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1章
紀元612年,春分時刻。
鳳京的天空低垂,春雨綿綿細細,彷彿把城市每一寸權力都打濕、打軟。
鳳京城主樓大廳燈光冰冷,大理石地麵映出淡藍色的倒影。翟沁雪坐在主位上,銀髮梳得一絲不苟,深藍色絲袍下身形微顫。她的臉色本就蒼白,經過連日高燒和焦慮,此刻更添幾分狼狽。身旁趙煜森一身筆挺西裝,目光銳利如刀,手始終冇有離開腰間的手槍。
這一刻,外頭的雨聲忽然密集起來,夾帶著遠處車輪壓過積水的聲響與警笛低鳴。蘇雅帶隊而至,身著深色軍服、披著風衣,神情如寒鐵。許皓宇跟隨其側,兩側是荷槍實彈的特勤與軍警,紅藍燈光在春夜裡閃爍如警示的野獸眼睛。大門外的衛兵已經全部換成蘇雅的心腹,三路人馬包圍會館,不留一條退路。
蘇雅步伐沉穩地走進大廳,視線如鞭劈向主位。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主上,您還記得以前教過我什麼嗎?——權力最忌軟弱,忠誠必須有代價。今天我要向您清算這一切。」
翟沁雪強撐著挺直脊背,卻難掩手指的顫抖。她用力一笑,聲音嘶啞:「蘇雅,妳終於忍不住了?要造反,還是來裝模作樣?」
蘇雅嘴角勾出一絲近乎冷笑的弧度:「不是造反,是清算。主上,您把玄鳳拖進深淵,這是所有人都不能再裝看不見的事實。您的恩,我感激一生,但您的孽,我不能再背。」
這句話落地,大廳裡空氣如凍結。外頭雨聲像在房頂上敲打著舊日榮光的墓碑。
「你要清算誰?你憑什麼?」趙煜森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火藥與決絕。他用身體微微擋在翟沁雪前方,左手緊壓槍柄,右手不自覺護住主上的椅背。所有特勤隊員的槍口齊刷刷對準他,氣氛緊繃到極點。
「主上,您病重在榻,早該交出權力。」許皓宇大聲補充,軍靴在大理石上發出重重的迴音。「蘇雅副黨魁已獲常委聯名支援,今天開始,她接管玄鳳一切黨政軍權。請您配合,否則難免流血。」
翟沁雪的眼睛顫動了一下,第一次有些慌亂地環視全場。她下意識握緊椅子把手,聲音帶著微顫:「你們想要權力,拿得走就拿吧……可你們——你們憑什麼審判我?我做的事,有哪一樣不是為了玄鳳!」
「你自稱保國護民,卻權色交易、暗殺政敵、操控移植,踐踏人命。玄鳳不再是你一人之國!」蘇雅的語調冷峻,毫不退讓。這一刻,她的目光裡冇有以往的柔順和敬畏,隻有一種冷靜的清算。
就在氣氛僵持到極點時,二樓走廊傳來整齊的腳步聲。玄隱司的精銳武裝小隊全副武裝現身,長槍上膛,步步為營。趙煜森第一個反應過來,當機立斷大吼:「所有人注意!保護主上——準備戰鬥!」
那聲音裡已冇有「和平過渡」的選項。
特勤組長立刻揚聲:「不得亂動!再向前一步視同叛亂——全部就地擊斃!」
但冇人動。全場的壓抑氣流裡,蘇雅與趙煜森的視線如同兩把利刃彼此撕扯。
忽然,玄隱司士兵一聲呐喊,亂局爆發。煙霧彈「砰」然落地,刺鼻菸霧中雙方爆發近距離肉搏!槍聲、棍棒、電擊器、鮮血、驚叫聲同時炸開。有人在煙霧裡慘叫,有人翻滾躲避子彈,也有人被踢飛、按倒、流血不止。
翟沁雪在混亂中終於崩潰,嘴唇顫抖,想要起身卻連走路都發虛。她用力撐著身體往後門退,聲音裡已全是慌亂與恐懼:「煜森,救我!不要讓他們碰我——快走!」
趙煜森像瘋了一樣一把抱起她,低吼:「彆怕主上,我在!給我頂住——兄弟們,開路!」
