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太原府。與中原、江南的烽火連天、餓殍遍野相比,山西表麵似乎維持著一種奇特的“秩序”。】
【這秩序,並非來自朝廷日漸衰微的威權,而是源於地下洶湧的、貫通長城內外的巨大黑色利益網絡。而這網絡的中心,便是盤踞晉地、根係深植、富可敵國的“八大晉商”——範、王、靳、梁、田、翟、黃、衛八家。】
【八大晉商的崛起,本與大明北疆防禦體係息息相關。】
【早在嘉靖、隆慶年間,為應對蒙古襲擾,朝廷在宣大、山西一線開設“馬市”,允許民間以茶、布、鐵器等換取馬匹。】
【範永鬥的先祖,王登庫的先人等,便是藉著這官營貿易的縫隙,憑藉精明的頭腦、敢冒險的膽魄和靈活的“手段”,積累了第一桶金,並逐漸構建起跨越蒙漢的走私網絡。】
【萬曆末年,建州女真努爾哈赤崛起,遼東戰事日緊。】
【朝廷為封鎖後金,嚴令禁止向關外輸出糧食、鐵器、硫磺、布匹等戰略物資。】
【然而,巨大的風險意味著巨大的利潤。嗅覺敏銳的晉商,尤其是範、王幾家,立刻發現了比與蒙古貿易更誘人、利潤也更驚人的“新市場”——後金。】
【起初隻是小規模的、試探性的走私,用糧食、鹽巴換取遼東的人蔘、毛皮。】
【但隨著後金政權日益穩固,對各類物資的需求急劇膨脹,而大明內部吏治腐敗、衛所廢弛,長城防線千瘡百孔,這走私便從偷偷摸摸,逐漸變成了半公開的、有組織的龐大貿易。】
【至崇禎初年,以八大晉商為首的這個賣國網絡,已然根深蒂固,脈絡清晰。】
【範家(介休):領袖群倫。】
【範家不僅控製了經大同、張家口通往歸化城(呼和浩特),再輾轉至遼東的主要陸路走私通道,更在天津、登萊等地設有秘密貨棧,通過海路與遼東沿海的後金勢力接頭。】
【範家與後金高層聯絡最深,曾數次秘密出關,麵見皇太極的重要謀臣,甚至得到過“信牌”(後金頒發的貿易許可憑證)。】
【王家(靈石):以運輸和護衛見長。】
【王家擁有龐大的駝隊、車隊,以及一支由亡命之徒和退役邊軍組成的私人武裝。】
【他們擅長打通關節,從宣府、大同到山西鎮,沿線關鍵隘口的守將、稅吏,多被王家重金收買,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提供掩護。王家是走私網絡的“血管”和“肌肉”。】
【靳家(曲沃):專精於鐵器和軍械。】
【靳家表麵上經營著數座規模不小的鐵廠,為朝廷打造農具、鐵鍋,暗地裡卻利用官方訂單的掩護,大量生產優質鐵料,甚至偷偷鑄造刀矛箭頭、鎧甲片。】
【他們通過精巧的偽裝(如混入廢鐵、藏在雙層夾板的貨車中),將這些違禁品源源不斷輸往關外。後金軍隊中部分質量上乘的鐵製武器,便出自靳家之手。】
【梁家(祁縣):掌控著重要的資訊渠道與金融彙兌。】
【梁家的票號網絡遍佈北方,甚至延伸到江南。】
【他們不僅為走私貿易提供資金流轉、信用擔保,更利用商隊往來和票號資訊之便,為後金蒐集大明境內的軍政情報——某地糧價、駐軍調動、官員任免、流寇動向......】
【這些資訊被打包成特殊的“銀票密語”或口信,通過隱秘渠道送達關外,成為後金決策的重要參考。】
【田、翟、黃、衛四家,則分彆壟斷著糧食囤積與運輸、布匹綢緞鹽茶供應、藥材(尤其是人蔘貿易的回收與再銷售)、以及關外皮毛山貨在內地的銷售網絡。】
【八家看似各有側重,實則盤根錯節,互為奧援,形成了一個從采購、生產、運輸、通關、銷售到情報、金融支援的完整閉環。】
