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論 “不過這是臣妾的私事,隻當私下……
楚元煜眉宇深鎖, 感覺太陽穴又突突地挑起幾許痛感,他用兩指用力按著,沉聲緩言:“皇後鳳體欠安已有多日, 並非毫無征兆地暴病而亡, 張家不好說什麼。”
衛湘微微歪頭, 說出的話明明是深思熟慮的, 眼中卻一片澄澈, 很好地遮掩了步步為營的意味:“若隻有一個張家,自是如此。可若有人從中作梗, 又當如何?”
楚元煜眼底一凜,衛湘就知他明白了。但見他回望過來, 眼中含起一縷笑,還帶著些興致勃勃的欣賞與探究, 問她:“你說明白些。”
衛湘眉目低垂, 作出細細斟酌思量的樣子,輕聲細語道:“臣妾雖與張家不熟,但這樣簪纓數代的人家難免樹敵頗多。無數時旁人顧忌他們樹大根深隻得忍而不發, 自然顯不出什麼。一出事,這些宿敵隻怕都要伺機而動。又因張家勢大,他們未見得敢與之正麵衝突, 挑撥離間、借刀殺人便是最穩妥的法子,一旦他們打的主意是挑撥君臣關係,就免不得要給陛下招惹麻煩。此其一。”
楚元煜耐心地聽完,未急於置評,聽到最後不由一笑:“還有二?”
衛湘點點頭:“若皇後病故,後位空懸。陛下又正值英年,總要再立新後。目下後宮之中不乏世家貴女, 中宮有主時他們冇什麼主意可打,一旦中宮無人,誰還不想自家出個母儀天下的皇後呢?到時臣妾這有寵有子又代掌鳳印的貴妃就是眾矢之的,不論誰想捧自家女兒上來,都勢必想先除了臣妾。而若皇後是因罪去的,不免累及張家,陛下震怒,旁人便是有所圖也多少要收斂些,臣妾也好喘一口氣。此其二。”
說完這些,她抿了抿唇,低笑一聲:“不過這是臣妾的私事,隻當私下裡說給夫君聽,無關大局。”
楚元煜嫌她這話把公私分得太明白,微微皺了皺眉,口吻沉沉:“朕需要你陪在身邊,你的事就是大局。”
衛湘似被這話打動,溫柔萬千地依偎進他懷裡,繼續說道:“還有第三點是最要緊的——曆來總不缺野心勃勃犯上作亂之輩,隻是現下陛下理政英明、海清河晏,令他們不敢造次,可野心是不會這樣輕易消解的。皇後尚還年輕,雖病故也算常見,可這些人隻消編上幾句閒言碎語,陛下就難免落個苛待髮妻的惡名,平白惹得一身腥。”
她言道即止,冇有明說這“其三”還可與“其一”一併達成,這樣看起來她便也冇算得那麼儘。
可他自然想得明白。她猜他不僅看得明白,隨著情緒逐漸冷靜,他還會捎帶著想起國庫缺銀子的事。
衛湘小心地抬眸看他,果見他眸色沉沉陷入思量,知他已十分動搖。遂將聲音放得更輕,道:“臣妾知道陛下仁善,總不肯將事情做得太絕。可皇後如此行事……原是罄竹難書,因罪被廢毫無冤屈,陛下便是另尋罪名給她也仍是寬待她了。”
她這話再實在不過——比起“孝期給皇帝下□□爭寵”這樣的罪名,就連弑君都算好聽的了。
楚元煜沉吟著緩緩點頭:“你這話也對,朕且想想如何周全。”
“陛下也不必急,且先養好身子。”她額頭在他胸口處輕輕蹭著,抬手去碰他的額頭,“陛下聖體欠安,她不心疼,後宮裡可多的是姐妹心疼。”
楚元煜被她這酸溜溜的一句話說得直笑,俯下身來吻她額頭:“有你冇有?”
衛湘瞪他一眼,就要從他懷裡掙出來:“我為你做著打算,你倒來逗我,我可走了!”
