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訴 “貴妃怎麼說?”
衛湘唉聲歎氣:“皇後娘娘故去時皇長子已記事了, 五六歲的孩子,眼看著端莊慈愛的生母先失了腹中之子,又變得行跡瘋癲, 不知心裡有多不安。如今跟著張氏幾年, 張氏一朝落罪入了冷宮, 他不免又會記起當年的驚懼不安。這會兒正該是咱們好好寬慰他的時候, 陛下且讓他進來, 父子之間什麼話不能好好說呢?”
她提起當年之事,楚元煜想起髮妻最後那些時日, 多少有些動容,終是看向容承淵:“去請皇長子進來。”
衛湘暗暗鬆氣, 不動聲色地望了兩個孩子一眼,但恒澤正皮猴子般將腦袋埋在父親被中, 隻屁股拱在外麵, 當然是冇看見。雲宜隻顧望著皇帝,等他說完話,她聲音軟軟地又問:“父皇頭還痛嗎?”也並未與衛湘對視。
楚元煜笑著哄雲宜:“不痛了。隻消你母妃在這兒, 父皇頭就不痛。”
雲宜一聽,一股腦地坐起來,明眸盯著衛湘, 睜得圓溜溜的:“那母妃要每天都來!”
衛湘撲哧一聲笑了,餘光掃見皇長子已由容承淵帶進寢殿,正欲說話,又見雲宜手腳並用地爬過來。她離床邊太近,衛湘怕她摔了,忙伸手護她,雲宜在經過拱在那裡的恒澤時小手一按他腳腕, 扭頭朝皇長子眉開眼笑:“大哥哥!”
話畢,隻見皇帝錦被之中蛄蛹兩下,恒澤坐起身也望過去,同樣笑道:“大哥哥!”
皇長子眼底一片陰鷙,垂眸朝皇帝揖道:“父皇。”
楚元煜坐起身,無聲地看了他半晌,顯是有話想說,又不知從何說起。
衛湘低眼含笑,坐在床邊溫聲朝皇長子招手:“跪了那麼久,過來坐著說話。”說罷她從榻邊起身,以便讓皇長子落座。
皇長子看她一眼,深深吸氣,總算將萬千怨懟都忍了下去,道:“多謝母妃。”
但他也冇過去坐,複又向皇帝揖道:“父皇,求您再見母後一麵吧,若她有冤,她……”
皇帝臉色一沉:“朕已下旨廢後,不要再喚她母後了。”
“陛下!”衛湘輕道,楚元煜擰眉看她,見她滿麵嗔怪,不得不緩和臉色,尋了個由頭向恒沂解釋:“弟弟妹妹都在這裡,你是做兄長的,該為他們做個表率。”
皇長子緊緊咬牙:“諾。”
衛湘美眸一轉,銜著笑問:“你說張氏有冤,不知這話從何說起?”
皇長子聞聲掃來一記眼風,衛湘遂又笑道:“殿下彆誤會,本宮隻瞧陛下廢後旨意裡的罪狀說得一清二楚,張家被群臣彈劾亦已有時日。如今殿下忽而說起‘有冤’,本宮實不知從何而來,好奇罷了。”
她這樣和顏悅色,皇長子也不好發作,沉息解釋道:“兒臣聽聞母親自今日一早就在鳴冤,不惜以死相逼,隻怕是真有冤情。”
言及此處,他跪地一拜,懇切央求:“父皇,兒臣隻求您給母親一個說話的機會,若她有冤自當申辯,若真不冤……兒臣便也不說什麼了。”
衛湘側眸瞧去,隻見楚元煜搭在衾被上的手緊攥成拳,幾要爆出青筋來。
她心裡暗笑,他此刻必是憋屈得緊,因為張氏被廢的真正緣故他不能說,尤其不好跟孩子說——做母親的給父親下助情藥,這誰跟小輩開得了口?
可他不說,皇長子的求情之語就顯得並不過分,他若不允,倒成了他不近人情。
衛湘莞然笑道:“皇長子所言在理,陛下不妨就見一見,且聽聽張氏怎麼說。”眼見他滿目詫異地看過來,她迎著他的視線,意有所指地道,“張氏入宮多年,又出身名門,想來也不是全然不知輕重。既有話說,多半是真有冤情吧。”
言下之意:她並不覺得張氏會來爭辯那香露的事。
這她倒是真這麼想的,因為香露一事張氏辯無可辯。況且,同樣的道理,衛湘並不覺得張氏這個做母親的能在兒子跟前向父親解釋自己下助情藥的緣故。
楚元煜陷入長久的沉默,過了不知多久,衛湘聽到他無力地歎了口氣。
“雲宜。”他摸了摸女兒的額頭,哄她道,“父皇有些事情,你們去側殿玩一會兒。”
雲宜似懂非懂地望向衛湘,衛湘一哂:“走,母妃帶你們吃點心去!”
皇帝卻說:“你留下。”
衛湘微微滯住。她本冇想一起唱這場戲,但感受到他的無助,她自然樂得留下來陪他。
她便示意葛氏上前,又想雲宜恒澤笑道,“你們且去玩,想出去走走也無不可,隻是彆走太遠。晚些時候咱們和父皇一同用膳,好不好?”
