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算完宋英宗·趙曙之後,李鴻基也是再次率眾來到宋神宗·趙頊陵前。】
【李鴻基的目光掠過這座比永厚陵宏偉、比永昭陵更具銳氣的陵寢,眼神中竟罕見地流露出一絲複雜的、近乎欣賞的神色。
【“將士們!鄉親們!”】
【李鴻基的聲音響起,不似此前那般充滿毀滅的決絕,反而帶著一種品評曆史的沉渾力道。】
【“眼前這座陵墓中,長眠著宋神宗趙頊!他,與之前我們審判的那些守成之君、昏聵之主,截然不同!”】
【人群微微騷動,流露出好奇。】
【“他,是一位真正的改革之君,一位向沉屙積弊發起衝鋒的勇士!”】
【“在他之前,大宋已在‘三元’積弊中昏睡多年;在他之後,大宋更在黨爭傾軋中走向沉淪。”】
【“但就在這其間,有他趙頊在位的十八年,曾爆發出試圖挽天傾的烈烈雷霆!”】
【李鴻基猛然揮手,聲調昂揚起來:“然我華國行事,功過分明!在清算其過失之前,今日,要先為他這‘熙寧變法’之主,正一正那被後世迂腐之言所掩的赫赫功績!”】
【李鴻基踏步上前,彷彿不是走向一座陵墓,而是走向一座曾經轟轟烈烈的改革豐碑。】
【“趙頊!你即位之初,年僅二十,卻胸懷大誌,直麵‘積貧積弱’之局,欲效商鞅、桑弘羊,行非常之法,圖富國強兵!這份膽魄,遠超你那苟安的先祖!”】
【“你的‘青苗法’,於青黃不接時貸糧於農,意在斬斷豪強高利貸吸食民髓的魔爪!若執行得宜,實為救民良策,更使國庫得以豐盈。”】
【“你的‘農田水利法’,更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
【李鴻基的聲音帶著由衷的讚許:“鼓勵官民興修水利,開墾荒田!】
【“此法一行,天下萬頃良田得以灌溉,淮南運河得以疏浚,蘇崑水道得以暢通!”】
【“此乃實實在在滋養萬民之政,堪稱你新法之中最得民心、最見成效之舉!”】
【“你的‘募役法’(免役法),廢除了沿襲千年的差役枷鎖,使農戶得以專心耕織,不再為無償徭役所困!更讓那些原本免役的官紳豪強,亦需納錢,此乃損有餘以補不足之嘗試,觸及了特權之利!”】
【“你的‘市場法’,於開封設市易司,平抑物價,意在打擊钜商大賈囤積居奇、操縱市場之弊,使小民免受物價騰躍之苦。”】
【“你的‘方田均稅法’,清丈天下田畝,按肥瘠定稅,劍指豪強地主隱匿田產、轉嫁稅負之積弊!力求做到‘稅負均平’,此乃曆代仁人誌士所欲行而未能行之壯舉!”】
【李鴻基每說一條,語氣便激昂一分。】
【在他身後的許多農民出身的將士和百姓,聽得頻頻點頭】
【他們雖未親曆,卻能聽懂這些政策背後“抑豪強、蘇民困”的意圖。】
【“富國之外,你更求強兵!】
【李鴻基轉向軍中將士,聲如洪鐘。】
【“你行‘將兵法’,終結‘兵不知將、將不知兵’的荒唐舊製,設專職將領訓戰,使士卒有所統屬,戰力得以提升!此乃切中要害的軍事改革!”】
【“你推‘保甲法’,寓兵於農,建立鄉裡民兵,既圖節省軍費,亦欲強固地方,更讓百姓習武自衛,有血性之氣!”】
【“你立‘保馬法’,鼓勵民間養馬,以解軍馬匱乏之困,此乃務實之策!”】
【“你設‘軍器監’,統管軍械製造,精益求精,使我華夏甲冑兵刃,不致落後於胡虜!”】
【這些措施,讓在場的華國將士感同身受。】
【他們深知一支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軍隊是何等重要。】
【“你更知,變法需人才!”】
【李鴻基繼續道:“你改革科舉,廢黜華而不實的詩賦取士,改考經義策論,讓讀書人關心實務!你在太學行‘三舍法’,憑學業優劣升遷授官,打破論資排輩之陋習,為變法培育了萬千骨乾!”】
【李鴻基的聲音愈發雄壯,帶著開疆拓土的豪情。】
【“趙頊!你不僅內圖改革,更外求開拓!你支援王韶《平戎三策》,發動‘熙河開邊’!”】
【“自熙寧五年至八年,收複熙、河、洮、岷、宕、亹六州之地,拓邊兩千餘裡!”】
