嫉妒 真是荒謬啊。
“?”
容承淵走得突然, 衛湘怔在床上。
她自然感覺得到容承淵的異樣,但他走得這樣快,顯然是不肯說的。
衛湘皺著眉頭, 隻得識趣地當做不知道, 歎了口氣又躺回去, 閉目再歇了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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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承淵走出寢殿, 神情肅穆, 腳下也急。宮人們本就畏懼他,見他如此更懸了心絃, 無不低頭躬身,瑟縮地避讓。
他便這樣一路風風火火地出了臨照宮, 複又走了好一段才驀然鬆了勁,頓住腳步, 回眸張望身後的宮道。
紅牆綠瓦與灰白地磚勾勒出的宮道狹長地向遠方縱身, 幾乎望不到儘頭,看起來這樣的渾然天成,又透出一股子壓抑與孤寂。
他知道, 衛湘必定察覺他的異樣了,可他實在無法同她解釋他此時的所思所想。
他能說什麼呢?
難道要他告訴她,他突然而然的情緒轉變是因為她適才的話令他不安?或者再準確點說, 是她對楚元煜的看法令他不安?
是的,她對楚元煜的態度令他不安。
在過去這段並不算短的時日裡,他一直以為她是不喜歡,甚至厭惡、蔑視這位九五之尊的。他以為她的婉轉承歡隻是逢場作戲,一切都是因為她想要高位、想要權力、想要複仇,一切都與楚元煜這個人無關,不論誰是皇帝也不妨礙她要得到這些。
可就在剛剛的片刻裡, 她的話讓他倏然意識到,原來她對楚元煜也並非他所想的那樣。
她或許厭惡他的薄情、蔑視他自欺欺人的“憐香惜玉”,但她仍在平靜地看待這位帝王。因為這份平靜看待,她也真心實意地欣賞他的好處,喜歡他的開明與包容。
……誠然,她適才說出的一言一語都是在與他謀劃如何算計皇帝,可她的那份欣賞依舊是真切的。
容承淵聽到自己的心跳時快時慢,以他今時今日的地位,他已鮮有這樣心煩意亂的時候了。
這種不安讓他先是氣惱,又從氣惱變得無助。他久久地望著這條宮道,望著臨照宮的方向,偶有宮人經過,看到他處在這裡,都屏息垂首地趕緊離開,他對他們的這副樣子深感厭煩,卻又懶得理會他們。
就這樣杵了不知多久,認命的感覺猶如雨後破土而出的蚯蚓一般,從那無助裡探頭探腦地冒出一個頭。
他終是意識到,他好似也不是不甘,而是……
有點嫉妒。
認清這種情緒讓容承淵感到十分怪異,他深皺起眉,竭力將這可笑的情緒驅散,心裡卻還是在想:她從不曾這樣誇過他。
“發什麼瘋。”容承淵自言自語地搖頭,迫使自己收回視線,總算回過身,繼續向紫宸殿走去。
如此又走了有幾丈遠,他猛然驚覺自己竟走反了。
真是荒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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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華殿裡,衛湘又小睡了一覺,也不知睡冇睡著,隻覺精神足了便起了身,先讀了半晌的書,而後見時辰差不多了,就更衣梳妝,往紫宸殿去。
紫宸殿裡,楚元煜在半個時辰前送走了吵得不可開交的文臣武將,此時早等得迫不及待。他雖然不是多沉溺美色的昏君,但人在重壓之下總會更想見一見喜愛的人。近來格郎域一事讓他與文武百官不得安寢,他此時僥倖偷得片刻清閒,放下奏本才緩了口氣,腦海中就浮現出衛湘的笑顏。
這抹笑讓他鬆了口氣,不自覺地也笑起來。他靠向靠背,雙手枕在腦後,索性讓自己安然去想她和兩個孩子。
許多時候,他會覺得衛湘是上天賜給他的。
她生得美又溫柔懂事,還聰明好學。雖然他如今也算妃嬪眾多,但她仍舊是最合他心意的那一個。在羅刹皇帝到訪之後,他覺得她又更合他的心了——他起先帶她去迎葉夫多基婭,隻是想她的傾國之姿多少能撐撐場麵,誰知她竟能與異國帝王相談甚歡,還讓對方認他們的公主做了教女。
葉夫多基婭對她的欣賞溢於言表,在她不在的時候,葉夫多基婭曾對他說:“您所寵愛的這位夫人聰慧得讓我想把她綁到羅刹國去。在羅刹國,我會加封她這樣的人做個女公爵之類的,再看看她適合做什麼,給她一個合適的官位。”
——這隻是隨意的閒談,葉夫多基婭自不會真的將衛湘綁去羅刹國,楚元煜對她這種話也隻是一笑置之。
隻是這話足以表明葉夫多基婭對衛湘有多滿意了。
如此完美無缺的美人,實在應該放到後位上去。隻可惜……
清淑妃的容顏在腦海中浮現出來,衛湘的笑靨就散去了。
帝王眉心皺起,一聲長歎。
“陛下。”一名宦侍自外殿而來,疾步上前,躬身笑稟,“睿妃娘娘來了。”
楚元煜唇角的笑意複又漾開,正要道一聲“快請”,就見殿門處倩影一晃,衛湘已自顧走了進來。
“陛下。”她銜著清淺溫柔的笑容走向他,楚元煜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向她迎過去,在她見禮前執住她的手,輕聲抱怨:“讓你來用晚膳,你真就拖到晚膳前一刻纔來?”
衛湘詫異地抬眸望了他一眼。
他一貫溫柔,但這樣打趣的話也有日子冇聽了,因為他近來心情不大好、
況且,他近來與清淑妃相伴的時候更多一些。
衛湘一時真有點摸不透他的心思,垂眸笑笑,爭辯道:“格郎域突然進犯,陛下連日與朝臣廷議,彆說白日裡難以得歇,忙到後半夜也有好幾回了,臣妾哪裡知道陛下今日得空。若早早來了卻碰上各位大人在殿裡吵得不可開交,讓臣妾這後宮婦人聽了,大家都尷尬。”
她說罷屏息靜等,等他對這話的反應。
楚元煜嗤笑:“聽就聽了,有什麼打緊?下次你隻管早些來,若真遇上他們爭執也不必怕,大大方方地進殿來聽。前些日子你常在衷濟宮陪伴羅刹皇帝,聽說她羅刹的大臣前去稟話她也不大避你,冇道理大偃的國事反倒不讓你聽。”
——其實這話全然是強詞奪理。
羅刹大臣與葉夫多基婭稟話她當然不用避,因為她羅刹語學得雖快,也遠冇到能聽懂政務的地步。再者,羅刹國雖與大偃接壤,但兩國政務上的交集其實十分有限,她又身在後宮,那些事就算她聽懂了、就算事事轉述給楚元煜,該與大偃無關的也還是與大偃無關。
葉夫多基婭又不傻,真與大偃有關的,自然就避著她了。
不過楚元煜這話對她是有利的,她便無須戳破這層。
衛湘低了低眼,含著笑福身道:“諾,臣妾謹記,下回必早早過來。陛下和大人們議事,臣妾就在旁邊喝茶吃點心好了。”
說著她頓了頓,笑意淡去了大半,目光也沉下去,又言:“臣妾知曉後宮不得乾政,隻是邊疆境況慘烈,臣妾也憂心,實在忍不住想問問陛下……這戰事,陛下究竟作何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