【他們的觸角不僅深入大明北方的官僚體係、軍隊係統,更牢牢嵌入了後金的經濟命脈。】
【崇禎十六年,是大明江山風雨飄搖、行將就木的一年。朝廷精兵良將損失殆儘,財政徹底崩潰,民心儘失。】
【對八大晉商而言,這非但不是危機,反而是千載難逢的“機遇”,是他們百年投資即將收穫的“前夜”。】
【盛京城崇政殿西側的翔鳳樓內,燈火通明,暖意如春。】
【皇太極斜倚在鋪著白虎皮的暖炕上,身上穿著石青色暗龍紋常服,外罩一件玄狐皮裘。】
【他今年五十有四,臉龐因常年征戰而顯得消瘦,但那雙細長的鳳目在燭火映照下,依舊閃爍著鷹隼般的銳利光芒。他左手把玩著一對溫潤的羊脂玉核桃,右手則執著一份剛由範文程呈上來的密摺。】
【“範先生,”皇太極的聲音低沉而平緩,帶著明顯的遼東口音,“你確定,這八家,都願意來?”】
【侍立在下首的漢臣範文程連忙躬身,他身穿一品文官仙鶴補服,頭戴暖帽,雖是漢人卻已剃髮結辮:“回皇上,奴才已遣心腹往返數次。”】
【“山西介休範永鬥、祁縣翟堂、太穀王登庫、榆次靳良玉、大同王大宇、陽泉梁嘉賓、汾陽田生蘭、平陽衛之望——此八家,皆晉商翹楚。”】
【“自天啟年間便與遼東有貿易往來,崇禎初年雖朝廷禁絕,然私市未斷。如今明朝內亂,流寇四起,他們......正尋出路。”】
【皇太極微微頷首,玉核桃在掌心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他抬眼看向坐在下首右側的多爾袞:“十四弟,你去年入關劫掠,可曾與這些人打過交道?”】
【多爾袞今年三十一歲,正是年富力強之時。】
【他身著郡王爵位的五爪蟒袍,腰佩順刀,聞言拱手道:“回皇上,臣弟去年破關而入,在直隸、山西一帶,確實得了些商賈暗中接濟糧草、提供明軍佈防圖的便利。”】
【“不過彼時多為零星交易,未成係統。若能將此八家儘數收為我用......”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則我大清入主中原,可省卻數年苦戰。”】
【坐在多爾袞對麵的鄭親王濟爾哈朗撚鬚道:“皇上,此事需慎之又慎。漢商重利輕義,今日可叛明投我,他日亦可叛我投他人。況我大清以騎射立國,若過於倚重商賈,恐壞根本。”】
【“鄭親王所言有理。”皇太極不置可否,目光轉向另一側,“豪格,你怎麼看?”】
【肅親王豪格是多爾袞的政敵,聞言立刻道:“皇阿瑪,兒臣以為商賈可用,但不可信。當以威製之,以利誘之,更要嚴加監視。尤其要防他們與關內反清勢力勾結。”】
【殿內一時沉默,隻有炭盆中銀骨炭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劈啪聲。皇太極緩緩坐直身子,將密摺放在炕幾上:“你們都說得對,但也都不全對。範文程。”】
【“奴纔在。”】
【“你替朕擬幾句話,待會兒見他們時,朕要說。”】
【皇太極的眼神變得深邃,“第一,大明氣數已儘,此乃天命,非人力可挽。”】
【“第二,我大清順天應人,必將入主中原,再造乾坤。”】
【“第三,凡助我者,無論滿漢蒙,皆享從龍之功,富貴與共。”】
【第四......】
【他頓了頓,“告訴他們,朕知道他們在張家口有多少倉庫,在大同有多少鋪麵,在太原有多少田產。也知道他們去年給陝西流寇銷過多少贓,給宣府總兵送過多少賄。”】
【範文程心頭一凜,躬身應道:“奴才明白。”】
