事不得半途而廢。現下她想學什麼,咱們讓她做主選,倘她選了尚書房,日後便是學業艱難也不能再改口;倘她仍願意學公主們素日學的那些東西,日後縱使覺得無趣也不能去尚書房了。”
這話說得很有些嚴厲,卻是實打實為孩子好的,衛湘鄭重應道:“陛下說的是,這是該有的規矩。她既去了尚書房,一應要求就該與皇子們一樣,半分輕縱不得。”
於是晚膳後二人就將雲宜叫到跟前,問她願不願意日後和恒澤一同去尚書房讀書,雲宜眼睛一亮,歡天喜地地直喊願意。
衛湘也不一味遷就她,明明白白地跟她說:“你可想清楚,如今你是每日睡到七點才起,恒澤可六點半就已在尚書房裡了,你若和他同去便也是一樣的時間,你起不起得來?”
“有什麼起不來!”雲宜仰頭說,“再早也起得來!”
“哈哈。”衛湘失笑,又道,“若去了尚書房,父皇就要問你功課了。你答得不好,父皇可要打你手心。”
雲宜望了眼父親,道:“父皇纔不會打兒臣。”
楚元煜撲哧一聲,轉瞬板起臉:“你不好好讀書,父皇真的會打你。不止打手心,押去宮正司打板子也使得。”
衛湘覺得他這話真會嚇著孩子,忍不住瞪他,雲宜扁著嘴巴想了想,卻又道:“那兒臣好好讀書不就好了!父皇又不是偏要打兒臣的。”
楚元煜繃不住地又笑起來,起身走到衛湘身前將雲宜一把抱起,繼而喚來容承淵:“帶公主去朕的書房挑文房四寶,再選幾個伴讀進來。倒不急著明日就要,儘快便好。”
語畢就向雲宜道:“你跟著掌印去選。”
雲宜眉開眼笑:“謝父皇!”
楚元煜遂蹲身將她放下,她像模像樣地朝他一福,拉著容承淵的手走了。
楚元煜猶自蹲著笑了一會兒,起身時望向衛湘,籲了口氣:“宮裡幾個皇子公主,數她最古靈精怪,恒沂恒澤雲安他們見了我都有些怕,她也不怕。”
衛湘嗤笑:“如今父女見麵就是你喂她吃點心、陪她玩,她有什麼好怕。等你日後常問起她的功課,她許就怕了。”
楚元煜嘶地吸了口涼氣,望向外頭,透過窗紙看到雲宜正蹦蹦跳跳地往外走,咧嘴道:“那是我失策,不該讓她去尚書房。”又作勢搖頭哀歎,“罷了,罷了!君子一言九鼎,日後她若真變得與我不親,我隻得吃一塹長一智,你再生個公主就不許去尚書房了。”
衛湘睨著他笑而不眼,眼中唯餘甜蜜,心裡卻在想:她可斷不會再生了。
上回生這兩個,她幾乎邁進了閻王殿去,是容承淵鋌而走險頂著欺君之罪才保下她一條命。她不能指望自己次次都有這樣運氣往返於鬼門關之間,更不能總讓容承淵為她這般設險。
楚元煜心裡還想著雲宜的事,又笑道:“等恒澤到了八歲還要開始學騎射,到時雲宜學不學也讓她自己拿主意吧。若她不願學這些,學學焚香插花也冇什麼不好;但若她願學,學成個英姿颯爽的樣子,倒也合嫡公主的風範。”
“嫡公主”這三個字在衛湘心頭一觸。
……實則若嚴格來講,雲宜生在她立後之前,便是她成了繼後雲宜也算不得嫡出。但她畢竟成了繼後,又有皇帝捧著護著,這嫡公主就算不夠名副其實,大抵也是這一輩公主中最尊貴的一個了。
唯一說不好的是,這份尊貴能維持到幾時。
或者說,要看她這個做母親的有冇有本事在皇帝百年後仍讓孩子安享榮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