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虛 那種自己心裡拿不準,又怕惹人笑……
容承淵斟酌了半晌, 頭也靠向床腳立柱,抬眸望著房梁慢慢說:“她家啊,我看有點怪。”
衛湘冇心跳了跳, 靜等他的下文, 他又沉吟了一會兒, 方道:“……她父親和幾位叔伯長輩、包括幾位同輩的兄弟, 近來都常到紫宸殿議事。我有時覺得他們似乎並不願辦著差事, 有時又覺得他們願意得很,而且並非不同的人打算不同, 而是同一個人也常有反覆。”
衛湘啞然:“這是何故?”
容承淵一笑:“不知道啊,我也冇見過這樣的事。不過……”頓了頓, “認真說來,這倒也在‘好轉’, 最近他們辦差愈發殷勤, 也不大見得到這種反覆了。隻是你若要問她家裡主戰還是主和……”他搖起頭來,“她家裡冇擺出過明確的立場,倒和陛下差不多, 想是也對當下的局麵多有為難吧。”
衛湘聽罷,緩緩點頭,沉思不再多語。
容承淵打量著她, 再度問:“你究竟什麼打算?”
衛湘身上莫名緊了緊,心下頓聲不安,這份不安讓她下意識地往他跟前湊了幾分,他見狀也移了幾寸迎近了些,她道:“這我要和你商量商量……我若想直接跟陛下說我的看法,你覺得成不成?”
容承淵神情立變:“那當然不成!”他脫口而出。
“理由呢?”衛湘偏頭望著他,烏髮從一側披散下來, 是很柔順的樣子。
容承淵忽而出了神。
她從一開始就是這樣柔順,可如今他愈發清楚這是假的,或者說,隻有表麵是真的。
——表麵上,她的確生了一張溫柔美貌的臉,但她心裡藏了太多東西。
他指的不是仇恨,而是慾望,對地位、對權勢……對真正的權勢。
這種慾望是不能靠溫柔滿足的,不論男人還是女人,一旦對權勢生出慾望,溫柔都會煙消雲散。她心裡必須有刀、有火,有披荊斬棘的力量,纔有那麼一點點可能得償所願的機會。
所以,她的溫柔會越來越少的。
現在這份溫柔尚且還能好好維持在麵貌上,半是因為她身為寵妃必須如此,半是因為局麵於她而言還不夠緊迫。
但當她經曆了更多的事情,經曆過那種生死一線的危機……或許有朝一日,這份溫柔就連在臉上也見不到了。
容承淵下意識地覺得他懼怕那樣的情形,因為那樣的人他已見過太多,他知道走到那一步會變得何等冷漠、何等無情,身邊的任何一個人都有可能成為這條路上的祭品。
可在懼怕裡,他又有一種說不清的期待。
這種感覺太過詭異,詭異得令他心悸。
衛湘見他不說話,一味地隻盯著她看,蹙著眉,露出困惑:“怎麼了?”
容承淵驀然回神,咳了聲,同樣皺起眉:“後宮乾政的輕重你還不清楚?你便是要做,也該委婉些,至少在這第一步委婉些。日後若見陛下不怪罪,你再慢慢直來直去也不遲。”
衛湘垂眸抿唇。
她心下明白他是對的。嬪妃乾政乃是大忌,若她直來直去,一旦皇帝動怒便是覆水難收的死局。若做得委婉些,他便是有所不滿她也還留有餘地,結局就會大相徑庭。
隻是,她嫌那樣太慢了,更嫌這樣的“委婉”或許會讓皇帝將她的話當做玩鬨,隻當做日常的情趣,一味說些好聽的哄她開心,那她就白走了這一步。
她不求皇帝讚同她所言,但她需要他認認真真地聽,需要他真正明白她在與他議政。
如果他不讚同她所言,她希望她聽到的結果不是敷衍,而是他將緣故講給她聽,再不然哪怕罵她一頓也是好的。
再者,她的這個打算雖然有豪賭的意味在,卻也是反覆思量的結果,並不是頭腦一熱奔著送死去的。
她與楚元煜朝夕相處也許久了,雖不能說他那份“憐香惜玉”有幾分真,可她終究要承認,他並非狹隘迂腐之人。
他願意讓她學騎馬、學羅刹語,讓她去陪伴葉夫多基婭皇帝,甚至十分樂意讓她讀那些史書政書,這原都是出乎她所料的。
自然,這些與嬪妃乾政仍不是一碼事,但有這些鋪陳在先,她想他也未必有多介意她談及那些事情。
……要知道,她雖然早已在兩位女博士的點撥下早就讀過些史政,但他可不知情。在他眼裡,她學的這些儘數是他教的。
那他這樣親力親為地教她,難道料不到她會因此在意政事?難道他如此費心費力,隻是為了讓她像個書袋一樣將那些書裝進肚子,一輩子再不拿出來?
他不是那樣的人。
從他教她學詩起她就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他是享受欣賞自己的作品的。而在這些學問上,被他手把手教導的她,就是他的“作品”。
所以,當她開口議政,他是會惱怒於她的不安分,還是生出一種對作品的欣慰?她說不準,但她很想看看。
這些心思在衛湘心頭千迴百轉,她一時覺得自己的打算極有道理,一時又疑自己在犯傻。
她隻得將這些考量一股腦地說給容承淵聽,說得斷斷續續、磕磕巴巴,多少有點怕他笑她天真。
容承淵隻聽著她說,其間未置一言。衛湘因那份心虛也不敢抬眼看他,全不知他是什麼神情。
直至她說完又等了幾息,他還沉默著,她不得不抬頭看他,舉目就對上他眼中的複雜。
“……容承淵?”她冇什麼信心地望著他,認真而不失緊張地問,“你覺得如何?”
容承淵緩了口氣,輕聲道:“我覺得很對,你隻管去吧。倘使真的天不遂人願——”他語中一頓,“我想法子幫你兜著。”
最後一句話他說得很輕,藏著難以分辨的情緒,還有種她很熟悉的“心虛”。
那種自己心裡拿不準,又怕惹人笑話的心虛?
衛湘知道自己那樣是何故,卻不懂他為何也露出這樣的神情。她望著他想問,但他避開了她的眼睛,起身往外走去:“你記得晚上去紫宸殿用膳,我且去幫你探探陛下心情如何。若今日不便開口,我自會著人來知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