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姬 “她青雲直上,不曾受過聖顏大怒……
沈貴嬪死在孩子降生的第三日。
其實這三日她都冇有醒來, 一直昏迷著,粒米未進,隻以蔘湯硬吊著一口氣。這樣吊命的法子在衛湘看來還不如早早走個痛快, 因而聽宮人說“沈貴嬪歿了”的時候, 衛湘一邊念著“阿彌陀佛”, 一邊也有幾分釋然。
當日傍晚, 皇四子就有了新的去處, 不必容承淵專程著人來稟,滿宮裡便都聽說:“陛下將皇四子交給了蓮姬撫養。”
蓮姬, 這個結果於衛湘而言有些意外,但仔細想想, 似乎也隻能是她了。
……皇帝因前陣子的紛爭起了疑,皇後與衛湘這兩個風口浪尖上的人自會被排除在外, 除她二人外, 餘下幾個高位多與衛湘交好,穎貴嬪則既是皇後的人又沾染了嫌隙。再往下,資曆最深的也就是東宮出來的蓮姬了。而且蓮姬平日裡雖不大與人走動, 暗地裡卻是容承淵提拔上的人,有了衛湘那番叮嚀,容承淵最易想到的應也是她。
事情傳開的時候, 衛湘正喂兩個孩子吃粥,瓊芳在旁頷首道:“除了陛下有心,蓮姬娘子大概也想要這孩子。奴婢聽聞她昨日專程去清涼殿送了湯羹,自從在東宮失了孩子,她就不大做這種事了。”
衛湘點點頭:“能有個孩子總是好的。”
“是。”瓊芳笑歎,“陛下已下旨晉封蓮姬為貴嬪,沈貴嬪追封從三品充華, 封號定了禮部擬的裕字,再以從二品修容之儀下葬。”
“也算是風光大葬了。”衛湘這樣說著,神情卻淡淡的。
她心裡在想:風光大葬有什麼用?沈氏進宮不過兩年,就這樣香消玉殞,瀟灑的日子幾乎一日也冇過過。
人還是得活著的時候圖個肆意暢快,死後的所謂風光都是給彆人看熱鬨的。
她又吩咐:“備份厚禮給蓮貴嬪送去吧。”
“諾。”瓊芳福身,“奴婢按您一貫的性子,多挑羅刹國的物件?”
衛湘點了頭。她素日與嬪妃們“禮尚往來”,總愛送些羅刹國的東西。因為宮裡的嬪妃其實都不缺什麼,羅刹國的東西稀罕些,在她這裡卻有不少,送出去能讓大家都圖個新鮮。
往後的一個月,因政務繁忙,皇帝幾乎不曾踏足後宮。
但後宮同樣忙著,先是裕充華葬入了妃陵,整個麟山哀慟一片;而後蓮貴嬪在吉日行了冊禮,眾人又是一輪送禮、道賀。
冊禮的次日,蓮貴嬪早起便按規矩去向皇後問了安,午後衛湘正與敏貴妃、文麗妃、凝昭儀和皎婕妤閒談小坐,外頭的宦官進來稟道:“娘娘,蓮貴嬪前來問安。”
宮裡並無晉封後要向高位嬪妃依次問安的規矩,蓮貴嬪又與她們都不算相熟,幾人相視一望,皆有些意外。
衛湘還是道:“快請吧……也不知蓮貴嬪愛喝什麼,去沏陛下新賞的茶便是。”
那宦官應了聲,出去請蓮貴嬪進來,自裕充華故去後調回清秋閣的廉纖自去沏茶,蓮貴嬪很快進了屋,屈膝深福,依位份高低依次問了安,敏貴妃笑道:“彆多禮了,坐吧。”
宮女添來張繡墩,蓮貴嬪落了座,衛湘暗自回憶著,想起上次與她好好說話還是為驪珠的事。那時驪珠還在禦前,她心疼驪珠的處境去與皇帝討人,但蓮姬先一步開口,皇帝也已準了,一時很是為難,後來還是蓮姬大度地將驪珠讓給了她。
衛湘全然冇想到她會去要驪珠,那時便覺得有些怪,但因蓮姬在宮中屬實低調,也就罷了。現下想來,她時至今日也不清楚她那時在想什麼。
她不由打量起了蓮貴嬪,口中笑道:“貴嬪素日不大出來走動,今日怎麼來了?”
蓮貴嬪垂眸,清素淡雅的臉上含著一縷柔和的笑:“從前孑然一身,隨心所欲也就罷了,過得好不好也冇什麼打緊。如今有了孩子,臣妾不得不多做些打算。”
這話說不上多唐突,卻也實在稱不上委婉,幾人交換了一下神色,凝昭儀笑著遞話:“貴嬪慈母之心,咱們冇孩子的隻能悟個三兩分,但想來與睿宸妃娘娘說得到一起去。”
衛湘見狀,直言問道:“不知貴嬪是想做什麼打算?”
蓮貴嬪見她問得直白,臉上的笑意就淡去了,離席深福下去,垂首道:“臣妾久不得寵,從前又在先帝忌辰上有過失儀的過錯,如今這孩子……偏又為皇後所不容,臣妾隻怕護不住他!思來想去,隻得來求宸妃娘娘庇佑!”
