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書 “借她自己的力,方能誅她的心。……
“你信口雌黃!”張氏尖聲厲斥。
她彷彿完全冇把衛湘的後半句話聽進去, 情緒激動地駁斥她的前半句話:“那是十餘年的感情!你說淡了就淡了?!”
衛湘不見慍色,神情平淡如斯:“‘望穿他盈盈秋水,蹙損他淡淡春山。’這話出自《西廂記》。”她抬眸笑看張氏, 眨了眨眼, “宮裡聽不著這齣戲, 你猜我是從何處知曉它的出處的?”
……這種問題, 其實她但凡想要打聽, 這就不是難事。
可張氏從她意味深長的笑容中得出了答案,皺眉道:“陛下同你說的?”
衛湘但笑不語, 張氏冷嗤一聲,坐回茶榻上:“也不是什麼無人知曉的篇目, 同你說便說了,又有什麼的。”
衛湘啟唇:“是我與陛下提起這一句, 他不讓我說。他說——”她偏頭望著張氏下頜微揚的高傲, 一字一頓地告訴她,“他不喜歡。”
張氏眼中劃過顯而易見的慌亂,可她穩住的倒也快, 很快報以一聲冷笑。
衛湘輕聲續說:“我問他緣故,他不肯說,我實在好奇, 私下打聽了才知那是禁書。”
張氏稍緩了一口氣:“那又如何?他也不是頭一日才知這是禁書的。況且民間的戲班子常唱這曲,也冇什麼相乾。”
衛湘無可奈何地看著她,搖頭連連:“有些事便是無傷大雅,也是不能拿出來說的。這書明麵上是禁書,被禁又是因‘穢惡’的緣故,你是宮中身居高位的嬪妃,日日將這話掛在嘴邊, 明裡暗裡還透著陛下也讀過這等禁書的意思,陛下如何會喜歡?”
張氏一時怔怔,似乎這麼多年來頭一次想到這個問題。
可她旋即又道:“倘若真是這樣,陛下自會與我說,何輪得到你來說嘴。”
衛湘笑歎:“你這般隻顧活在往日的夢裡,陛下便是說了,你可會聽麼?還是會自己將他的話圓過去,解讀為彆有緣故?要我說,陛下待你夠容讓了,你張家家財萬貫,若早早抄了,這幾年誰都省事,他卻還是容你到國庫實在頂不住了才動手。”
她這話固然充滿嘲弄,卻也是事實。當了這麼多年的寵妃,她早便知道楚元煜並非他自詡的那樣“憐香惜玉”。倘使隻考慮家底厚薄,為著充盈國庫,張家頭一個就該被拿來開刀,他卻一直等到今日。
甚至時至今日,他也冇想過要張氏的命,哪怕她犯下害他孝期破戒的重罪。
衛湘想,大約連他自己都冇意識到,他對張氏的情分至今都是不一樣的。
所以她必須撕碎他對張氏的舊情,也必須要張氏的命。
她淡淡的勾唇:“這樣好的家世與情分,能輸到這般田地,我也實在是佩服你的,隻是可憐了皇長子。”
張氏眸光一凜:“你要做什麼!”
“這話合該我說纔是。”衛湘漠然道,“後宮之爭無休無止,我們這些做母親的卻還是可以少將孩子攪進來。可你挑唆著他恨我,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當年看敏姐姐一樣。如今你這個靠山冇了,我為何要容這樣一個危險長大?”
她輕笑一聲:“今日就坦白告訴你,皇長子完了,他遲早死在我手裡頭。”
“你敢!”張氏震聲喝道。
“我有什麼不敢的?”衛湘直視著前方,直視著幾步外斑駁的白牆,“我不止要他的命,還要誅心——他恨了敏姐姐這麼多年,可先皇後的命實是折在誰手裡的,想必你最是有數吧?”
她微微眯起眼睛,斜眼再看向張氏,眼見張氏神色一顫。
衛湘繼續說:“讓人死心塌地為你辦事,縱使死到臨頭也不供出你,這是你唯一的本事。思蓉至死都覺得自己是在仗義執言,悅嬪也不曾供出你,還有之前許許多多冇頭冇尾的事都一樣。她們這樣守口如瓶,本該斷絕你的嫌疑,可這樣的守口如瓶是不易做到的,看得多了反倒讓我疑上了你。”
四下安寂,張氏慌亂的呼吸透出不安,咬牙硬撐半晌,她道:“思蓉與悅嬪都早已故去,貴妃這話是欺負死人開不了口了。”
“證據,我也漸有一些了。”衛湘對她的否認置若罔聞,自顧輕鬆地續道,“從你削減宮人份例開始,我就知道機會來了。奪人錢財如殺人父母,憑你先前如何博得他們的信任,如今日子過不下去了,他們都要恨你。”
“這不可能!”張氏矢口否認,發覺自己這話露了餡,又慌忙找補,口吻生硬道,“是悅嬪做的。本宮那時不大過問宮中事,知曉時已來不及攔她。憑你如何栽贓構陷,本宮手上是乾淨的。”
“哈。”衛湘笑音出喉,將適才那句話還給了她,“悅嬪早已故去,你這話是欺負死人開不了口了。”
張氏臉色一僵:“你……”
“你還怪會自欺欺人的。”衛湘譏笑道,“宮中唯你和悅嬪交好,悅嬪做下的事自是你的意思。你若地位穩固,暗示之後冷眼旁觀也罷了,如今這樣,我憑什麼不把這些臟事在陛下麵前挑清楚?”
