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 “真是伴君如伴虎!我就覺他不對……
皇後冷笑出喉:“睿宸妃, 你有什麼心思不妨說明白些,不必這樣半遮半掩。”
衛湘心裡一滯,便見皇後悠悠緩了口氣, 又道:“本宮是皇子公主們的嫡母, 嬪妃們若難產離世, 孩子確會交給本宮撫養。可你也莫要忘了, 便是生母在世, 本宮也依舊是孩子們的嫡母,又何須費這些力氣去謀奪旁人的孩子?”
衛湘不料她會說得這樣直截了當, 一時屏息不言,皇後又笑一聲:“本宮雖與你不睦, 卻冇道理做這樣的事。便是真要奪子,本宮也該直接奪你的孩子, 你的兒子既是次子又得陛下喜愛, 不比沈貴嬪生下的皇四子強多了?”
“好了。”皇帝眉心緊蹙,“你是皇後,說這樣的話成何體統。”
皇後訕訕應了聲諾, 又道:“臣妾失言。”
她語中大有委屈與失意,衛湘的心卻鬆不下來,倒繃得更緊了。她知道, 皇後這話雖引得皇帝不滿,卻也足以洗脫嫌隙。皇帝那話聽似責備,卻太無關痛癢。隻是無關痛癢倒也不打緊,衛湘隻怕皇帝這是心裡對自己起了疑。
她忙穩住氣,伏在皇帝衣襟上的手緊了緊,一壁讓他覺察她的不安,一壁輕聲呢喃道:“娘娘這話說得倒像臣妾不講理。娘娘若早先不對臣妾處處為難, 臣妾也是敬重娘孃的……”
皇後瞟她一眼,冷著臉不再說話,皇帝攏了攏她,不快道:“你也住口。”
衛湘薄唇用力一抿,不再吭氣。
總歸她已提醒了他,起先是皇後先找的她的麻煩,往下更還有一層不能說的,那便是他授意她與皇後不睦,此時又怎能怪她與皇後針尖對麥芒?
皇帝神色陰沉,一眾嬪妃噤若寒蟬,無人敢妄言一字。
良久,他不耐地一歎,淡聲道:“都回吧,讓沈貴嬪好生歇息,此事容承淵追查便是。”
容承淵欠身應了聲諾,皇帝就起了身,衛湘因在他懷裡偎著,自與他一同起來,滿座嬪妃亦離席,眾人一併施禮恭送。
衛湘同樣屈膝施禮,離得這樣近,但他冇攔她。她的心絃不禁又繃緊了兩分,卻也不好說什麼。
他自顧往外走了幾步,忽又定了腳,回頭跟她說:“晚些時候朕再去清秋閣給孩子們賀生。”頓了頓,語中又染上幾許笑意,“……罷了,若他們不累就賀,若累了就先睡,朕與你小酌幾杯便當賀了。”
衛湘暗暗放鬆,銜笑頷首:“諾,臣妾等陛下來。”
待他離了殿,眾人就都起了身,適才的後妃相爭令氣氛多有些尷尬,嬪妃們便也冇再行逗留,紛紛從椒風殿告了退。
衛湘帶著一雙兒女一併出了殿前的院門,他們雖不懂究竟出了什麼事,但從氛圍也知曉大人們都不開心。於是才坐上步輦,雲宜就懨懨地伏進了衛湘懷裡,衛湘攬住她輕輕拍著,她扯了個哈欠:“困……”
“嗯,回去就睡了。”衛湘笑著哄她,心裡還轉著方才的事。
這並不是個高明的局,一番見招拆招下來,她和皇後誰也冇輸,誰也冇贏。這結果倒也說不上不好,她隻怕自己無意中遺漏了什麼,留下後患。
她便這樣盤算了一路,直至回到清秋閣,哄著兩個孩子都睡了,她喚來葛氏,問她:“你與四皇子身邊的乳母可相熟?”
葛氏答:“說不上熟,但也有一個和奴婢一樣,祖上就在宮裡當差了,所以也算有幾分交情。”
衛湘道:“那你幫我盯著些沈貴嬪與四皇子那邊的動靜,不論有什麼,都來回我。”
葛氏應了,衛湘的心略安了三分。另一邊,楚元煜回到清涼殿,自顧沉吟了須臾,抬眸偶然注意到容承淵不在,知他該是去查沈貴嬪的案子了。
如此過了約莫兩刻,容承淵回到清涼殿,楚元煜擱下手裡的奏章,緩了口氣:“如何?”
容承淵忙停下腳,躬身道:“還在審,揪出一個可疑的宦官,背後是誰還不知。”
楚元煜淡淡地嗯了聲,容承淵見他不語,複又前行,行至禦案一側剛要換茶,皇帝忽又開口:“今日之事,朕倒想問問你怎麼看?”
容承淵一怔,遂笑道:“後宮的事,奴豈敢妄言。”
“你但說無妨。”皇帝似在沉吟,指尖一下下地輕敲桌麵,發出篤篤聲響,“你覺得她們都是什麼心思?”
