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籍 “也請陛下先聽完臣妾所言再行治……
楚元煜長歎, 邊攬著她往寢殿走邊道:“格郎域屠戮我大偃子民,朕乃一國之君,冇有不為死難百姓報仇雪恨的道理, 自是要戰的。”
衛湘微微一怔, 這話聽起來並無在“戰”與“不戰”之間無法抉擇的意味, 與容承淵方纔與她提及的頗有出入。但容承淵也冇道理騙她, 想來這是今日廷議剛議出的進展, 主戰的一方朝臣占據了上風。
就聽楚元煜又說:“隻是如今國庫雖算不得空虛,也並不多麼充盈, 這一戰要打到什麼地步,朝中尚有的爭。”
說著, 他攬她坐到茶榻上,衛湘習慣性地依偎到他懷中, 心下斟酌著他話中的隱意, 複又問:“若隻問陛下的意思,陛下想打到何等地步?”
楚元煜一聲冷笑,圈在她肩頭上的手輕拍了拍:“等一會兒用完膳, 朕讓他們取些典籍來,讓你看看大偃與格郎域百餘年來的恩怨,你便會明白朕如何想了。”
賣什麼關子!
衛湘心下心急又怨憤, 想直接追問究竟。
她若真的追問,想是也問得出……可她轉念一想,直接問個原委容易,日後可未見得有機會再看這些史書了。
衛湘便笑道:“也好,臣妾最愛聽陛下講這些!待用完膳,陛下可要仔仔細細講給臣妾聽。”
楚元煜含笑點頭,遂命宮人傳膳。
許是因為晚膳前談及戰事, 楚元煜這頓晚膳用得心不在焉。衛湘則因反覆盤算著一會兒如何將話說得圓滿,也食不知味。一頓晚膳因此用得快了不少,晚膳後消食片刻,楚元煜就命人去取那些史書來,禦前宮人適才聽了他的話就早已將一應典籍都理了出來,他一吩咐下去,按年份整理妥當的書籍本冊就都送了進來。
楚元煜恣意地盤坐到床上,拿過幾本書翻了一翻,最終挑定一本,放在腿上攤開細查。衛湘好奇地在旁等著,很快,他翻書的手在一頁上停住,快速掃了一遍,將書遞給她:“你先看這個。”
“好。”衛湘將書接來。這廂她正讀著,他又翻起下一本,找出緊要的內容,信手夾進去一片薄如蟬翼的和田玉鏤空書簽,合起來放在她身邊,轉而又去翻第三本。
半晌的工夫裡,就這樣她讀、他找。衛湘很快發現他對箇中內容都爛熟於心,每拿出一本都隻一翻就能大致翻到臨近的頁數,偏差極小,因此總能尋得極快。
她也這才知曉,原來大偃與格郎域百餘年來的爭端遠比常人所知的要慘烈得多——不論民間百姓還是宮中嬪妃,都大抵知道兩國素來不睦、戰事不斷,如今讀了這些史料,衛湘才知格郎域有多窮凶極惡。
……雖然戰事一起傷亡在所難免,活生生的將士一旦上了沙場就會成為一個數字,先被歸在出征人數中,而後隨著戰事推進,其中的大多數要麼是凱旋立功,要麼便是不幸戰死。
在這二者之間唯有一種較為特殊,便是被俘,俘虜總是有的。在現如今的大偃朝中,甚至有幾位官員就是曾經的格郎域俘虜之後,其先祖被俘後在大偃安了家,雖曆經磨難但終究安頓下來,後人也就成了大偃子民,亦有機會讀書科考、建功立業。
然而從史籍來看,這樣的事情在格郎域那邊是不會發生的。
格郎域抓到俘虜,不論是將士還是百姓,都鮮少會留活口。
而且他們屠戮俘虜的手段極為殘忍,直接砍死的身首異處、不留全屍在他們那裡都算善舉,史籍記載中被活埋、燒死乃至烹煮分食的不勝枚舉。
衛湘覺得觸目驚心。雖然她從未對戰爭抱有幻想,但在她看來這白紙黑字裡透出的殘忍仍是超出了戰爭正常的範疇,已完全可稱是泯滅人性了。
她讀得呼吸不暢,捧著書地手也不受控製地顫栗起來,溫熱與酸澀湧在眼眶裡,但她還是迫使自己繼續一頁頁地讀下去。
這樣直讀了七八處他找給她的內容,她終於漸漸被逼到了強撐的儘頭,在讀到一行“不滿三歲者,或火烹為炙、或揉鑿為餅,食之”時,她啪地一聲猛合上書丟在一旁,捂住臉嚎啕大哭。
“小湘?!”還在翻書的楚元煜嚇了一跳,容承淵亦不由自主地上前了半步,俄而回過神,又刹住腳。
楚元煜將手中書冊撂下,攏住她的肩頭,輕聲寬慰:“都是陳年舊事了……咱不看了。”
衛湘驟聞他的聲音,哭聲一滯,但隻忍了一息聲音就又湧出來,她第一次感受到原來文字是真的可以將人逼瘋的。
這似乎也是她第一次在他麵前如此失態,她遏製不住胸中的悲痛,也遏製不住一次次地想:殺了他們。
楚元煜輕撫著她的後背,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哄她。
哭聲便這樣在殿裡迴盪了不知多久才終於轉成輕輕的抽噎,她扭過頭再次看向他的時候,雙眼都是紅的,眼底滲出令人生畏的憤恨:“臣妾隻恨自己不是厲鬼,不能一夜間索了他們所有人的命!”
楚元煜凝視著她,薄唇翕動,冇說出一個字。
他還記的他少時初讀這些古籍也與她有過一樣的憤恨,但那時他已是儲君,便冇有像她一樣去想什麼厲鬼索命的事,隻是很自然地想,待得他有朝一日承繼大統,必要將格郎域就此從世上抹去纔算報仇雪恨。
可後來隨著閱曆漸長,他還不及登基就明白了這並非易事。
格郎域做下的惡,曆代帝王無人不知,之所以冇有將其剿滅以絕後患,不是不想,而是辦不到罷了。
使一國覆滅,不是憑雄心壯誌就能辦成的。兵力、糧草乃至近來的氣候都要慮及。
就算萬事俱備,一旦開戰也還有更多牽一髮而動全身的事,譬如征兵、稅收,還有戰死將士的撫卹錢糧都需考慮。
再往更遠處去看,戰事損耗人力,青壯男丁若折損過多,大偃的農田怎麼辦?屋舍誰來修?事事都是牽絆。
楚元煜早早就認清了這些,那種不甘便也早淡去了。可現下衛湘的眼淚又將那久遠的情緒重新刺了出來,
楚元煜長緩一口鬱氣,眸色沉如寒夜:“朕也想殺之而後快,隻是……”他想與她細說那些因由,卻說不下去了,隻剩連連搖頭。
“陛下。”衛湘自榻邊站起,斂裙跪地,垂眸肅穆道,“臣妾偶然知悉一些細由不得不說與陛下,陛下若怪臣妾乾政——”她抬眸,定定地望著他,“也請陛下先聽完臣妾所言再行治罪吧。”
------
作者有話說:戶部尚書:銀子從哪兒來!回答我!look in my eyes!回答我!tell me why!
同僚:啥毛病……
皇帝:熱梗,熱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