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後 “清淑妃的孃家張家?”
衛湘心中震撼。
這種震撼令她不自覺地屏住呼吸, 又睜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所見,想將這一切牢牢刻進腦海。
這讓她的眼睛很累, 她很快就覺得已睜不動了, 但還是強自撐著, 想多看一會兒、再多看一會兒。
直到她突然覺得眼皮發癢, 先是不太真切的一下, 接著等了一會兒,又迎來一下。
衛湘眉心倏皺, 本不欲理會,但眼前震撼人心的場景開始消散, 殿閣樓宇、女皇臣子、宮人侍衛都迅速模糊,混成一片光怪陸離的光團。
衛湘一時慌張, 心跳快了幾拍, 倒是終於想起要呼吸了,猛然大口吸氣。
她靜坐起身,看到容承淵彎腰站在床邊, 見她起來神情一鬆,放下了手。
她定睛看看,他手上捏著腰間絛繩的一端, 剛纔碰她眼皮的該是絛繩上細軟的流蘇穗子。
衛湘皺著眉看他:“擾人清靜,掌印最好說出個正事來。”
“……好心冇好報。”容承淵在她床邊坐下來,“我本想坐在旁邊安然躲個懶,看你好似冇了呼吸才趕緊試著叫你,你若不醒我都要叫太醫了,醒了倒還挑我的理?”
“……”衛湘想起方纔夢中的情緒,隻好頷首, “多謝。”
說罷又問:“今日不是當值?怎的有空躲懶?”
容承淵挪了一挪,坐到床尾去,後背斜靠著床柱,擺了個舒服的姿態:“陛下為著格郎域的事召六部議事,連口水都顧不上喝,誰當差都冇分彆,我讓張為禮頂上了。”
“哦。”衛湘點著頭,認真問,“要吃點心嗎?我讓他們端你愛吃的來?”
“一會兒再說。”容承淵一哂,“先說正事——你要我打聽的事有眉目了。”
衛湘一下直起身子:“這麼快?什麼緣故?”
容承淵的笑意變得複雜:“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簡單——是兩個緣故撞在一起了。一是因格郎域慘敗,那格郎域皇帝氣得一病不起,捱了數日,竟一命嗚呼了,二十二歲的兒子匆忙繼位,朝中宗親、貴族、權臣虎視眈眈,他急於立威。”
衛湘擰眉:“若要立威,就該挑個能打贏的對手。可他來挑釁大偃,雖趁大偃不備接連攻下了幾城,長遠來看卻並無勝算。若羅刹再與大偃聯手抗擊,不滅了格郎域都算他命大了!”
“彆急呀,這不是還有第二條?”容承淵笑了聲,“……要說這格郎域也是走了背運,戰事慘敗本就勞民傷財,幾乎已掏空了國庫、糧倉,而後又是國君喪命——你彆看這格郎域皇帝最後幾年做得很不怎麼樣,早年間也是一代梟雄,所以才連葉夫多基婭那糊塗丈夫都崇拜他崇拜得要死。”
“這樣一位國君喪命,橫豎不能草草葬了了事,硬著頭皮也得半個像樣的葬禮——這葬禮就掏空了格郎域最後的積蓄。”
容承淵露出摻著玩味的悲色:“如若隻是這樣,這新君手頭雖緊,卻也並非不能再撐一撐,因為就快到秋收時節了。結果就這麼屋漏偏逢連夜雨——到了秋收的時候,格郎域鬨起了蝗災,萬裡江山顆粒無收,為了賑災,糧倉裡最後剩的那點東西全掏了出來,據說連皇宮裡的糧食都被迫運出去不少。”
“可入了冬,又逢雪災……這回可是連賑災的糧食都拿不出一粒了。這個情境,什麼餓殍遍地、易子而食都不稀奇,有個不知真假的訊息是一波災民餓得紅了眼,想去把那剛故去幾個月的國君挖墳掘墓,卻不失為了錢財或這泄憤,而是覺得他死去的時日還不長,天氣又冷,骨肉或許還能吃。”
“……”
衛湘心覺這說法多半是謠傳,但還是打了個冷顫。
她凝神思量道:“所以……他們是為了錢和糧?”
容承淵頷首:“格郎域周圍除了大偃與羅刹國,都是不成氣候的零星部族。這些部族他們就算打過了,搶到的錢糧也不夠吃幾天。”
“可大偃和羅刹國他們根本打不過。”衛湘道。
容承淵嗯了聲:“是打不過,但就說屠那三城搶到的錢糧,你猜夠他們的將士活多久?”
——那三城雖在邊疆,但貿易往來頗為豐富,城中商賈不少,許多都是家財萬貫。
格郎域的將士搶了他們的錢糧,大半上繳國庫,自己留下的小部分隻怕也夠一家老小安度幾個月了。
誠然若長遠來看,這樣的燒殺搶掠無疑會點燃大偃的怒火,從他們的屠刀看向大偃百姓的那日起就該掰著指頭數陽壽……但當時被饑餓逼瘋的格郎域人顯然顧不了什麼長遠。
明天餓死和將來被殺,大多數人都會選擇後者。
衛湘先前不明狀況時就覺得他們這股瘋勁兒裡透著一股飲鴆止渴的意味,現下看來竟是真的。
她又想到那格郎域的新君——將士們在“明天餓死”與“將來被殺”之間選擇後者,是因為他們隻有這兩者可以選,可當格郎域新君決意劍指大偃的時候,在想什麼呢?
——他固然麵臨困境,卻並非冇有彆的選擇。作為一國之君,他大可以向大偃和羅刹求援,雖然大偃羅刹此前和格郎域是敵非友,這樣做會讓他這新君顏麵掃地,但很多無辜者可以因此活下來。
他如今不管不顧的做法,除了倔強硬撐之外,更有一股想要“魚死網破”的味道,但這網並非大偃,而是那些對他的皇位虎視眈眈的權臣和宗親。
衛湘凝神冷笑:“他若是寧可毀了格郎域也不願被奪權,可就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了。”
容承淵垂眸默認了她的評價,問她:“你有什麼打算?”
衛湘反問:“陛下作何打算?”
容承淵說:“兵部主戰,戶部主和——因為咱們的國庫也並不充裕,戶部認為此時如若再戰,一旦遇到天災,咱們便會是下一個格郎域。”
衛湘又問:“兵部主戰的說辭又是什麼?”
容承淵道:“格郎域並非善類,和談隻能圖一時安樂。過不了多少時日,邊關必定烽煙再起,這筆糧草橫豎免不了,不如趁現在民怨四起先戰。”
衛湘再問:“陛下心裡作何打算?”
“陛下嘛。”容承淵笑笑,“陛下態度謹慎,還不曾多說什麼,但我看陛下是主戰的。隻是國庫空虛也的確是麻煩……不知你知不知道,格郎域上次起兵也是因為天災。這碰上天災卻冇錢,誰都會深陷窘境,所以陛下也為難。”
衛湘頷首,沉吟了良久,拋出最後一個問題:“張家是何態度?”
容承淵一怔:“清淑妃的孃家張家?”
衛湘點頭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