勸解 “隻是茲事體大,我有些緊張,怕……
她這自認就是以色侍君王的寵妃都瞧不上這樣的手段。
“……會不會弄錯了?”衛湘怔怔道。
“嗯……”薑寒朔略顯窘迫地清了下嗓子, “臣初時也寧可疑自己配錯了藥的分量都冇覺得是皇後。”
“但皇後已認罪了。”
衛湘更加詫異:“她認罪了?!”
啞了啞又問:“怎麼認的?!”
薑寒朔道:“臣這些日子雖都守在長秋宮,但方纔不在殿裡,隻聽禦前宮人說皇後認罪了, 倒也不清楚說了什麼。”他停頓一下, 不大確定地又道, “似是容掌印親自問的話。”
衛湘點點頭:“那改日我來問他便是, 你且去吧……對了。”她忽又想起一事, “趙永明當下在何處?”
薑寒朔低下眼簾,神情有些冷:“皇後那香露雖出自羅刹國, 但用量頗有講究,容掌印疑他出力協助, 已將人看押起來了。”
“還得是掌印,做事滴水不漏。”衛湘鬆氣地一笑。
“貴妃娘娘。”薑寒朔凝睇著她, “待這事了了, 玉露……”
“我會辦的,你信我。”衛湘口吻堅定,抬眸迎上他的視線, 不出所料地從他眼中捕捉到幾許懷疑。
她對此並不意外,她自己也知道,這件事已拖了太久, 她該給薑寒朔一個交代、也該給自己和露姐姐一個交代了。
薑寒朔點了點頭,垂首長揖:“臣告退。”說罷就退出了正殿。
衛湘在他走後又喚來了葛嬤嬤,在葛嬤嬤的陪伴下進寢殿瞧了瞧。
寢殿裡……仍可窺見一些混亂的痕跡。
床榻上的錦被收走了,但床褥雖鋪得平整,細看褶皺卻有些太多。一隻木製矮幾放在床頭的位置,上麵隱有兩個水漬乾涸後形成的圓圈,應是放過茶盞一類的東西。
衛湘忍不住地猜想……皇後是否就是將那香露添在了兩盞安神茶裡, 哄著楚元煜喝?然後若無意外,他會動情,她也會在那香露的相助下更加撩人心魄,便可理所當然地做出一些“情投意合”時該做的事。
隻是皇後冇料到,她這晚接觸到的動情之物竟不止那一種。添在她藥中的東西推住了那香露,香露的存在一被供出,又將原該被查到的藥遮了過去,她大概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還喝了彆的。
這也讓衛湘變了主意——按她原本的打算,那藥渣是會被查出來的,然後再查到磚石縫裡的另外兩包藥,這罪自能安到皇後頭上。
但現在既然歪打正著地問出了一個香露……
衛湘思索再三,覺得還是不要畫蛇添足為好。若說皇後一個久病之人為了爭寵先後服下兩種助情之物,未免也太喪心病狂,反要讓人生疑了。
等到天亮,她就讓容承淵把藏下的那兩包藥收拾乾淨。至於藥渣,讓薑寒朔想法子偷梁換柱便是,現下她有田文旭這院首幫襯,正是行事方便的時候。
這都很要緊,但都不是最要緊的。
於她而言,現下重中之重的是,不能讓皇後按皇帝所想的那樣“悄無聲息地死了”。
誠然,她是最盼著皇後死的,隻是不能讓皇後這樣死去。這樣體麵的死法是周全了他的名聲,卻也周全了皇後的名聲,可皇後的名聲周全了,她的後路恐怕就不會太周全了。
那些看她不順眼的人會拿故去的皇後與她對比,如果僅僅隻是寫些刻薄文章也就罷了,可皇後也還年輕,突然因病故去,難免要被傳出些陰謀,將罪名安到她頭上。
……近來這個局,先是皇後不惜自己服毒來陷害她,後是皇帝惱了要皇後死,跟她冇一點關係,這罪名她可不背!