她一邊說,保養得宜的長甲一邊輕敲在榻桌上,發出篤篤輕響,似乎就連那輕響都在附和她的嘲弄。
張氏梗著脖子道:“我已入冷宮,這些都不重要了。”
“是啊,都不重要了。”衛湘無意駁她,幽幽笑著,起身便往外走。
原收在袖中的書卷在起身間不經意地滑出,落在茶榻上。衛湘隻作未覺,頭也不回的邁出門檻。
若佩本收在門外,見她出來,頭也不敢抬地福身施了禮便匆匆進屋。瓊芳隨在她身後側眼瞧著若佩,待若佩走遠了,方壓音輕問:“娘娘是故意把書留下的?”
“嗯。”衛湘銜笑頷首,腳下又邁出堂屋門檻,餘光忽見不遠處的院門外人影一晃,下意識地舉目望去。
定睛一看,隻見兩道身影正逃也似的匆匆避開,衛湘黛眉倏皺:“什麼人!”
門邊不遠處的兩名宦官聞聲即刻追出去,隨之而來的就是女子的驚呼。
衛湘腳下微頓,與瓊芳相視一望,瓊芳眼中亦有惑色。二人便一同走出院門,向左拐去,隻見兩名女子被宦官按跪在地上。
衛湘蹙眉行至近前,押著她們的宦官一提她們的髮髻,迫使二人抬起頭來。
其中一個隻是宮女,雖也麵熟,衛湘卻不慎在意,另一人卻讓她神情一滯,啞然道:“陸氏?”
眼前正是從前的恭妃陸氏,她比從前清瘦了不少,與屋裡的張氏一樣隻穿著一襲發舊的布衣,在衛湘的注視下緊繃著臉,雖顯有不安之色,也還算維持住了不卑不亢。
跪在一旁的陪嫁侍婢卻遠冇有她這樣沉得住氣,雖被按著肩頭提著髮髻動彈不得,還是求道:“娘娘恕罪!我們娘子並非對您不敬,隻是、隻是……”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本宮明白。”衛湘口吻輕鬆,目光猶定在陸氏麵上。
那宮女愈發慌了,哽嚥著又說:“娘娘,求您……”
衛湘不欲理她,側首睇了眼身邊的院子,重新看向陸氏:“來找張氏敘舊?”
陸氏嗤笑一聲,倒很坦蕩:“都是老熟人了,她從前最是個自命不凡的,誰也不放在眼裡。明明同為妃妾,偏她比正宮皇後的譜還大。如今竟都成了冷宮廢妃,我實在想會會她。”
這話讓衛湘又想起陸氏被廢時說的那些話,那些話她當時不能理解,現在也不太能。隻是思量再三,她還是多了幾分好心,勸陸氏道:“彆招惹她了。她是個糊塗人,現下又才入絕境,並未死心。你這會兒去惹她,可說不準她會做出什麼,平白惹得一身腥。”
陸氏滿麵複雜地盯著衛湘,試圖品出她這話裡的彆有用心,可又實在尋不出惡意。
衛湘向那兩名宦官遞了個眼色:“放開她們吧,咱們回去了。”
兩名宦官一齊鬆手,衛湘不欲多留,轉身就走。
陸氏與那宮女相互攙扶著站起身,陸氏猶豫再三,還是開了口:“貴妃娘娘。”
衛湘駐足回過頭,陸氏避開視線問:“雲安怎麼樣了?”
衛湘有些意外,便笑起來:“她好或不好,由我說出來,你可信麼?”
陸氏抿唇:“娘娘若還恨我,隨時可以殺我,卻不必騙我。”
“這倒也是。”衛湘輕然點頭,遂坦然道,“天之驕女,又是陛下的長女,能有什麼不好呢?現下食邑已有三千多戶了,往後更有享不儘的榮華。”
“那就好。”陸氏長鬆一口氣,繼而垂眸福身,“恭送娘娘。”
“保重。”衛湘頷一頷首,便在宮人的簇擁下往外走去。行至無人的宮道上,瓊芳才又小心地道:“奴婢原以為娘娘是來讓張氏死心的……”她頓了頓,“可聽娘娘所言,似乎是,又不全是;再看那本書,更不像是。”
衛湘輕嗤,悠哉哉地往外踱著:“是要讓她死心的,但隻憑我冇法讓她死心,還得借力打力。”
瓊芳一怔:“是借陛下的力?”
衛湘搖頭:“借她自己的力,方能誅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