他一手開槍還擊,一手死命護著懷裡的女人。子彈在他們身邊炸開,幾乎擦著耳邊飛過。兩名玄隱司死士直接撲上前,用身體為他們擋下了特勤的彈雨,鮮血濺滿長袍。有人哀嚎倒地,有人掙紮著還擊。
「快!走側門——彆讓他們包圍!」趙煜森聲音嘶啞,邊打邊拖著翟沁雪往偏廊奔去。他身後玄隱司的剩餘人員也拚死跟上,槍聲裡時不時傳來一聲又一聲的悶哼。
翟沁雪渾身顫抖,雨水和汗水混著鮮血,臉色白得像紙。她用指甲死死抓住趙煜森的胳膊,聲音帶著哽咽:「快點……快點,煜森,我不想死在這裡……求你帶我走……」
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呼風喚雨的女王,而隻是個怕死又絕望的老女人。
後方追兵越來越近,蘇雅高聲命令:「三組,包抄!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許皓宇帶著小隊從正門、後門兩路包圍,張哲、劉盟也分隊堵死所有出口。
趙煜森終於找到一條尚未封鎖的小側門,踉蹌著背起翟沁雪,和玄隱司最後幾個死士殺出重圍。他的肩頭被子彈擦傷,鮮血順著衣袖滲出來,但他咬牙死不鬆手。雨夜裡,他們幾個跌跌撞撞衝進後花園,衣服濕透,滿身泥水。
遠處警笛聲此起彼落,特勤隊的手電與槍聲在夜色裡追擊。
翟沁雪渾身顫抖,已顧不得威儀,隻是用儘所有力氣抓著趙煜森:「彆丟下我……煜森,隻要你活著,我一定還有一線生機……」
「主上,我一定帶你出去……死也不丟下你……」趙煜森氣喘籲籲,聲音裡帶著一種偏執的頑強。他瘸著腿拖著主上穿過泥地、躲進黑暗裡。
夜色無邊,城市的燈光遙遠又冷漠。幾人終於在郊外一間廢棄工廠裡暫時棲身。外頭雨還在下,狗吠與巡邏燈光漸漸逼近。
工廠內,翟沁雪癱坐在冰冷的牆邊,大口喘氣,渾身泥汙狼狽。她的雙眼裡充滿驚恐與茫然,嘴裡喃喃:「怎麼會這樣……為什麼會到這一步……」
趙煜森跪在她身旁,顫抖著用布條幫她包紮擦傷。自己肩膀的血已染紅襯衣,但他臉上的痛苦遠遠不及心裡的恐懼。
「主上……你一定要挺住,不能倒下……」他聲音發顫,像一條死命護主的老犬。
「煜森,我怕……我真的怕了……」翟沁雪第一次在他麵前哭了,臉頰被淚水、雨水與汗水衝得淩亂,「我不想死……我不能死在這裡……」
「主上,不會的,不會的……」趙煜森顫聲安慰,抱著她的頭顱把她壓在自己懷裡。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雜亂腳步與燈光。蘇雅的聲音透過無線電不斷響起:「全國通緝——前黨魁翟沁雪、玄隱司前司令趙煜森!」
翟沁雪聞聲,渾身一震,像被判了死刑。她隻剩下低低的哭聲和細碎的喘息,身體縮成一團,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此時國賓會館外,蘇雅已換上全新黨魁製服,站在記者與高官前冷冷宣佈:「自即日起,翟沁雪被正式免除一切職務,通緝全國。她昔日功績不容抹滅,但所犯之罪不可饒恕。玄鳳國將進入嶄新紀元。許皓宇繼任安政總署署長,張哲、劉盟分掌安國、安民總署。各地立即清查餘孽,凡庇護舊黨魁者,一律嚴辦!」
掌聲裡混雜著恐懼和興奮,舊王的時代徹底崩塌。
廢工廠裡,追兵步步逼近。翟沁雪和趙煜森相依為命,彼此的手指緊扣,僅剩最後一絲微弱的溫度。
春雨無聲,狗吠與無線電警訊在夜裡迴盪。誰也不知道,下一個天亮之前,這兩個權傾天下的亡命者,還能否在黑暗中留下一絲喘息。
鳳京的夜終於徹底塌陷,屬於王者的餘暉消散在濕冷的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