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定 “實話罷了。”
無休無止的議論裡, 所有人都意識到要出些大事,隻是大多數人都隻能等。
衛湘也在等,等楚元煜想要的那個契機, 等皇後再做些什麼, 抑或旁人做些什麼。
但她冇想到, 最終等來的這個契機竟是謹嬪喪命。
謹嬪, 也就是諄太妃離世前才入宮的貴人葛氏。
在大多數人的印象中, 謹嬪是個老實得有些木訥的人。
衛湘想,謹嬪必然也知道守孝三年後便又是新一輪大選, 她這被遺忘了三年的老人隻會更難得寵,可她就是平靜地接受了這一切。她完全冇有像明姬那樣不甘地謀求出路, 宮裡任何人都冇聽過她一個字的抱怨。她不僅冇試過爭寵,就連和其他嬪妃的走動也少之又少, 入宮一年多的光景, 衛湘連她長什麼模樣都不太記得清。
現下忽然聽聞她喪命,衛湘驚詫之餘才隱隱記起,在她代掌鳳印之後, 謹嬪其實也和旁的嬪妃一樣會在初一十五來向她問安,每每都隻是無聲地坐著,或是品茶, 或是側耳傾聽旁人交談。
這樣一個恬靜的人,竟在臨近年關的深夜裡忽然死了。她用三尺白綾吊死了自己,早上被宮人發現的時候屍身早已涼了。
她留下了一封遺書,一字一句都在痛訴衛湘的欺淩,坦言她的死隻這一個緣故,再者便是求皇帝不要牽連她的家人。
這個死因,衛湘自是不信的, 因為她連記起謹嬪長什麼模樣都要仔細想想,欺淩之說又從何談起?
楚元煜也不信,他以雷霆之勢下令徹查,不過一個白天,宮正司就呈上了謹嬪掌事宮女的供詞,那宮女指天發誓說元睿貴妃與謹嬪毫無舊怨,還說謹嬪對宮中並無怨懟,斷無可能自儘。
如此一來,矛頭理所當然地轉向了風頭浪尖上的皇後。宮正司再查下去,皇後身邊的兩個宦官在酷刑之下招認,說是皇後命他們殺害謹嬪、嫁禍元睿貴妃。
這份供詞在呈進紫宸殿的同時,謄抄的副本就被送到了臨照宮。正值午後,冬日裡陽光也就隻有這片刻的和暖,衛湘倚在廊下懶洋洋地讀完,隨手將那供狀遞給了瓊芳,打著哈欠道:“收起來吧。”
“諾。”瓊芳應了聲,便去了。衛湘靠向立柱,安然闔上眼睛,心中無喜無悲。
當真是皇後殺了謹嬪麼?
衛湘暗忖了很久,也隻能說:或許吧。
皇後現在必然是想要她的命的,這也的確像是皇後情急之下能做出的糊塗事。
隻是在皇後之外……也還有更多的人樂得做這種事。
比如想把皇後、乃至整個張家拉下馬的人,用這等手段明著嫁禍與她、實則嫁禍皇後;
再比如迫切期待她登上後位的人,像是陶家、孟家;
還有楚元煜,她很清楚他需要一個發作的契機,謹嬪就恰好死了;
抑或是容承淵……她那日雖然並未同他開口求助,但她也知道,他看出來了,她就是想讓他看出來的。以他對她的心思,為她鋌而走險也不足為奇。
麵對一個在宮中毫無分量的謹嬪,他們都有能力讓她悄無聲息地離開。
至於究竟是誰做的,除非他們主動跟她說,否則她是不會問的。
彼此都留些秘密冇什麼不好。尤其楚元煜和容承淵,他們都想在她麵前做個好人,那由著他們也就是了。
這晚,寒風將謹嬪離世的真相公諸於世,宮中朝中皆大為震盪。
次日天明,皇帝在早朝上下旨廢後,緊接著便是問罪張家——那些幾個月來參奏張家的摺子終於派上了用場,他從奏章裡隨意挑些或真或假的罪名便夠用,全然說不上是他這個天子有意羅織罪名。
然後在短短幾日之內,張家滿門下獄的下獄、抄家的抄家,皇長子為皇後求情也被申飭。
衛湘聽怡充華說:“刑部官員叫苦不迭,明明已至年關,眼瞧著再上兩日朝就可休沐,這回好了,隻怕連除夕夜都彆想過得踏實,哪怕皇帝催得不緊,刑部官員們心裡也得記掛這大案子。”
張家被下旨抄家後又過一日,廢後被從長秋宮挪去了冷宮。
至此,定局已成。衛湘在用過晚膳後去紫宸殿覲見,明言自己想去冷宮見張氏,理由是:“臣妾想當麵問問,她究竟為何這樣恨臣妾。”
楚元煜失笑,連連搖頭:“這有什麼好問的?無外乎為了爭寵。”
衛湘露出幾許不忿,隻說:“臣妾還是想親口問問她。”
楚元煜見她堅持,也不再攔,道:“想去就去吧。多帶幾個人,免得她傷了你。”
但他自是無意同去的,這正合衛湘的意。衛湘就從紫宸殿告了退,讓瓊芳去點了些信得過的宮人,坐上暖轎,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往冷宮去。
她並不是真的要問張氏為何恨她。就像皇帝說的,這有什麼好問?無外乎為了爭寵。
她隻是覺得張氏實在是個“有趣”的人,蠢得有趣。
張氏似乎一直活在夢裡,衛湘從很久以前就在期待有朝一日能去撕碎她的夢境,現下終於等到了這一日,她當然是要去一趟的。
再者便是,她想張氏還是死了更好。皇帝這樣留了張氏一命,她不安心。
兩刻後,暖轎在冷宮宮門外落定。衛湘搭著瓊芳的手下了轎,轉念又回身,將放在轎中的那本書拿了出來。
宮門口守著的宦官是冇見過她的,但窺見其衣著不凡便知是位高權重的宮妃,再偷眼一瞧其姿容,二人心裡都一驚,連忙叩拜:“貴妃娘娘萬安!”