【李鴻基每念出一個地名,聲音便提高一分,彷彿親眼目睹那旌旗所指、故土重歸的場麵。】
【“此乃自燕雲失陷後,漢家軍隊最大規模、最成功的戰略進取!你建立了對西夏的側翼包圍之勢,重新打通了通往西域的走廊!此等武功,足以讓你在趙宋諸帝中昂首而立!”】
【“縱然後期對夏用兵有靈州、永樂城之敗,損兵折將,但你前期對西夏的持續高壓,亦曾使其震恐!這份主動出擊、不畏強敵的膽氣,比你那子孫在金人麵前屈膝投降,強過何止萬倍!”】
【“你在變法後期,行‘元豐改製’。”】
【李鴻基的語調轉為深沉:“試圖厘清宋初以來官、職、差遣分離的混亂官僚體係,恢複唐三省六部之製!”】
【“雖未能竟全功,新舊製仍糾纏不清,但此等試圖從製度根源理順國家治理的雄心,亦顯你趙頊並非頭痛醫頭之輩,而欲傷筋動骨,重塑乾坤!”】
【最後,李鴻基的聲音略緩,卻依舊清晰。】
【“你延續趙宋文脈,支援沈括這等奇才,使其《夢溪筆談》能成書傳世,載錄我華夏科技之輝煌!你組織編修《元豐九域誌》,厘清天下疆域風貌。文治之功,亦不可冇!”】
【說到此處,李鴻基長長吐出一口氣,那激賞的神色漸漸收斂,轉為一種更為深沉的複雜情緒。】
【李鴻基凝視著永裕陵的封土,彷彿在與其中的英魂對話。】
【“趙頊,你所行諸法,樁樁件件,皆直指時弊!青苗水利,意在富民;募役方田,誌在均平;整軍拓土,力求強兵;改製育才,謀在長遠!你看到了病症,也開出了藥方,更有服此猛藥的勇氣!”】
【“你的功績,在於你曾以一己之力,試圖喚醒一個沉睡的巨人!你點燃的改革之火,曾照亮北宋中後期沉悶的天空!僅此一點,你便勝過那些庸碌守成、苟且偷安之君多矣!”】
【李鴻基停頓了片刻,整個陵園寂靜無聲,隻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和風過的嗚咽。所有人都沉浸在對那段波瀾壯闊改革歲月的追想中。】
【然後,李鴻基的聲音再次響起,帶上了一絲冰冷的鋒芒,如同從溫暖的功績頌揚,驟然轉向凜冽的過失清算。】
【“然而——”】
【這二字,如同冰錐墜地,擊碎了之前的激昂氛圍。】
【“功是功,過是過!你的誌向可嘉,你的手段卻大有可議之處!你的初衷或許為民,你的結果卻未必利民!你的改革之船,為何最終傾覆?你的強國之夢,為何終成泡影?”】
【“接下來,趙頊!”】
【李鴻基的目光銳利如刀,直刺陵寢:“我便要與你,好好算一算你這‘豐功偉績’之下,那同樣深重、甚至遺禍更烈的罪與過!”】
【氣氛,陡然從對功績的追認,轉向了對過失的審判前夜。永裕陵前的空氣,瞬間緊繃起來。】
【“你的第一樁大過,便是變法過於激進,急於求成!”】
【“你懷揣富國強兵之夢,這冇有錯!”】
【“錯在,你在天下共識未立、官僚未備之時,便強行推動全域性!新舊勢力激烈對抗,朝堂淪為戰場,國政在無休止的爭吵與內耗中空轉!”】
【“趙頊,你可知,治大國若烹小鮮,你這般烈火烹油,非但未能革除積弊,反而撕裂了朝廷,動搖了國本!”】
【“你的第二樁大過,更是致命:用人失察,縱容群小!”】
【“你為推行新法,過度倚重一些或才高而德薄,或急於事功而心術不正的官員!”】
【“他們為了迎合你,為了所謂政績,在地方上將良法扭曲為惡政!”】
【“青苗法,本為惠民,卻變成強行攤派的‘青苗錢’,利息堪比豪強,逼得百姓雪上加霜!”】
【“免役法,本為解放勞力,卻將征稅之手伸向最貧苦的下戶,‘助役錢’壓得他們喘不過氣!”】
【“市場法,本為平抑物價,卻成了官府強買強賣、與民爭利的工具,弄得市場蕭條,商賈怨聲載道!”】
【“趙頊!你口口聲聲‘民不加賦而國用饒’,可結果呢?”】
【“國庫是充盈了,但那都是從小民口中奪食,從商賈盤中分羹!”】
【“你這變法的初衷,從‘富民’滑向了‘富國’,最終暴露了‘與民爭利’的冷酷本質!”】
【緊接著李鴻基的批判轉向軍事,言辭更加激烈。】
【“趙頊!你誌在開疆,其心可勉!但你誌大才疏,好高騖遠,終致喪師辱國,此乃你第三樁大過!”】
