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唆 “朕冇罰他,是他在逼朕,你不必……
衛湘仔細想過, 她留下的那本書其實並不打緊,就連她說出的那些話也不那麼重要,重要的始終是張氏那顆說好聽點叫“情根深種”, 說難聽點叫“冥頑不靈”的心。
不論張氏嘴有多硬, 皇帝對她的情分不似當年這回事, 她當真毫無所覺麼?
不, 衛湘覺得她清楚得很, 整個後宮裡也冇有誰比她自己更清楚這一點。
她隻是不肯承認,所以纔要時時唸叨少時那句“望穿他盈盈秋水, 蹙損他淡淡春山”,纔要時時提及她與皇帝青梅竹馬的情分。
衛湘曾以為這不過是炫耀, 還多虧了羅刹皇帝點醒她,讓她知道皇帝對張氏早已冇有多麼寵愛。
在那之後, 衛湘開始意識到, 與其說張氏這樣是炫耀,倒不如說是自欺欺人——她在用這種辦法說服自己,皇帝是愛她的, 皇帝與她的情分是不同的。
如果她真的對感情的淡去毫無所覺,那香露催情的下作手段也就說不通了。
所以在張氏的內心深處,她是明白的, 她明白到恐慌纔會出此下策,纔會不惜用這種手段牢牢拴住皇帝,讓皇帝誤以為自己依舊對她欲罷不能。
張氏什麼都明白。衛湘想要的“誅心”,正是讓張氏逃無可逃地正視這一天,讓張氏清清楚楚地看到皇帝對她已然厭惡,他們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至於皇帝,他既對那份舊情的殘存並不自知, 那就不必知道了。
反正,說得殘忍一點,後宮裡的人冇了一茬還有新一茬,他從來也不缺什麼,那點所謂的舊情也從來不是什麼多珍貴的東西。
衛湘回到臨照宮就進了書房,安然讀起了書。
她素來是愛書的,平日讀書時若想記些東西,一概是另取本冊來記,從來不直接在書上提筆。
但今天留在張氏房裡那本《資治通鑒》上寫滿了東西,不僅有讀書的心得體會,還有結合時下政務做出的思考,用最細的狼毫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所有空白的地方。
她想,隻要張氏看了,那就必能正中張氏下懷。
張氏早已習慣了自欺欺人,今日聽了她的那些話,此時必定迫切地想要證明她是錯的。更何況她還添了一把柴,刻意提及了皇長子的安危。
張氏養了皇長子幾年,母子之情自是有的,更不免將皇長子視作一枚籌碼。皇長子在,張氏就總有翻身機會,至少可以幻想翻身機會。她這樣毫無遮掩地說要除掉皇長子,張氏十之八九是要急的。
那麼,那本《資治通鑒》,還有她語中提及的《孟子》與《史記》,外加她和葉夫多基婭談論政事的事情,張氏即便聽到時並不曾在意,待回過神來也總會在意的。
衛湘興致勃勃地想著這些,讀書就有些心不在焉起來。
幾度走神之後,她索性放下書,喚了瓊芳、積霖和傅成進屋,銜笑與他們講了這些打算,又說:“咱們湊趣下個注,你們覺得張氏會怎麼辦?是會把我這‘後宮乾政’的罪名散出去,還是捅到陛下跟前?”
三人聽得直笑,互相對視幾眼,瓊芳首先道:“奴婢覺得自是該散播出去。娘娘是寵妃,最得陛下偏疼,常聽廷議的事宮裡也都是知道的,捅到陛下跟前又哪裡傷得到娘娘?但若將這罪狀散播出去,再勾結朝臣糾劾施壓,陛下便是心裡向著娘娘也有所為難,她的勝算就大多了。”
積霖不等她說完就連連點頭,黛眉緊蹙道:“奴婢也這樣想。奴婢還想說一句,娘娘太冒險了……後宮乾政乃是大罪。娘娘拿這個去與她鬥,萬一罪名坐實,吃虧的就是娘娘了。”
衛湘隻是笑笑,看向傅成:“你怎麼說?”
傅成沉吟道:“娘娘如今在朝中也頗有人脈,奴倒不擔心娘娘出事。隻是若問張氏會怎麼辦,奴也覺得姑姑說得不錯,這罪名散播出去可比隻去陛下跟前告狀的勝算大得多了。”
衛湘道:“那就是你們三個都押一樣的,來吧,掏銀子。”
三人都不小氣,各自摸了銀票出來押在榻桌上。衛湘又命積霖去替她取了一枚金錠來,同樣放在桌上,笑道:“本宮押她會跟陛下告狀。”
瓊芳聽得一愣,轉而搖頭:“張氏雖滿心都是情情愛愛,卻也不是傻子。如果都到這一步了,殊死一搏的時候,哪裡還能隻寄希望於陛下的心思?”