容承淵屏息思索了一下,輕道:“奴隻知道,各位娘娘、娘子的一顆心都在陛下身上。”
皇帝輕嗤:“也未必吧。”
容承淵不解地看他,他臉上卻冇有分毫情緒,手中又將那本冇讀完的奏章拿起來,低著眼續道:“先皇後離世後,皇長子雖養到了皇後膝下,但那時他早已記事,幾年來雖與皇後母慈子孝,卻未見得有多親近。皇後膝下又無親生兒子,或許會想謀個幼子,讓自己多幾分倚仗。”
容承淵心下竊喜,正欲順水推舟,心念忽而一動,繼而又生出一股驚意。
他想了想,平靜道:“陛下所言有理,隻是……”
他頓住聲,皇帝睃他一眼,隱現不耐:“朕說過了,你但說無妨。”
容承淵侷促笑道:“隻是奴覺得,皇後孃娘適才所言……也在理。她如今已貴為中宮皇後,橫豎都是皇子公主們的嫡母,這親與不親也冇什麼相乾。奴說句大不敬的話……”
他說到此處再度頓住,心虛得不住打量皇帝。楚元煜聽他方才之言便大體猜出了他想說什麼,渾不在意地一哂:“你若想說朕駕崩之後的事,說就是了。”
容承淵這才釋然道:“是,奴想說……若有朝一日陛下仙去,不論哪位皇子承繼大統,皇後孃娘都是太後。倘若說這後宮之中隻有一人不會算計孩子,奴覺得便是皇後了。”
楚元煜幽幽道:“你倒很為皇後說話。”
容承淵聽到這話,心裡反倒放鬆了些,低眉順眼道:“奴隻是就事論事。”
皇帝又問:“那你覺得,皇後可會藉著此事栽贓睿宸妃?”
容承淵一愣,轉瞬露出驚色,揖道:“奴大意了……一心隻想著要審明白是誰加害沈貴嬪,不曾想過這一道!若這樣說……卻也未必是皇後陷害睿宸妃,亦有可能是睿宸妃有意陷害皇後……奴這便去叮囑宮正司,讓他們查個明白。”
語畢,殿中安靜了好半晌,楚元煜微不可尋地點了下頭:“去吧。”
“奴告退。”容承淵領命告退,退出殿門時微風一刮,方覺脊背與裡衣之間一片黏膩,已是出了一身冷汗。
他依適才所言先去宮正司吩咐了一番,而後便循著小道去了清秋閣。
衛湘正吩咐小廚房如何備晚上的膳,忽聽傅成來稟說:“娘娘,掌印來了。”不覺一怔,轉而揮退了旁人,道:“請他進來。”
語畢她坐在茶榻上靜等,不過多時就聽到容承淵進門來的動靜。
他回身闔上房門,繼而繞過屏風,開口便是一句:“陛下疑上你我了。”
“什麼?!”衛湘驚得起身,容承淵上前扶住她的雙肩,扶她坐回去:“聽我說。”
說罷他在她身邊也坐下來,將適才的經過詳細與她講了,衛湘驚得臉色泛白,直至他說完,她吸了口冷氣:“真是伴君如伴虎!我就覺他不對勁,原來真是生了疑!”
接著又不無慶幸:“所幸你反應快……若真順著陛下的話議論皇後的不是,便大禍臨頭了。”
容承淵沉了沉:“我來時想了一路,說不好是哪一步出了紕漏。隻是硬要論起來……你身邊正好打發出去一個廉纖,便就正好被調到沈貴嬪處,然後就出了今日的亂子,的確是古怪。”
衛湘輕笑:“若是因為這個,我倒不慌。咱們隻是將人打發出去,那一邊願者上鉤,怨不得彆人。”
容承淵一哂:“道理不假,但君心多疑。這嫌隙若洗不脫,下一步他恐怕便要疑你存心加害沈貴嬪了。”
衛湘強沉下一口氣,繃著臉道:“那可如何是好?”
容承淵道:“這我來安排,你不必管了。隻是近些日子,咱們切不可再私下走動,免得節外生枝。”
這是自然的。皇帝才起了疑,他就是不做叮囑她也知道應該避嫌。
可這話真說出來,她心裡卻沉了一下。
不知什麼時候,她已經習慣他常來她這裡坐坐了。
她於是攥住他的手,輕聲道:“那我便盼著陛下常來。”
這話聽起來似在氣他,實則是禦駕若來,他自然也要來。
容承淵含笑:“娘娘聖眷正濃,陛下自會常來。”
衛湘想了想,又說:“還有件事。”
容承淵道:“你說。”
她緩緩道:“皇後雖是皇子公主們的嫡母,但沈貴嬪這個孩子,咱們也不能真讓她得了。若沈貴嬪真去了,陛下為孩子選的養母最好是咱們的人,不然送去給太妃們養育也可,但絕不能交給皇後。”
容承淵沉吟了片刻,點頭:“我有數了,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