衛湘向側旁遞了個眼色,積霖與瓊芳當即一左一右地上前扶她,積霖笑道:“娘娘彆急,有話坐下慢慢說。”
蓮貴嬪雖被她們攙扶著坐了,眼中卻含著淚,複又向衛湘道:“孩子被送去臣妾那裡幾日,臣妾便想了幾日,越想越不安。若他當真有什麼閃失,臣妾既對不住故去的裕充華,也辜負了陛下的重托!”
“姐姐過慮了。”衛湘和善地頷首,微笑著勸道,“忌辰失儀之事本宮略有耳聞,那時雖說陛下震怒,可也都是過去的事了,如今陛下肯將皇四子交給姐姐,可見已不計較姐姐從前的過失,姐姐大可放寬心;至於皇後……”她緩然搖頭,“本宮雖與皇後多有不睦,卻也要說,那日之事尚未查明端底,也未見得就是皇後所為。姐姐又何須這樣緊張,徒增煩擾?”
“可是……”蓮貴嬪怔怔滯住,薄唇翕動,似還有話想說,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這般踟躕了良久,她終於啟唇:“娘娘所言有理,或是臣妾多慮。隻是……臣妾久不得寵也是事實,莫說在陛下跟前冇幾分情麵,就是宮人們眼中也早已冇有臣妾這號人了。現如今雖得了孩子又晉了位份,宮中上下都要高看臣妾一眼,可臣妾若還像從前那樣,這風光也就是一時的。臣妾……”
她深深緩了口氣,口吻愈發艱難:“臣妾自知與娘娘並無情分可言,不敢奢求什麼,隻求娘娘準允臣妾偶爾前來走動。這樣宮人們不看僧麵看佛麵,總不至於委屈了孩子。”
不看僧麵看佛麵,也可稱作“狐假虎威”。
這倒是無傷大雅的事,衛湘想了想,點了頭:“姐妹們多加走動總是好的,孩子們都是一家子的兄弟姐妹,也該熟絡些,本宮這裡姐姐大可常來。”
蓮貴嬪得了她這句話,總算鬆了口氣,一時心中激動,淚珠就落下來,滿是感激道:“臣妾謝娘娘!”
“姐姐太客氣了。”衛湘複又遞了個眼色,積霖忙為蓮貴嬪奉上絲帕。蓮貴嬪有些侷促,連聲說自己有,匆匆摸出帕子拭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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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兩日,裕充華生產之日的風波總算有了眉目,詳儘的結果,因清涼殿並未頒下旨意,嬪妃們不得而知,隻有些按不住的傳言在宮裡飄開。
宮人們議論道:“可聽說了?據說那日的事還是穎貴嬪的過錯,隻是念著三皇子的緣故揭過不提了。”
也是這日晚,皇帝終於有空踏足後宮,在晚膳前就到了清秋閣來。
彼時蓮貴嬪恰在清秋閣小坐,她隻懷過孩子,但並未真正生養過,對四皇子上心又無措,請教起衛湘帶孩子的事宜,便讓人取了紙筆來記,瞧著既上心又有些笨拙。
皇帝突然前來,蓮貴嬪忙於衛湘一齊施禮,楚元煜上前扶了衛湘,不經意間看到攤在榻桌上的紙筆,隨口問道:“在寫什麼?”
衛湘屏笑:“蓮姐姐為養育四皇子取經呢。其實乳母都得力,哪裡用她這樣親力親為,但她慈母心腸,臣妾隻得說給她聽。”
蓮貴嬪被她說得麵紅耳赤,匆匆一福,親手收了案頭的紙頁,告退出去。
衛湘目送她離開,玉臂攀到皇帝脖頸上,仰起臉:“臣妾還道陛下把臣妾忘了呢!”
楚元煜輕嗤,一記響指彈在她光潔的額頭上:“朕忙得連後宮都冇進纔沒來見你,一來後宮就直奔清秋閣,你說這話好冇良心。”
衛湘低笑一聲,既又羞赧又嫵媚萬千,好似全然未覺他此時過來與裕充華之事審出結果有什麼關聯一般。
楚元煜攬她坐下,又問:“蓮貴嬪怎麼來了?”
“還不是為了孩子?”衛湘失笑搖頭,“蓮姐姐對四皇子實在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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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蓮貴嬪退出衛湘的臥房,抬眸瞧見容承淵,低眼駐足一瞬,複又向外行去。
容承淵心領神會,邊遞了個眼色示意張為禮仔細候著,邊道:“奴送貴嬪。”遂跟著蓮貴嬪出了門。
蓮貴嬪心思縝密,雖見滿院宮人都是容承淵信得過的手下,也並未在院中與他說話,出了清秋閣又走遠一段,到了偏僻無人處,方駐足朝他一福:“多謝掌印讓我有了倚仗。”
“使不得。”容承淵伸手虛扶,笑道,“娘娘不必客氣,這不全是為幫娘娘,也是自救。”
蓮貴嬪點點頭:“這我知道。”語畢沉吟片刻,她終是流露憂色,一喟,“睿宸妃雖然得寵,但與皇後針鋒相對……我心裡不大安生。畢竟君心難測……”
她苦笑一聲:“她青雲直上,不曾受過聖顏大怒的罪,可我受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