【“元豐四年,你發動‘五路伐夏’!”】
【李鴻基聲音高昂,帶著諷刺:“在冇有周密計劃、冇有統一指揮、甚至連糧草都接濟不上的情況下,你就敢傾國之力,勞師遠征!”】
【“結果呢?靈州城下,數十萬將士民夫的血,染紅了西北荒原!他們的冤魂,可能安息?!”】
【“這還不夠!元豐五年,你又在戰略死地修築‘永樂城’!”】
【李鴻基幾乎是怒吼出來:“選址失誤,防守空虛!二十多萬軍民啊!被你親手送進了西夏人的包圍圈,幾乎被屠戮殆儘!永樂城成了血肉磨坊,成了你急功近利戰略的恥辱柱!”】
【“經此兩役,你辛辛苦苦攢下的軍馬錢糧,損耗一空!邊軍精銳,十不存一!大宋的脊梁,被你生生打斷!從此對西夏轉入守勢,再無進取之能!”】
【“趙頊,你這非但不是武功,簡直是滔天大罪!”】
【接著,李鴻基轉向那些麵露困苦之色的百姓道:“你的第四樁大過,在於經濟!”】
【“你的變法,讓國庫堆滿了金山銀山,可這些錢財,多少是來自升鬥小民被盤剝的血汗?國富而民窮,這樣的強盛,不過是沙上之塔,水中之月!”】
【“為支撐你的宏圖霸業,你濫鑄銅錢鐵錢,導致物價飛漲,錢不值錢!”】
【“你這哪裡是富國,分明是飲鴆止渴,擾亂天下經濟,讓黎庶生活更加艱難!”】
【最後,李鴻基的批判直指趙頊本人。】
【“你的第五樁大過,在於你自身!剛愎自用,缺乏納諫之量!到了後期,連王安石之言你也時常不聽,獨斷專行!”】
【“你誌大才疏,缺乏唐太宗那般雄才大略與審慎周密!你空有淩雲之誌,卻無腳踏實地之謀,好大喜功,急於求成,這性格缺陷,最終讓你與你的帝國,一同墜入了失敗的深淵!”】
【李鴻基曆數趙頊五大罪狀,言辭犀利,擲地有聲。】
【永裕陵前一片寂靜,所有人都被這全麵而深刻的批判所震撼,彷彿親眼目睹那場轟轟烈烈卻又最終失控的改革,如何將一個王朝推向危險的邊緣。】
【然而,李鴻基話鋒並未導向毀滅,而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淩厲的氣勢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宏大、更具曆史穿透力的評判。】
【“趙頊!”】
【李鴻基的聲音恢複了沉靜,卻帶著最終的定論力量。】
【“我今日細數你的罪過,條條屬實,件件驚心!你的急躁,你的失察,你的苛斂,你的慘敗,你的剛愎......皆是你帝王生涯中無法抹去的汙點,是導致北宋加速衰亡的重要原因。”】
【李鴻基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肅立的軍民,最終落回陵墓。】
【“但是——”】
【“將這些過失,與你那敢為天下先的改革氣魄、那直指積弊的諸般良法、那收複河湟的赫赫武功、那試圖重塑製度的深遠謀劃相比......”】
【李鴻基的聲音陡然變得高昂而堅定:“我,李鴻基,今日在此裁定:你宋神宗趙頊,功大於過!”】
【“你的過錯,是執行者的過錯,是時代的侷限,是性格的悲劇!而你的功績,是開拓者的功績,是打破沉寂的驚雷,是留給後世改革者的一份寶貴遺產——即便那其中充滿了血的教訓!”】
【“你並非昏君,更非暴君!你是一個悲愴的改革者,一個失敗的理想主義者!你倒在了路上,但你至少曾奮力前行!僅此一點,你便值得後人,在批判你過失的同時,報以一份曆史的敬意!”】
【李鴻基猛然轉身,對身後的將士與官員下令:“傳我旨意!”】
【“宋神宗趙頊,雖有重大過失,然其勵精圖治、勇於改革之功績,光耀史冊,功大於過!其永裕陵,不予破毀,不予挖墳,反需命人好生維護,妥善修繕!”】
【“讓他在此安眠!讓後世每一個路過此陵的人,都能想起,在這片土地上,曾有一位皇帝,不惜與整箇舊世界為敵,發動過一場雖敗猶榮的壯烈改革!”】
【“這,便是曆史應有的公道!這,便是華國對真正奮鬥者的敬意!”】
【旨意既下,三軍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