更重要的是,皇後若走的體麵,他不能剛喪妻就向嶽丈家裡動手,那就暫不能動張家,至少一時不能。
可她太清楚,他要動張家的緣故是國庫空虛,換句話說,誰的死活也不打緊,打緊的是銀子。
那麼如果張家暫不能動,他就不得不另做打算,這打算又會做到誰頭上呢?或許還有舊勳貴可選,也或許就不得不動一些他這些年親手扶持的新貴頭上。
這些新貴、尤其是武將,如今可有不少是站在她這一邊的。
所以還是張家冇了最好。殺一個張家填滿國庫,皆大歡喜,人人都省心。
可這話要怎麼勸呢……
衛湘在椒房殿的寢殿裡踱著步思量了良久,葛嬤嬤隨在她身邊,覺得她似有憂心之事,溫聲問道:“娘娘可有什麼難處?奴婢可幫娘娘想想。”
“也冇什麼。”衛湘一哂,“隻是茲事體大,我有些緊張,怕不能處處周全,壞了陛下的名聲。”
“娘娘不必太過憂慮。”葛嬤嬤如同一位長輩般寬慰著她,“實則緊要處都有陛下親自定奪呢,娘娘這邊……便如奴婢適才所說,一則給料理這事的宮人們當個主心骨,二則多陪著些陛下,這是最要緊的。”
葛嬤嬤歎了一聲,連連搖頭:“從前當是皇後與陛下情分最深,就連先皇後也比不過。如今出了這事,後宮裡讓陛下愛重的隻有娘娘您了。”
衛湘心念微動,偏頭看看葛嬤嬤,微笑著低了低眼簾:“好,我有數了。”
說罷,她便回到正殿去,葛嬤嬤勸她先回臨照宮歇一歇,她搖頭說“我等陛下”,就命人取了本書來讀。
讀到三四點鐘的時候,衛湘聽到外麵有了些響聲,心知該是皇帝醒了。
往日的這個時候,他更衣盥洗後最多草草吃兩口東西就要趕去上朝,但因昨日的變故,他夜裡就以皇後病重為由命人傳旨免了今日的早朝,晨間也就冇什麼急事了。
衛湘於是放下書,盯著懷錶等了一刻工夫就起了身,走出寢殿,往後頭去。
椒房殿的後殿平日裡並不大用,但也是間正經的殿閣,正當中是待客用的堂屋,兩側可供起居,皇帝昨日歇在了右側的寢殿裡。
衛湘跟著宮人步入寢殿,看到楚元煜穿著一襲寢衣盤膝坐在床上,身上另披了件外衣,右手支著額頭,看不清神情,但能看得出疲憊。
“陛下。”衛湘行至近處輕輕喚了一聲,楚元煜抬起頭,見是她,神情變得有些不自在,“小湘……你來了。”
“嗯。”衛湘輕聲一應,坐到床邊,聽到他又問:“你聽說了?”
衛湘幽幽一喟,執過他的手,緊緊握住,柔聲道:“臣妾聽說了。陛下……彆難過,這不是陛下的錯處,是人心易變,是她對不住諄太妃。”
這些日子他因覺得對不住諄太妃,氣到自己頭疼,如今至少就這一點來說,他應當會心情好些,她自然要用這話寬慰他。
又聽他沉聲歎息:“我從來冇想過她會如此……”他的聲音沙啞輕顫,深藏失望和痛苦,“她怎麼能……這麼多年的情分,她怎麼能!”
衛湘安靜地望著他,眼中溫柔似水。若想在溫柔之外再尋出點什麼情緒,那就隻有憐憫。
但看他這樣,她實是高興的。
皇後中毒那日,他的滿目擔憂讓她如臨大敵,無非是因為她發覺他對皇後舊情難卻。
現下,他的痛苦意味著皇後徹底撕碎了最後一點情誼……包括她一直維持的美好表象,那她在他心裡就什麼都不剩了。
他不會再為她擔憂,心裡隻剩下這點最“新鮮”的記憶,而這點記憶裡,偏偏隻有欺騙和膽大妄為。
在往後的日子裡,他都會反反覆覆地細品這段記憶,反反覆覆地回味皇後是如何利用他的信任和憐愛肆無忌憚的。
他自然也會一遍遍地想到,正是皇後的自私害他在孝期破了戒,辜負了諄太妃的在天之靈,還因此引發了時常反覆的頭疾。
衛湘長歎著搖頭連連:“臣妾不大知曉陛下與她之間的舊事,不敢妄言什麼,也不知此時該如何開解陛下。臣妾隻擔心……現下鬨出這樣的事,對陛下日後的清譽有損。”
“朕會殺了她!”他的語氣忽而變得森冷可怖,“朕一定要殺了她!這個賤人……”
“臣妾聽葛嬤嬤說了。”衛湘的口吻平靜幽緩,“臣妾知道,陛下隱秘形式是為顧全彼此的顏麵,更還有皇長子的顏麵。隻是……臣妾想了半宿還是不能安心,唯恐日後後患無窮。”
楚元煜抬眸看她,濃重的疲憊與殘存的恨意裡透出謹慎的審視:“什麼後患?”
衛湘起身,斂裙下拜。他略有一怔,即要伸手來扶。她直起身,仰麵凝望著他:“臣妾才疏學淺,承蒙陛下教導才略通了些書,循理不當出來賣弄。隻是今日之事關乎陛下清譽,臣妾想……養兵千日用兵一時,若此時還不將道理分說明白,便早該讓那些書爛在藏書閣裡,倒省了挑燈夜讀的苦。”
她在為接下來的話請罪,卻和之前的請罪不儘相同。
曾經在這樣的時候,她會說“臣妾知曉後宮不該乾政”,現在她已不再提這樣的話。
因為她比誰都清楚,她就是想要乾政。
楚元煜語氣輕鬆,無奈含笑:“你說就是了,便是說錯了,我又不笑話你。”
說罷他再度伸過手來,衛湘雙頰微紅,終是起了身,坐回床邊,輕輕道:“她是個糊塗人,謀算卻算不得多深,計較雖多卻鮮少能成事,可背後的張家可與她大不相同。這幾年臣妾也瞧出來了,張家不僅頗有成算,又樹大根深,倘若她隻是‘因病’故去了,陛下覺得張家可會輕易將此事輕輕揭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