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2章
紀元612年,春末。
春天的鳳京早已看不見昔日的溫暖陽光。天色灰沉,濕冷的霧氣籠罩著城市每一寸磚瓦。往日裡屬於權力巔峰的那幢國賓會館,如今大門緊閉,圍牆上嶄新的監控探頭閃爍紅光。新聞裡、電子看板上,每一個畫麵都是蘇雅穿著深色軍服、微笑致辭的身影。她站在高台上,宣佈新時代開始,玄鳳共和國「全麵清洗,還權於民」。
可這一切都隻是表麵幻象。民間早已知道——隻是舊王換新主,那些高舉正義名號的政策下,依舊是監控、抓捕、清查、審查、謠言。街口廣場上大字報寫著:「前黨魁翟沁雪罪行累累,蘇黨魁領導國家走向光明!」但誰都明白,這世道從來冇有真正乾淨過,隻是人們的仇恨從一個名字轉向另一個名字罷了。
這天本是翟沁雪的生日——她七十二歲。按理說,這樣的年紀,理應享受子孫繞膝、安穩餘生,哪怕不在權位,至少能有一個溫暖歸宿。但現實比寒冬更殘酷。她早已淪為全國通緝的「大逆不道者」,一張通緝令懸掛在鳳京每一座車站、每一道城門。媒體輿論恨不得把她碎屍萬段,民間的傳言裡,她成了殺人魔、女妖、惡鬼的化身。
而此刻,距離鳳京三百裡外的一座廢棄煤礦廠,雨絲瀰漫,野草瘋長,潮濕的空氣裡混著黴味與腐朽。破碎的窗戶裡透進一縷冷光,地麵濕滑泥濘,連老鼠都懶得來覓食。廠房深處,一間殘破辦公室裡,翟沁雪蜷縮在一張破舊沙發上,身上裹著幾層發黃的棉被。高燒讓她臉色慘白,額頭濕漉漉的,全身不住顫抖。她嘴脣乾裂,喉嚨裡偶爾發出低低的咳嗽聲。從權力頂峰跌到這種境地,連身邊一個醫生都冇有,隻有被迫逃亡的狼狽與絕望。
身旁唯一不離不棄的,仍是年近八十的趙煜森。他的臉已刻滿深深皺紋,鬍渣斑白,手掌粗糙、青筋畢現。即使幾天冇閤眼,眼底依舊帶著執拗的忠誠。他的左肩還綁著繃帶,是上次與特勤隊交火時留下的槍傷。三個手下輪流值夜班,有的年紀甚至比趙煜森還要大,一樣滿臉風霜。
今天外頭又是斷斷續續的冷雨,廢棄工廠的鐵皮頂棚被雨打得啪啪作響。天剛亮冇多久,趙煜森守在翟沁雪床邊,輕輕替她額頭換上冰毛巾。他低聲吩咐其中一名手下:「再去外頭盯一下,最近這幾天巡邏的車多了,不能大意。」
三人點頭,動作麻利地換崗。這裡已不是第一次臨時撤離,每一次訊息走漏、每一次有人懷疑、每一次有生麵孔出現在周邊,都可能是死局。可他們早就習慣了這種隨時逃亡、隨時準備拚命的日子。
屋裡隻剩下趙煜森和昏睡不醒的翟沁雪。看著她臉色,趙煜森一聲歎息。他小心把一杯剛煮熱的米湯端到她唇邊:「主上,醒醒,喝點熱湯。今天……今天是您的生日。」
翟沁雪睜開眼睛,眼神還是那麼銳利,隻是帶著病態的渙散。她咳了兩聲,嘴角浮現一抹自嘲的笑:「生日……還能有幾個生日啊?現在全國都等著我死,你還記得幾年前的鳳京嗎?那時候,誰敢不給我祝壽?」
「主上,哪怕全世界都背叛你,還有屬下在。」趙煜森努力把聲音壓低,生怕被外頭聽見,「您從前說過,這天下有一個人記得你,就是不白活。主上……生日快樂。」
他粗糙的手輕輕包住翟沁雪的手背,那裡的皮膚已經薄如蟬翼,冷得不像活人。
「你彆逞強了。」翟沁雪嘶啞道,「我現在這樣,誰看了不膩煩?你也老了,彆陪我受這罪了。」
「主上,彆說這種話。」趙煜森勉強笑笑,卻咳嗽起來,咳得肺都要碎了。三個手下聽見咳聲,從外間探頭進來,一臉擔心。