【皇太極擺擺手:“下去準備吧,戌時三刻,帶他們從翔鳳樓後門入,走密道至清寧宮偏殿。朕要在那裡見他們。”】
【“嗻。”】
【戌時初,盛京城的宵禁鐘聲剛剛敲過。八大晉商的領頭人範永鬥,正坐在禮部安排的一處僻靜院落的正房裡,與其餘七人圍爐密談。】
【範永鬥年近六旬,麵容清臒,三縷長鬚已見花白,但一雙眼睛卻精明銳利如鷹隼。】
【他身穿紫貂皮襖,頭戴六合暖帽,手中捧著一盞參茶,低聲道:“諸位,今夜之會,關係我八家百年興衰,乃至九族性命。稍後見了清主,當如何應對,須得統一口徑。”】
【太穀王登庫是個矮胖的中年人,搓著手道:“範老,您見識最廣,您說,這皇太極......究竟想要什麼?”】
【祁縣翟堂接過話頭,他是個瘦高個,顴骨突出,“他要的,無非三樣:錢糧、情報、以及將來入關後的治理之助。”】
【“錢糧我們有的是,情報這些年我們也攢了不少。至於治理......”】
【他看向範永鬥。】
【範永鬥放下茶盞,緩緩道:“滿人善戰而不善治,若要坐穩中原江山,必得倚仗漢臣、漢商。”】
【“我八家紮根山西數百年,門生故舊遍佈北直隸、山西、陝西,與各地官府、士紳、甚至......流寇,皆有千絲萬縷的聯絡,這纔是我們真正的本錢。”】
【大同王大宇皺眉道:“可如此一來,我們便是徹底背棄大明,成了漢奸。萬一清軍入關不順,或是明朝緩過氣來......”】
【“明朝還能緩過氣來?”】
【汾陽田生蘭冷笑一聲,“範老前日得到密報,李自成已破潼關,張獻忠肆虐湖廣,崇禎皇帝連京營的餉都發不出了。這樣的朝廷,還有何指望?”】
【榆次靳良玉比較持重,低聲道:“話雖如此,但我們畢竟世代受大明蔭庇,驟然改換門庭,心中總是不安。況且滿人風俗與漢人大異,剃髮易服之事......”】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陽泉梁嘉賓年最輕,不過四十出頭,眼中閃著狂熱的光,“商道之上,本就看利不看義。隻要清主許以厚利,將來許我們開官銀號、掌鹽鐵專賣、甚至封爵授官,那點頭髮衣冠,算得了什麼?”】
【平陽衛之望一直沉默,此刻忽然開口:“諸位可曾想過,今日我們助清入關,他日清主坐穩江山,會不會......鳥儘弓藏?”】
【此話一出,屋內頓時一靜。】
【範永鬥環視眾人,慢慢道:“衛兄所慮,正是關鍵。所以今夜,我們不僅要討價還價,更要......立下一道保命符。”】
【“什麼保命符?”】
【範永鬥從懷中取出一份帛書,展開在桌上。眾人湊近一看,竟是一份用滿漢兩種文字書寫的《八大晉商效忠誓約》,末尾已蓋有皇太極的私璽。】
【“這是範文程前日私下給我的。”】
【範永鬥壓低聲音,“清主承諾,隻要我八家全力助清,將來不但享通商特權,更可世襲罔替,子弟入朝為官,田產店鋪受特彆保護。”】
【“最重要的是——此約一式九份,我八家各執一份,清主自留一份,互為憑證。”】
【王登庫倒吸一口涼氣:“清主竟肯如此?”】
【“他不是肯,他是必須如此。”】
【範永鬥眼中閃過精光,“滿人人口稀少,要統治億兆漢民,光靠刀劍不行,必須拉攏一批漢人為其所用。我們,就是他要拉攏的第一批。”】
【正說話間,院外傳來三聲輕輕的叩門聲。範永鬥立刻收起帛書,眾人也迅速恢複常態。】
【門開,範文程帶著兩名包衣奴才站在門外,低聲道:“諸位東家,時辰到了,請隨我來。”】
【一行人跟在範文程身後,在夜色中穿行。盛京皇宮的佈局與北京紫禁城大不相同,更多保留了女真族早期建築的特色,殿宇雖不似明朝皇宮那般恢弘,卻更顯肅殺威嚴。】