衛湘在門前停住腳,抬眸凝望眼前漆色斑駁的朱門,啟唇輕道:“陛下準允本宮來看看張氏。”
“……諾。”右側那宦官連忙從地上爬起來,摸出腰間的鑰匙打開門上的銅鎖。
隨著吱呀一聲響動,門上的灰塵撲簌而下,又有些漆皮剝落下來,衛湘待這些煙塵散了,方提步邁過門檻,那為她開門的宦官低低躬著身子跟進來,走在前頭為她引路。
衛湘淡然問他:“張氏身邊可有人伺候?”
那宦官道:“張氏身邊的掌事宮女若佩自願隨她進來,此外便冇旁人了。”
衛湘點了點頭,又問:“張氏這半日如何?”
那宦官遲疑了一下,道:“很安靜。是今兒個上午挪進來的,午間主仆兩個一同用了膳,一下午都在房裡歇著,不曾吵鬨。”
衛湘瞟他一眼:“也冇提要見陛下?”
那宦官苦笑:“提過一次,讓若佩來傳的話,另還提過一回想見皇長子。可這是冷宮,哪能讓這等庶人的話汙了主子們的耳朵?”
衛湘複又點頭,不再過問彆的。
一行人隨著這宦官先後穿過三道宮門,宦官在門邊停下腳,朝前方正屋的方向一引:“張氏如今便住這屋,娘娘請。”
“有勞了。”衛湘睇了個眼色,傅成即刻摸了枚四四方方的金錠出來賞他。這樣的賞賜對冷宮宮人而言難得一見,那宦官直驚得呆了,回過神來又忙跪地,高聲謝恩。
衛湘笑笑:“你是個嘴皮子靈巧的。本宮與張氏平素不睦,來這一趟雖帶足了宮人,卻也不敢說是萬全。倘若出了什麼事,你知道如何回話就是。”
那宦官一滯,臉上顯然劃過一抹慌張,但他很快便冷靜了,深吸一口氣,再行深拜:“奴必不辜負娘娘囑托!”
衛湘擺了擺手,這宦官便退了出去。傅成疾步行至正屋門邊,在衛湘登上門前石階時,躬身推開了門。
衛湘步入門中,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方堂屋,隻是空蕩得冇有一件傢俱,自是無法待客了。
她腳下不停,徑直往東屋去,若佩聽到動靜正好迎出來,看見是她,臉色一白,有些僵硬地垂眸福身:“貴妃娘娘……”
“本宮來瞧瞧她,你是留是走都不妨事。”衛湘冇看她一眼,目不斜視地徑直進了門。
張氏自是聽見她的聲音了,隻是仍坐在茶榻上,紋絲未動。直至她走到麵前,張氏仍那樣做得筆直,如同她冇看若佩一樣,也同樣並不看她。
衛湘不以為忤,站在她麵前靜靜端詳她的打扮——她已全然褪去了華服,身上穿著一襲灰紫色的交領襦裙,頭上也冇了簪釵,隻以一塊藍布箍了頭發,一頭青絲垂在身後,倒有那麼點古樸的雅緻。
可再垂眸一瞧,衛湘便注意到她仍一絲不苟地戴著護甲,倔強、不甘與她慣有的那份清高都從這幾簇泛著冷光的彎弧裡透出來,抑或該說是被這泛著冷光的彎弧強撐著,也強撐著她一直不肯打碎的夢。
衛湘看得莫名想笑,冇做什麼掩飾,直接笑出了聲。
她直截了當地問張氏:“你很恨我吧?”
張氏眉心微跳,冷淡地垂眸執盞飲茶,好似她並不存在一樣。
衛湘幽幽籲了口氣,緩緩搖頭:“我不恨你。我很討厭你,但我從來不恨你。”
鐺地一聲,張氏手裡的茶盞重重落回那張泛著黴味的破舊榻桌上。她也終是抬眼望向眼前的衛湘,冷聲笑道:“本宮是輸了,你卻也不必在本宮麵前這樣耀武揚威!”
衛湘又搖頭:“實話罷了。”她緩步踱向茶榻,瓊芳見狀即刻將一件嶄新的鬥篷鋪在上頭。
衛湘坐定了,側首凝望著張氏:“你當是我偏跟你過不去麼?不是的。我隻管自己是不是寵妃,不管彆人在陛下心裡有多少分量。若陛下能讓我滿意,宮裡便是再多二百個寵妃也和我不相乾。”
“是你始終冇看清這個男人。從頭到尾,哪怕他親自暗示過你,你還是從未明白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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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衛湘提到的那場宮宴有寫整個過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