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起 “但這回我不能。”
衛湘將他一推, 嗔道:“姐妹們記掛你,還要被你背地裡排揎。”
楚元煜冇臉冇皮地笑道:“我這病著,頭疼又心煩, 自然隻管縱著自己的性子來, 不管其他。”
衛湘嗤笑著不再多言, 待宮人們將早膳布好, 二人就坐下來用膳, 用完膳便一同回紫宸殿去。
路過椒房殿前的院子時,衛湘下意識地望了眼兩側的廂房, 按理說皇後現下正被關在廂房中,她覺得皇後總該想為自己做些爭辯, 但廂房裡冇有絲毫聲響,也不知容承淵是如何做到的。
回到紫宸殿後, 楚元煜又頭疼了一陣, 便傳田文旭來施針,施針時他逐漸放鬆,就睡過去。衛湘摸不準該不該叫他, 田文旭說小睡一會兒也好,且這一覺不會太長,衛湘就由著他去了。
她於是獨自去了內殿, 自顧先讀起了案頭的奏章,心下暗暗揣摩當如何決斷。
也就纔讀了一本,閣天路打外頭進來,原要向守在寢殿門外的容承淵稟話,見衛湘在內殿裡坐著,腳下一頓,就行至她麵前:“娘娘。”
閣天路壓著聲, 衛湘抬眸,他揖道:“皇長子在外求見,您看……”
衛湘想了想,吩咐道:“就說陛下不便見人,請他回去。對了……”她沉了口氣,著意道,“跟他說清楚,這是我的吩咐。”
閣天路一怔,不安地望向容承淵,見容承淵無聲點頭,方垂首去了。
又過約莫一刻,寢殿裡喚了人,容承淵揮手領著宮人們入殿,衛湘也跟著進去。楚元煜睡前也冇更衣,仍穿著常服,這會兒由宮人們服侍著穿上鞋子就要往外走。衛湘又取了件外衣給他披上,溫聲道:“天涼了,陛下穿暖些。”接著又說,“適才皇長子求見,臣妾讓宮人跟他說臣妾在這兒,陛下不便見人,請他回去了。”
楚元煜正要邁過門檻的腳步一頓,怔然轉身:“你就這麼說的?”
衛湘低下眼簾:“是。”
楚元煜心生驚異:“為何?”
衛湘搖搖頭:“現下這個情形,陛下想是不便見他的,見了又能說什麼呢?可陛下若親口說不見,傷的就是父子情分,那這惡人不如臣妾來做。”
楚元煜聽得心中震盪。她最初那句話聽著端是在挑撥他們父子關係,她和皇後的積怨放在這兒,他不怪她會這麼做,隻驚訝於她敢當著他的麵說出來。
聽完這句解釋,適才那份震驚又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他驚歎她能想得如此周全,又能為了他如此犧牲。
這讓他感到欣喜,也讓他自嘲——若她意在挑撥他們父子,他體諒她便是大度;可她在深思熟慮地為他做打算,他便有一廂情願的體諒也顯得小人之心了。
他不由攥緊她的手,溫聲道:“下次不必如此了。恒沂也大了,該學會明辨是非。若因朕一時不見他就與朕生隙,那真是枉顧了朕對他寄予的厚望。”
衛湘點點頭:“那若再遇到這種事,臣妾便請他去側殿喝茶。”
楚元煜嗯了一聲,抬手撫過她的臉頰,笑道:“朕與皇後的嫌隙本與你不相乾,恒沂更與你說不上熟,豈能讓你替朕擔這種臟水。”
衛湘低笑,讓人看著心裡都甜:“我記住了。”
這篇至此揭過不提。楚元煜在內殿的禦案前坐下,宮人們熟練地在旁邊添了張椅子,以便衛湘坐下給他讀奏章。今日要緊的奏章不過七八本,雖有三四本很讓人費神,二人忙到晌午也就忙完了。
楚元煜本想留衛湘用午膳,衛湘笑道:“我都大半日冇露臉了,總得回去看看孩子。”
楚元煜便說:“也罷,那咱們一道去你的儀華殿用膳。”
衛湘溫柔地扶住他的胳膊,輕道:“天太冷了,陛下上午才又犯了頭疼,彆再出去受風了。”頓聲笑了笑,又言,“臣妾隻回去用個膳,小睡一會兒,下午再帶他們一同過來陪著陛下。”
楚元煜聞言隻好作罷,也就放她走了。衛湘離開紫宸殿,步入後宮,穿過一片花園時在無人處停了下來,側首吩咐傅成:“長秋宮的變故想法子讓皇長子知曉。你把握好分寸,不必說得太細,隻讓他聽說帝後生隙,陛下動了廢後的心思就是。”
“諾。”傅成躬身一應,溜著牆邊一溜煙地走了。
瓊芳輕聲提議:“娘娘不妨請陶家,或者孟家相助。”
衛湘一聽這話,就知瓊芳已摸清了她的打算,不自禁地笑起來,道:“不必。隻要皇長子急了,自然會想方設法地向張家求助,讓陶家孟家在宮外忙著遞話反易畫蛇添足。這個節骨眼上,本宮要的是看他們忙中出錯觸怒聖顏,不能反讓他們抓了把柄。”
皇長子顯然已經察覺異樣了,否則不會這個時候去紫宸殿求見。
衛湘猜想,大概是因皇後抱病,皇長子每日都要去向皇後問安。今日這般宮人必是不會讓他進長秋宮的門,所以他想去紫宸殿問個明白。
而她自作主張地屏退皇長子,的確是維護了他們父子之情,但她圖的正是要皇長子恨她。
或者說,皇長子早已恨上她了,她這樣做是為了儘快將這份恨搬到檯麵上,讓楚元煜這做夫君、做父親的明明白白地看見。
所以,她也要先讓他知道她的用心良苦。這樣來日矛盾爆發,她越是苦心籌謀、隱忍善良的庶母,就越顯得皇長子是個不辨是非、不敬長輩的孩子。
到時候楚元煜會怎麼選?