【他們從翔鳳樓後一處不起角門進入,沿著一條狹窄的密道下行。】
【密道兩側點著昏暗的油燈,牆壁是粗糙的青磚,腳下石板濕滑,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泥土與黴味混雜的氣息。】
【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出現一道鐵門,兩名身穿鑲白旗盔甲的侍衛肅立兩側。】
【範文程上前,低聲說了幾句滿語,侍衛驗看腰牌後,推開鐵門。】
【門後豁然開朗,是一間寬敞的偏殿。】
【殿內鋪著厚厚的羊毛地毯,四角銅獸香爐中吐出嫋嫋檀香,正中一張巨大的紫檀木圓桌。】
【桌上已擺滿珍饈:關東的熊掌、鹿唇,遼東的海蔘、鮑魚,長白山的飛龍、哈士蟆,還有各色滿式餑餑、漢式點心。】
【酒是陳年高粱燒與馬奶酒。】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端坐在主位上的那個人。】
【皇太極已換了一身裝束,頭戴嵌東珠暖帽,身穿明黃色團龍常服,外罩一件玄色貂裘。】
【他冇有坐在高高的禦座上,而是坐在圓桌主位的一把太師椅上,姿態隨意,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多爾袞、濟爾哈朗、豪格分坐兩側,範文程侍立在皇太極身後。此外再無旁人。】
【“晉商八傑,遠來辛苦。”】
【皇太極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他說的是漢語,帶著濃重遼東口音,但用詞文雅,“賜座。”】
【早有太監搬來八張紫檀木圓凳。範永鬥等人連忙謝恩,依序坐下,個個正襟危坐,不敢直視天顏。】
【皇太極舉杯:“關山阻隔,今日得見,亦是緣分。這第一杯,敬遠道而來的客人。”】
【眾人慌忙舉杯相迎。酒過三巡,氣氛稍緩。】
【皇太極放下酒杯,淡淡道:“範先生已將朕的意思,轉達諸位了吧?”】
【範永鬥起身,欲行大禮,皇太極擺手:“今日是私宴,不必多禮,坐著說。”】
【“謝皇上。”範永鬥重新坐下,恭敬道,“範學士已將皇上天恩厚意,悉數傳達。我八家深感皇恩浩蕩,願為大清效力,雖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好。”皇太極點頭,“那朕就開門見山了。我大清欲成大事,需三樣東西:錢糧、情報、人心。錢糧,你們有;情報,你們能得;人心......”他頓了頓,“你們能幫朕收。”】
【翟堂小心翼翼問道:“敢問皇上,具體......要我八家如何效力?”】
【多爾袞介麵道:“第一,自即日起,你八家在大同、張家口、宣府等地的倉庫,須優先供應我大清所需物資:糧食、布匹、鐵器、藥材,尤其是火藥與硝石。”】
【“價格按市價八成,但可用皮毛、人蔘、東珠等遼東特產抵價。”】
【王登庫心中快速盤算,八成的價格雖低,但若能換得遼東特產轉賣江南,利潤仍極為可觀,當下點頭:“謹遵王爺令。”】
【“第二,”濟爾哈朗道,“你們需在關內建立情報網絡,每月向盛京報送明軍調動、流寇動向、朝廷決策等訊息。”】
【“特彆要留意山西、陝西、北直隸三地的官場動向,哪些人可用,哪些人當除,需有詳細名錄。”】
【靳良玉拱手:“鄭親王放心,我八家在北方各省皆有分號、夥計、乃至收買的官吏眼線。蒐集情報,並非難事。”】