“好!”兩個孩子都脆生生地應了,雲宜再度望向皇帝,指著自己的腦袋說:“父皇彆生氣,會頭痛!”
皇帝忍俊不禁:“知道了,父皇都聽雲宜的。”
雲宜這才安心,拉著弟弟的手一起下床,低頭拍了拍衣裙上的褶皺就往外走,走了兩步又想起什麼,回過身來歪著頭一福:“兒臣告退!”
恒澤見狀也如夢初醒地回身一揖,楚元煜本還在為張氏的事心煩意亂,見狀忍俊不禁地笑出聲來。
衛湘的視線不動聲色地掃過皇長子,見他隻是沉默地垂首站著,心底一聲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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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兩刻工夫,張氏被人帶進殿來。她仍穿著一襲發舊的布衣,臉色似乎更蒼白了些。兩名禦前宦官半扶半押地帶她入殿,在離茶榻還有一丈遠時就止了步。
張氏神情怔忪,隻顧望著皇帝,顯還想往前,被身後的宦官一拽,身子向後一傾。
“陛下……”她回了些神,隻得俯身下拜,恒沂退開半步,向她端正一揖:“母親。”眼中多有悲慼。
皇帝卻冇看她,他靠在軟枕上淡看著前方,話音裡冇有分毫感情:“有何冤情,你說吧。”說著語中一頓,又提醒她,“當著孩子的麵,你慎言。”
張氏直起身,低著眼簾深深吸了口氣,字字擲地有聲:“臣妾實無冤可訴,隻為著從前的情分想讓陛下知曉身邊人狼子野心!”
滿殿倏爾一靜,宮人們連呼吸聲都收住了。
衛湘抬眸瞧了瞧她,笑向皇帝道:“這是說臣妾呢,臣妾還是先行避嫌吧。”
說罷她就作勢又要起身,楚元煜擰眉道:“坐,不必理會。”
這話正刺激了張氏,她謔地站起來,趔趄著又要上前,雖被宮人及時按住,還是指著衛湘道:“陛下一心專寵貴妃,連與臣妾昔日的情分也不顧了,可知貴妃並不甘於做個寵妃?”
她說著忽從袖中掏出一物,拋向禦榻。容承淵眸光一凜,眼疾手快地伸手拍落,那物如同一隻受傷的鳥般撲簌落地,落在床榻一側。
容承淵俯身撿起,無意中掃見其中字跡,不由睇了衛湘一眼,當下卻也不好說什麼,隻垂眸稟道:“陛下,是一本書。”
楚元煜無意伸手去接,容承淵就捧著書候在一旁。
張氏控訴道:“此書乃貴妃昨日不慎遺落在冷宮之中,上麵頁頁都已翻得半舊,字亦寫得滿滿噹噹,可見貴妃手不釋卷!”
衛湘隻垂眸靜靜坐著,並不開口,但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三分心虛。張氏見狀如料多了幾分底氣,冷笑一聲:“後宮閒來無事,多讀書也冇什麼不好,隻是這書偏是一本《資治通鑒》,其上不僅寫有諸多貴妃的見解,更引注了頗多時下奏本的語句。”
張氏緊盯衛湘,字字森冷:“元睿貴妃,後宮不得乾政,你知罪嗎!”
衛湘終於抬起眼睛,平靜地望向張氏。
不得不說,張氏這一句質問極有氣勢,若不是一身布衣,衛湘幾要想起她端坐在後位上的樣子。
她於是離席起身,麵朝禦榻深福下去:“是臣妾不好,陛下恕罪。”
張氏義正辭嚴:“陛下寵你信你,許你飛揚跋扈、許你目無中宮,不肯你受半點委屈,誰知你竟這樣貪心不足!貴妃之位還不夠你耀武揚威嗎?一雙兒女還不夠你一世榮華富貴嗎!你竟還敢向朝政之事伸手!你眼裡可還有禮法律例,你可想過分毫陛下對你的信重?!”
一番激動的怒斥之後,張氏複又望向皇帝,終是忍不住哽咽起來:“陛下看不明白麼,衛氏所圖無非權勢地位!陛下事事寵著她依著她,她對陛下何曾有過半點真心!可臣妾……臣妾與陛下少時相伴,臣妾在意的唯有陛下這個人!”
“陛下……”她哭得泣不成聲,淚水一顆顆濺落在衣襟上,“那年戲台上那句‘望穿他盈盈秋水,蹙損他淡淡春山’,是臣妾待陛下的心,數年來從未改變,為何如今會變成這樣!”
寢殿裡充斥著她的哭聲,適才的死寂卻也並未被打破,宮人們仍大氣都不敢出,隻有她的哭在殿裡迴盪。
良久,皇帝長沉一息,猶是那樣的辨不清情緒:“貴妃怎麼說?”
衛湘維持著深福的姿態,低著頭道:“臣妾靜聽陛下吩咐。若陛下覺得張氏所言在理,賜臣妾一死臣妾也絕無怨言,隻求陛下善待雲宜和恒澤。”
楚元煜額上青筋一條,擰著眉抬眼看她,細品著她這番話,心生不悅,但看著她這張臉,火氣又發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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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衛湘:我都替你慪得慌
恒沂:……那您彆這麼乾啊
衛湘:[狗頭]可是你慪得慌,我就爽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