趙煜森擺擺手:「冇事,我老骨頭還撐得住。你們三個聽好了——」
三個手下趕緊湊過來,神情肅然。這些年逃亡奔波,他們早已心照不宣,誰都知道自己這條命早就賣給了主上。但今天的氣氛特彆不同,彷彿連空氣都沉甸甸的。
趙煜森用儘全身的力氣,聲音帶著顫抖:「你們三個,都是我一手帶出來的。以前在玄隱司,什麼仗冇見過?可現在不一樣了。萬一哪天……哪天我撐不住了,你們一定要替我守住主上。就算拚了這條命,也不能讓她落在蘇雅手裡,明白嗎?」
三人幾乎同時跪地,紅著眼圈發誓:「請司令放心,隻要我們還有一口氣,就一定護主上週全!」
翟沁雪斜靠在沙發上,聽著這一幕,喉嚨裡湧上一股難以言說的酸楚。她努力想維持昔日的威嚴,卻掩不住臉上的虛弱。她嘴唇顫動,好半天才說:「你們……都是傻子。這天下變了,你們護得住什麼?都是狗咬狗的爛戲,冇意思。」
「主上,這世道壞,總得有人有點良心。」一個手下低聲道。
「良心?」翟沁雪苦笑,「當年我也是這麼說服自己的。可現在看看自己,連條命都不是自己的。生日……我隻希望明年還能看到你們幾個傻子。」
外麵冷雨不停,廠房裡的舊鐘發出嘎吱的響動。時間過得很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等待某種結局。
午後,趙煜森撐著身子,把三個手下叫到屋外,語氣裡滿是老兵的決絕:「你們要記住,我老了,這幾天說不定就撐不住了。主上是什麼樣的人你們最清楚,她嘴硬心軟,最不願意欠人情。你們要是怕,就走,彆拖累自己。但隻要還留在這裡,就要守到最後。記住我的話,不許讓她孤零零地死在外麵,明白冇?」
三人同時點頭:「司令放心,絕不辜負!」
黃昏時分,屋裡的光線更暗了。翟沁雪吃了一點米湯,靠在棉被裡,迷迷糊糊地望著窗外。外麵霧氣升騰,幾盞遠遠的路燈亮著,光線在破窗玻璃上映出破碎的倒影。
趙煜森靜靜守著,忽然輕聲說:「主上,您還記得二十年前的生日嗎?那時候鳳京全城通宵達旦,天安門廣場上的群眾喊破喉嚨祝您萬壽無疆。那些人現在哪兒去了呢?」
翟沁雪閉上眼,沉默了很久,低聲道:「都散了……我現在也差不多散了。」
「主上,您還在,就是我們的主上。」趙煜森握緊她的手,像握住一根救命稻草。
夜色漸深,雨聲更大。屋內的四人安靜地守著彼此,彷彿世界隻剩下這點微弱的溫度。翟沁雪的高燒冇有退,神誌時而清醒,時而混沌。她夢見自己回到權力巔峰的那一刻,又夢見蘇雅站在高台上,對著全國百姓大聲宣佈:「玄鳳將迎來新時代!」
她想大笑,卻隻覺得渾身冰冷。等她驚醒時,已經是深夜。身邊隻有趙煜森安靜地守著,三個手下輪流在門口警戒。趙煜森見她睜眼,輕聲道:「主上,生日快樂。明年還要一起過。」
她低低地笑了,聲音像破碎的絲線:「我還冇死,誰都彆想鬆懈。記住,天冇塌下來,咱們就不算輸。」
雨聲、呼吸聲、老兵的低語,在黑夜裡交織成一種孤獨又堅韌的旋律。即使大勢已去,即使所有人都拋棄了她,這支流亡的隊伍仍守著最後的忠誠與尊嚴。
春末的冷雨,為這個生日夜晚拉上最後的帳幕。在遙遠的城市燈火與無邊的黑暗之間,曾經的女王與她最忠實的舊臣,仍咬牙挺過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