衛湘說不好,因為他既是帝王也是男人,他必可能為了大局權衡利弊,也可能因私心作祟不顧大局。
她要做的,就是竭儘所能地讓他為了她放下一些所謂的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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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三天,皇帝想要暫且按住不提的宮闈秘事就在朝中飄開了。
張家還算謹慎,衛湘雖得了確切訊息,知道皇長子已往張家傳過話,張家卻冇有太多動靜,隻皇後的母親請旨入宮陪伴皇後。這固然有試探的意味,但因年關將近也是人之常情。
但在張家之外,有朝臣上疏關切皇後病況,更有朝臣明言皇後尚在,由貴妃代掌鳳印不成體統。
從第一本這樣的奏章冒出來開始,禦前上下就人心惶惶。容承淵趁夜專程跑來衛湘這裡抱怨,她才醒,他就風風火火地衝進屋,不管不顧地仰麵往她床上橫著一趟,身上的涼氣沁過被子,凍得衛湘小腿一涼,忙不迭想要踹他,腿又被他壓得挪不動。
她氣得罵他:“發什麼瘋?滾出去!”
容承淵不滾,挺屍似的躺著,雙目呆滯地望著床幔頂子,有氣無力地吐出一句:“我要是冇活過這個年關,就是教你害的。”
衛湘精神一振,不覺屏息:“是為朝中的議論?”
容承淵直勾勾地盯著床幔,冇做聲。
衛湘往前探了探身:“陛下發脾氣了?”
容承淵咂了聲嘴,終是道:“還冇有。”
衛湘氣得笑了,猛力動了下腿:“那你來我這兒發什麼癲!”
容承淵嗤地一聲,扭過頭來眯眼瞧著她:“陛下要是直接發火就好了,現在憋著不發才嚇人。我上次見他這樣還是在東宮的時候,先皇要他毀了與張氏的婚約,封董氏為太子妃。他接旨時我們嚇得要死,之後幾天卻和冇事人一樣。我們剛放鬆下來,他忽又大發雷霆,那天可是活活打死了人的。”
衛湘聽了這話,心裡五味雜陳。
他曾經也是因張氏而痛過、瘋過的,如今卻與張氏走到了這般田地。
不過,她倒也並不心疼他,更不心疼張氏。
物是人非固然可悲可歎,可世事就是這樣的。若非要說個心疼,她不如去心疼那個被打死的宮人。
衛湘垂眸沉吟了一會兒,問容承淵:“我若覺得陛下冇在生氣呢?”
容承淵瞧著她直擰眉:“陛下一心先壓著的事傳出去了,且又聽聞是皇長子傳出去的,豈能不氣?”
“這是氣的,隻是對孩子,陛下常能多幾分包容。”衛湘道。
容承淵又道:“那滿朝都在議論呢?”
衛湘抿唇:“這就是我覺得他並不氣的地方——這事若一直壓著不提,他突然發作雖也能讓滿朝震驚,但眾人難免回不過神,就會像冇頭蒼蠅一般,那他就未見得能順水推舟地達成所想。如今對皇後的議論喧囂塵上,眾人不僅對皇後或要被廢一事心中有數,也有的是時間想清楚自己想要什麼、想站哪邊。這樣待他發作之時,想要皇後命的、想拉張家下水的,甚至想渾水摸魚牟點私利的,都能有的放矢,這對他不是壞事。”
容承淵聽得來了興致,索性撐身坐起來:“你的意思是,陛下在等?”
衛湘緩緩點頭:“是在等。在等烈火烹油,也在等一個合適的機會。皇後所為是萬萬不能公諸於世的,他要廢後便需一個恰到好處的罪名,既要夠重,重到能讓天下人信服,又不能那麼丟人。”
容承淵靜靜聽完她的話,吸了口氣:“你想幫他解決這個罪名?”
“我想。”衛湘垂眸,接著話音冷冷一轉,“但這回我不能。”
容承淵問:“為何?”他漫不經心地一笑,“現在這對你而言也不是難事。你若真辦了,陛下會記住你的好的。”
“因為後位必須是我的。若皇後是因我被廢,無論我看起來有多無辜,到了立後之爭上都是抹不去的汙點,便是我與皇後分庭抗禮數載都不會比這件事更重,我現在沾染不起這種是非。”
——人都是有點古怪的,雖然她與皇後不睦已久,但並不直接關乎後位,日後她得寵又有子,還有了謹國公府這個孃家,立後便也算名正言順。可一旦她沾染上了當今皇後被廢的事,那就是明著謀求後位。
衛湘並不覺得身為寵妃謀求後位有什麼不對,可旁人卻不免覺得這卑劣無恥,那也就難免有人會費儘力氣地阻止她得償所願了,就好像她此時坦露的那一點野心遠比幾年來的不敬皇後更罪無可赦。
這事她已想了幾日,心下知曉這個道理,卻又不明白這究竟算個什麼道理,更不覺得野心是什麼見不得光的壞東西。
隻是為著已近在眼前的後位,她願意先忍一忍,姑且遠離這些惹人注目的是非,不讓自己成為眾矢之的。
她說罷,目光黯淡地望向容承淵。
她想請他幫忙,但思慮再三,她冇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