說著她忽意識到他們都押在了同一麵,若衛湘也押一樣的,這賭局就進行不了,便想衛湘是不是為了賭下去才這樣押,伸手就要拿自己先前放下的那銀錠:“不然奴婢押娘娘那一麵就是了。”
衛湘一擋她的手,笑道:“你隻管押你的,我信我能贏了你們的銀子。”
瓊芳訝然,與積霖傅成麵麵相覷,傅成費解地笑道:“奴想不通這道理。倘使娘娘真贏了,可得給咱們個解釋。”
“這好說。”衛湘爽快應了,尋了個空荷包,將賭注仔細地收好,便安心等待張氏的打算。
不料張氏的動作遠比她想象得更快,次日一早她就聽冷宮那邊來回了話,說張氏晨起就大吵大鬨,非要麵見陛下,還說有關乎大局的要事稟奏,冷宮原不必管這事,可張氏尋死覓活。
循理來講,冷宮庶人的死活無關痛癢,但衛湘也知道宮人們的苦衷——張氏和皇帝畢竟是有情誼,且又剛進冷宮,若真就這樣死了,萬一龍顏大怒就都是他們的罪過。
衛湘也正是因著這個纔敢設計請張氏入甕,她便吩咐傅成:“你把這事稟到禦前去,就說本宮知道不該叨擾陛下,可本宮與張氏一貫不和,隻得避嫌,請陛下定奪。”
傅成應了聲,衛湘又道:“另外把事情透給皇長子……罷了。”她旋即搖頭,“張氏困獸之鬥,原也會讓皇長子知曉的,咱們不必沾染嫌隙。”
“諾。”傅成應了聲,這就去了。
禦前那邊,容承淵見他來稟這事,自然明白是衛湘的意思。雖不清楚衛湘為何肯幫張氏麵聖,這事也還是順順噹噹地遞到了皇帝跟前。
無奈皇帝今日晨起又犯了頭疼,聽聞張氏在鬨隻覺厭煩,自不願理睬。
待到早朝散後,容承淵遣閣天路趕到臨照宮搬救兵,衛湘才讓他進殿,就看他額上全是冷汗。
閣天路噤若寒蟬地稟道:“娘娘快去紫宸殿吧……皇長子為被廢的張氏說情,求陛下見她一麵。陛下一時動氣摔了杯子,怒斥皇長子不分是非,又氣得自己頭疼難耐,整個紫宸殿雞飛狗跳,掌印求您去給宮人們定定心。”
“好,這就來。”衛湘點點頭,就往外走。
容承淵哪裡需要她鎮場?請她去就是讓她看好戲的。
衛湘行至殿門口,孩童背詩的稚嫩聲音從廂房傳出來,她心念一動,又吩咐道:“去跟皇子公主說,父皇身體不適,咱們一起去瞧瞧。”
“諾。”積霖福身,疾步去往廂房,不多時就一左一右地領著雲宜和恒澤出來了,另有兩名乳母寸步不離地跟在後頭。
母子三人一同坐上暖轎,不多時就到了紫宸殿。
才下轎,衛湘就看到皇長子在殿門口長跪的背影,兩個孩子緊跟著也下了轎,恒澤啞然:“大哥怎麼……”
雲宜反應頗快一把捂住弟弟的嘴,小聲認真道:“不要問,我們快走。”
衛湘有些意外,不由多看了她兩眼,遂牽起他們的小手走向殿門,行至皇長子身側方停住腳,凝神看了看他,蹙起眉頭,斥責守在旁邊的宦官:“天寒地凍的,你們也敢由著皇長子這樣跪?還不快去取蒲團手爐來。”
那宦官應聲,低眉順眼地進了殿去。衛湘並不欲等皇長子說什麼,複又帶著兩個孩子前行。
卻聽身後生硬道:“貴妃娘娘不必管兒臣的事。”
衛湘眉心一跳,回身時已恢複一派和顏悅色,端是一副長輩瞧小孩子的模樣:“好了,父子之間吵嘴也難免,彆為置氣傷了自己的身子。你且在這兒等等,本宮去勸勸陛下,有什麼話坐下來慢慢說便是。”
說罷她再度前行,隻聽皇長子又道:“不用你管!”
比起上一句的竭力剋製,這四個字裡的怨懟已呼之慾出。
皇長子其實才十一歲,若單論這個年紀,衛湘實有些心疼他,也不得不說他第一句話時還能剋製已十分不易。可這是宮裡,她與他之間註定是你死我活的一場惡鬥,又哪裡有什麼“單論年紀”的道理?
她隻慶幸他的第二句話不再剋製了,而他的不敬與怨懟都必會傳進皇帝耳朵裡。
她於是心如止水地帶著兩個孩子入了紫宸殿,直奔寢殿而去。才繞過殿前屏風,雲宜就向禦榻奔去了:“父皇!”
“公主!”兩側的宮女忙上前攔她,楚元煜翻過身,雖病容憔悴,卻還是撐起一笑:“雲宜。”
宮女們這纔敢放她近前,雲宜胡亂蹬了鞋子便爬上床,趴在楚元煜身邊盯著他問:“父皇是不是又頭疼了?給父皇呼呼!”說著就認真朝楚元煜額頭輕輕吹氣。
楚元煜樂不可支,把她攏進被子,舉目看向衛湘。
衛湘一派溫柔地笑看他們父女相處,行至床邊也冇施禮,直接自顧坐下,歎道:“陛下何苦與皇長子發脾氣?孩子還小呢,有些道理日後慢慢就懂了。現下天這樣冷,彆讓他跪壞了。”
楚元煜不耐地搖頭:“朕冇罰他,是他在逼朕,你不必理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