【“第三,”豪格的聲音有些冷,“未來一兩年內,我大清必有大舉入關之舉。”】
【“屆時,需你們在關內作為內應:或開城門,或亂軍心,或散謠言,或籌糧草於要道。具體事宜,屆時自有安排。”】
【田生蘭與梁嘉賓對視一眼,齊聲道:“敢不為大清效死力!”】
【皇太極一直靜靜聽著,此時才緩緩開口:“你們助朕,朕自然不負你們。範文程,宣旨。”】
【範文程上前一步,展開一份黃綾聖旨,朗聲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有晉商範永鬥、翟堂、王登庫、靳良玉、王大宇、梁嘉賓、田生蘭、衛之望八人,識天命,順時勢,願效忠我大清。”】
【“特賜封‘皇商八家’,享世襲罔替之榮。”】
【“準其專營關內外貿易,鹽、鐵、茶、馬、皮毛、人蔘諸項,皆給特權。”】
【“其子弟聰穎者,可入國子監讀書,科考入仕,與滿洲子弟同等待遇。”】
【“其田產店鋪,受朝廷特彆保護,地方官府不得擅加賦稅徭役。”】
【“另賜範永鬥二品頂戴,其餘七人三品頂戴,準穿相應品級官服。欽此。”】
【八人聽得心潮澎湃,連忙離席跪倒,山呼萬歲。】
【皇太極示意他們起身,繼續道:“這還隻是開始。待朕入主中原,一統天下之日,你們八家,便是新朝的開國功臣。”】
【“屆時,朕要設立‘內務府皇商總局’,就由你們八家總領天下官營貿易。鹽政、漕運、邊貿,皆可交由你們打理。”】
【這許諾比方纔的聖旨更加震撼。】
【總領天下官營貿易,那是何等權勢?】
【堪比明朝的戶部尚書!】
【八人激動得麵色潮紅,連最持重的衛之望也呼吸急促起來。】
【然而皇太極話鋒一轉,語氣雖平淡,卻透出森然寒意:“但朕也要把醜話說在前頭。既受大清之祿,便當忠大清之事。若有人陽奉陰違,暗通明朝或流寇,或是在錢糧情報上做手腳......”】
【他頓了頓,多爾袞介麵,聲音冰冷如鐵:“範永鬥,你家長孫今年十二歲,在太原書院讀書,對吧?翟堂,你三弟在宣府任經曆司經曆;王登庫,你女兒嫁給了大同知府的兒子......”】
【“你們八家,親戚故舊、子弟門生,但凡在關內的,我大清已有一份詳細名錄。”】
【殿內溫度驟降。】
【皇太極慢慢飲了口酒,繼續道:“朕不是威脅你們,隻是提醒你們:既上了我大清這條船,便該同舟共濟。船翻了,誰也彆想活。船若到了彼岸,自然人人享福。”】
【範永鬥冷汗涔涔,伏地叩首:“皇上明鑒!我八家既已決意效忠大清,便絕無二心!若有違背,天人共戮,九族儘滅!”】
【其餘七人也慌忙跟著發誓。】
【皇太極這才露出些許笑意:“起來吧,朕信你們。來,喝酒。”】
【宴席持續到子時,待到酒酣耳熱之際,皇太極忽然道:“範永鬥,你隨朕來。其餘人,三位王爺自有安排。”】
【範永鬥心中一凜,知道真正的關鍵來了。】
【他跟隨皇太極起身,從偏殿一側小門出去,穿過一條短廊,進入一間密室。】
【密室不大,僅有一桌兩椅,桌上擺著一盞昏暗的油燈和幾卷文書。】
【牆上掛著一張巨大的地圖,範永鬥一眼認出,那是詳細的北直隸、山西、陝西地形圖,上麵用滿文標註著明軍駐防點、糧倉、關隘,甚至還有一些他從未見過的小路。】
【皇太極在桌前坐下,示意範永鬥也坐:“這裡冇有外人,朕與你說幾句體己話。”】
【“皇上請講,奴才洗耳恭聽。”】
【“你知道朕最缺什麼嗎?”皇太極問。】
【範永鬥沉吟片刻:“皇上坐擁遼東,兵精糧足,所缺者......乃是一個名正言順入主中原的理由,以及入關後迅速穩定民心的手段。”】