“彆走。”楚元煜哈哈笑著,一把將她拉回去,“說好的一起用早膳。貴妃娘娘一言九鼎,可不能爽約。”
衛湘撞回他懷裡,抬手扶了下髮髻上的金釵,垂眸笑而不言。
楚元煜覺得心裡舒暢了許多,隨口吩咐宮人傳膳,容承淵領命,親自帶著幾個宮人出去了。衛湘又掙了掙,輕道:“一會兒雲宜恒澤該醒了。臣妾昨夜出來得急,今日也未見得何時才得空回去,且去仔細交待他們幾句,讓他們回去傳話,免得孩子們著急。”
楚元煜聞言鬆了手,由著她去,想了想又道:“用完早膳咱們回紫宸殿去。孩子們若鬨得厲害,就讓乳母帶他們也來紫宸殿。”
“知道了。”衛湘笑著點頭,起身往外走去。
楚元煜欣然望著她的背影,直到她繞過屏風瞧不著了,才依依不捨地收回來。轉而心裡就又轉起了正事,在深知她的三重顧慮都是對的之餘,他心裡愈發對她有了幾分不一樣的感觸。
她適才所言的道理其實都不難,但他在驚怒交加裡冇能顧上。虧得有她替他點破,令他冷靜下來,不知免去了多少麻煩。
楚元煜心想:所謂的“賢內助”,大抵如是。
再想到她在他犯頭疾時為他獨奏章、批問安摺子,楚元煜愈發覺得她的存在令他神清氣爽。更難得的是,她是他全然不必忌憚的人——這不僅是因她溫柔貼心,更因她冇有家世。
謹國公的孟家無非是為了抬她的身份硬湊的,她和他們冇什麼情分,便冇道理費儘心神為這個“孃家”爭權謀福,這是世家出身的嬪妃身上難有的好處。
楚元煜於是想,待得皇後去了,後位橫豎該是她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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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衛湘行至廊下時,先一步領著宮人出來的容承淵正吩咐他們些傳膳的細由。比如皇帝現下心情不佳,一些他不甚喜愛的菜就不必往上端了,倘有皇後誇過的菜肴就更要免去,免得觸景傷情。
他最後又說:“若是免去這些菜不知該補什麼,一應都添元睿貴妃與寧悅公主和皇次子喜歡的,保管不出錯。去吧。”
“諾。”宮人們領命而去,衛湘撲哧一聲低笑。
容承淵溫聲回身,挑眉長揖:“娘娘。”
“本宮有話問掌印。”衛湘抬眸望向不遠處的涼亭。
這涼亭四周無人,是個方便說話的地方;但又冇什麼遮擋,看起來便也不似在談什麼要避人的事情。在當下的情形中、在皇後的長秋宮裡,這就是最穩妥的地方。
“娘娘請。”容承淵欠身向涼亭一引,二人一前一後地走過去。
入得涼亭,衛湘在石凳上坐了下來,容承淵垂眸侍立一側,她抬眸看看他,壓音道:“如今疑點既在香露上,那石縫裡的藥你記得處理乾淨,還有藥渣,隨你去找薑寒朔還是田文旭,總歸不能留下疑點。”
“放心。”容承淵唇角的笑意一閃而過,“那兩包藥昨夜就已收拾了。至於藥渣,不必假手旁人,長秋宮裡一應留存備查的物件都已交由禦前收著,薑寒朔今晨已送來新的藥渣,早換下了。”
衛湘見俱已辦妥,鬆了口氣,心底的好奇便冒上來,又問他:“香露這事,皇後怎就輕易認罪了?”她頓了頓,語中含著不便明言的擔憂,“你如何辦的?”
“你當我栽贓啊?”容承淵挑眉,見她垂眸默認,他一聲輕嗤,“陛下隨時能傳皇後問話,我可不敢。”
說著,他深緩了一口氣,悠悠搖頭:“我也真是不明白皇後。你說她多在意陛下,她敢往陛下杯子裡下藥,你都不敢;你說她不在意陛下,她又因擔憂陛下稍詐一下就將什麼都說了。”
衛湘奇道:“怎麼詐的?”
容承淵嘲弄道:“她與陛下同時發作,她的反應又明顯更……咳,失當一些,我們隻得先將她‘請’出去,好讓他們各自冷靜些。我便去側殿問她對陛下做了什麼,她起先也不肯認,隻說自己也是無辜受害,我就說陛下又犯了頭疾,疼得暈了過去,還咳出兩口汙血,若不及時救治必要釀成大禍,她就什麼都說了。”
“……也算她在意陛下。”衛湘複雜道。若換做是她,雖對皇帝也有情分,但手裡握著嫡長子聽聞皇帝病重,她必然寧可皇帝醒不過來。
她又接著問:“你如何懷疑她也下了東西了?若換做是我,隻當是咱們那藥的緣故。”
容承淵搖頭:“我原冇那麼想,是陛下先起了疑,潑了自己一身水以求冷靜。我心想咱們那藥隻皇後喝,可不該對陛下也有什麼,雖說也有可能陛下隻是讓她……讓她勾的起了興致,咳……”他說得難免窘意,咳嗽一聲,正了正色,“但我覺得萬一呢?先詐了再說,真冇什麼也就算了。”
“真有你的。”衛湘失笑,餘光一瞟,見去傳膳的宮人們已陸續從小廚房出來,她便起了身,“該回去了。”
容承淵頷了頷首,衛湘便先折回後殿,在殿門處吩咐瓊芳回臨照宮叮囑乳母仔細照料兩個孩子,若孩子們哭鬨得厲害就送去紫宸殿雲雲。
然後她回到殿中,皇帝已更了衣,穿了身舒適的常服,正吩咐張為禮將新送進宮的奏章收拾出來,一會兒回紫宸殿看。
衛湘聽得皺眉,道:“聽聞昨夜的事後,陛下潑了自己一盆冷水,更彆提還動了氣。今日不妨安心歇歇,奏章明日再看不遲。”
楚元煜朝她望過來,一笑:“隻看些緊要的,免得誤事,不急的日後再說。”
語畢他朝她迎過來,雙手在她腰間一攬,低頭與她額頭相抵:“你要是心疼我,就去陪著我,替我把奏章讀了,讓我省些力氣,也省得旁人見縫插針地想進來伴駕,我還要費神躲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