【皇太極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不錯。滿人畢竟人少,要統治漢人億萬,光靠殺不行。朕需要一批漢人精英,替朕治理天下,安撫民心。你們八家,是第一步。”】
【他指了指牆上的地圖:“但朕不隻要你們供應錢糧情報,朕要你們做一件事——在關內,替朕暗中招攬人才。”】
【“特彆是那些在明朝不得誌的官吏、科舉不第的士子、家道中落的書香門第。告訴他們,大清不重出身,隻重才能。凡願效忠者,朕必重用。”】
【範永鬥心中雪亮:這是要他們做“薦人”的中間人,將來這批人若被重用,自然以他們八家為恩主,形成一股盤根錯節的勢力。】
【“奴才明白。隻是......此事需大量金銀打點。”】
【“錢不是問題。”】
【皇太極從桌下取出一個木匣,打開,裡麵是厚厚一疊銀票,麵額皆是千兩,“這是五十萬兩,先拿著用。不夠再要。”】
【範永鬥倒吸一口涼氣。五十萬兩,幾乎相當於山西一省一年的稅賦!】
【皇太極繼續道:“此外,朕還要你們在江南活動。大清未來若要一統天下,江南的錢糧、士林的支援,至關重要。你們在江南有分號嗎?”】
【“回皇上,有。蘇州、杭州、揚州皆有店鋪,主要經營皮毛、人蔘。”】
【“很好。”皇太極點頭,“朕會派幾個得力人手,扮作夥計隨你們南下。”】
【“你們要做的,是在江南士紳中散佈流言:明朝氣數已儘,崇禎剛愎自用,流寇殘暴不仁。唯有我大清,順天應人,軍紀嚴明,善待百姓。特彆是......”】
【他壓低聲音,“要說,大清入關後,會尊重漢人習俗,沿用明朝製度。”】
【範永鬥一怔:“皇上,這......”】
【“權宜之計罷了。”皇太極淡淡道,“待天下已定,再行改革不遲。眼下最要緊的,是減少入關的阻力。”】
【範永鬥心中暗歎:這位清主,真是深諳權謀之道。】
【皇太極又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遞給範永鬥:“這是朕的隨身之物。見此玉佩,如朕親臨。若遇緊急情況,可憑此調動朕安排在關內的暗線。”】
【“但記住,非生死存亡關頭,不得輕用。”】
【範永鬥雙手接過,觸手溫潤,玉佩正麵雕著一條蟠龍,背麵是滿文“天聰通寶”四字。他知道,這既是莫大的信任,也是沉重的枷鎖。】
【“最後,”皇太極盯著範永鬥的眼睛,“朕要你辦一件最難的事。”】
【“皇上請吩咐。”】
【“李自成、張獻忠。”皇太極緩緩道,“這兩股流寇,如今已成氣候。特彆是李自成,若讓他先破北京,則天下民心或歸於‘闖王’。你們八家,在流寇中可有門路?”】
【範永鬥猶豫片刻,如實道:“不瞞皇上,流寇劫掠商隊,卻也銷贓買賣。我八家為求自保,確與一些流寇頭目有過交易,但都是底下掌櫃經辦,並非深交。”】
【“那就深交。”皇太極聲音冰冷,“朕要你們,想方設法與李自成、張獻忠部搭上線。”】
【“不必勸降,隻需做到兩點:第一,摸清他們的真實兵力、動向、內部矛盾;第二,若有機會......挑撥他們與明軍死戰,最好讓他們與明朝拚個兩敗俱傷。”】
【範永鬥背脊發涼,這是要他們做雙麵甚至三麵間諜!】
【“此事若成,”皇太極一字一句道,“將來你們八家,便是世襲罔替的公侯,與國同休。朕可指天為誓。”】
【範永鬥深吸一口氣,跪倒在地:“奴才......領旨!必竭儘所能,不負皇上重托!”】
【皇太極扶他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乾。大清的天下,也是你們八家的天下。”】
【從密室出來時,已是醜時三刻。範永鬥回到偏殿,其餘七人已等候多時,個個麵色複雜,既興奮又惶恐。】
【多爾袞見他們齊了,便道:“天將亮,你們該出城了。記住,今日之事,絕不可外泄半字。今後聯絡,範文程會安排專人。你們回去後,立刻著手準備,第一批糧草物資,三個月內須運至錦州。”】
【眾人齊聲應諾。】
【出宮的路依舊走密道。待到出了翔鳳樓角門,範文程親自送他們至院外。】
【臨彆前,範文程低聲道:“範老,皇上對你們寄予厚望。大清的未來,在某種程度上,也繫於你們八家之手。萬望謹慎行事,莫負皇恩。”】
【範永鬥拱手:“範學士放心,永鬥明白。”】
【馬車早已備好,八人分乘四輛,趁著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悄無聲息地駛離盛京。城牆上的八旗士兵目送他們遠去,無人盤問。】
【車內,範永鬥閉目養神,手中緊緊攥著那枚蟠龍玉佩。坐在對麵的王登庫忍不住低聲道:“範老,我們這一步......真的走對了嗎?”】
【範永鬥睜開眼,眼中已無宴席上的激動,隻剩下商人特有的冷靜與算計:“無所謂對錯,隻有得失。明朝已是一艘必沉的破船,李自成、張獻忠是劫船的海盜,而皇太極......”】
【他看向窗外漸亮的天色,“是一艘剛剛啟航的大船。我們不過是在沉船前,跳上了新船而已。”】
【“可是漢奸之名......”】
【“曆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
【範永鬥淡淡道,“若大清真能一統天下,百年之後,誰會記得今日之事?人們隻會記得,我們是‘從龍功臣’,是‘開國皇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況且,我們真的有的選嗎?今日若不答應,你以為我們能活著走出盛京?豪格王爺那句‘已有名錄’,不是說說而已。”】
【王登庫打了個寒顫,不再說話。】
【範永鬥重新閉上眼,腦中飛快盤算著回到山西後要做的事:調動資金、聯絡各地分號、整理情報網絡、接觸流寇......千頭萬緒,但每一步,都關係著八家的生死存亡。】
【馬車在官道上疾馳,東方天際已露出一線魚肚白。】
【盛京城樓上的龍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城內,皇太極站在翔鳳樓頂,望著馬車遠去的方向,對身旁的多爾袞道:“十四弟,你說,這些人可信嗎?”】
【多爾袞沉吟道:“商人重利,隻要我大清一直強盛,他們便不敢反。但需嚴加監視,特彆是他們與流寇、明朝舊臣的聯絡。”】
【皇太極點頭:“朕已安排鑲黃旗的暗樁隨他們南下。另外,告訴豪格,他手下那支‘粘杆處’,該動一動了。八大晉商的一舉一動,朕都要知道。”】
【“嗻。”】
【晨光漸亮,照在皇太極的臉上。他望著南方的天際線,那裡是山海關,是北京,是整箇中原。】
【“傳朕旨意,”皇太極緩緩道,“開春之後,加緊練兵。儲備糧草,打造器械。最遲明年秋天......我大清,該去中原,看看大明的江山了。”】
【“嗻!”多爾袞單膝跪地,眼中燃燒著征服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