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赫連錦,是風京赫連家的四小姐,雖為庶出,可父親和宗族長老一直都將我視為重點培養對象,家族的資源不要錢似的向我傾斜,數不儘的天材地寶不要命似的往我身上堆砌,仆人們和家族中招攬來的能人異士對我畢恭畢敬,似乎全世界都在圍著我轉。
小時候不懂事,我以為這個世界就應該圍著我轉,我開心,得意,為自己是全家最受寵的女兒洋洋自得,可母親卻時常愁眉不展,看起來十分哀傷。
那時候不懂,隻以為母親不喜歡我,可直到長大一些以後,我才知道,世界上……可能隻有母親一個人愛我。
我的母親,那個冇有修為和靈根,體弱多病,一生命運多舛,早早就逝去了的可憐女人,纔是這個世界上最愛我的人。
她告訴我,家族培養我,偏愛我,隻是因為我特殊的體質——純陰體。
因為我身具純陰體,並且靈根還是最為柔和的水係單靈根,家族才願意在我身上浪費這麼多好東西。
他們給我用的那些天材地寶,是為了改變我的體質,讓我變成一個更好用的爐鼎,他們教我的那些東西,也都隻是一些上不得檯麵的玩樂技巧,他們讓我學習琴棋書畫,詩詞歌賦,那些小曲兒,那些舞蹈,還有那些冇用的花拳繡腿,都是為了讓我討好他人。
他們想巴結上界的那些大宗門,將我送給大宗門裡那些老怪物們當爐鼎,以此與他們交好,以此換取來日在那個預言中的天魔王覺醒以後,那些得了赫連家好處的宗門庇佑。
母親還在世的時候,我和母親相依為命,可母親的身體太弱了,即便家族願意賞她點珍稀藥材續命,她也依舊冇能活過四十歲。
母親死了,我的天就塌了。
不會再有人關心我,不會再有人心疼我了,我成了一個冇人愛的可憐蟲。
父親看我的眼神中冇有半點溫情,隻像是在看一個冇有生命的工具,兄弟姐妹們看我的眼神中滿是鄙夷,其中也不乏有同情之色,宗族的那些長老們……嗬嗬……比父親還不如。
我知道自己除了配合他們,努力成為一個更合格的爐鼎以外冇有任何價值,可為了活下去,我冇有其他辦法。
在這個冷冰冰的宗族裡,我看似高高在上,享受一切,可所有人都知道,我纔是那個最冇有尊嚴,最卑微低賤,低賤到都不配讓他們把我當人看的工具。
雖然母親在宗族中冇什麼地位,看似是個地位比我還低的妾室,可她活著的時候,會用儘一切手段討好父親,讓他對我多關心一點,讓我的日子更好過一些。
她一死,我就明顯發覺了人們目光中的惡意。
我不敢反抗,也不敢與任何人發生衝突,隻能老老實實任由他們擺弄。
後來,我學會了察言觀色,懂得了趨吉避凶,知道了該如何在這個處處都是血緣親人,卻舉目無親的地方生活下去。
我戰戰兢兢,謹小慎微的活到了四十五歲。
聽起來年紀很大了對嗎?
可對修者來說,我還年輕的過分。
如果用花朵來形容的話,我甚至連花骨朵都冇長成。
可即便如此,他們也不願將我多留了,因為今年上界四大宗門之一的萬華宗招收弟子,允所有宗族將自家條件優越的晚輩送上,如果運氣好,能入哪位大能法眼的話,那弟子本人,連帶著整個宗族都能一飛沖天。
家族不在意我願不願意,也不在意我修為尚淺,隻歡天喜地的將我打扮一番,送往了萬華宗。
上界的四大大宗門分彆是修劍法的劍道宗、煉丹製符的萬法宗、能收服妖獸的禦獸宗、最後一個,就是萬華宗了。
聽說萬華宗包羅萬象,願意接納天下所有才德兼具的能人異士,宗門內製度森嚴,能在宗門裡混出頭的,隨便提溜一個出來,都是妥妥的正道魁首,可相對應的,萬華宗的競爭也是最激烈的。
在萬華宗混,最重要的,就是在入門試煉當天,使儘渾身解數表現自己,得一個好師尊青眼。
我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我明白以我的能力,根本冇辦法在入門試煉中脫穎而出,我也怕,可我冇有辦法。
從小被作為一個工具培養的我,拿什麼和那些被當成精英培養的人爭?
嗬~可除了母親,誰又會管我死活呢?
罷了,去就去吧。
我到底是純陰體,千萬修者中都挑選不出一個的頂級爐鼎,純陰體。
就算再是個廢物,我也是純陰體,總有那麼一兩個大能願意要的不是嗎?
入萬華宗的第一天,一個留著山羊鬍的中年修士接待了我們,他麵無表情的掃了送我去的父親一眼,等後者報上家門以後,揮手用法力在紙上記下名字,指著大門內的方向讓父親將我送進去,找左邊第五個房間安置。
父親笑得諂媚,拱手讓那人留步,又恭恭敬敬的行禮,指著我說:“仙長,我這女兒啊……不是來拜師學藝的……”
說到這裡,他神神秘秘的湊上前去,壓低聲音與山羊鬍耳語道:“是送來孝敬萬華宗大能的~~”
:“嗯?”那山羊鬍男子退開些許,狐疑的眼神從父親臉上轉到我臉上,又略帶不悅的轉回到父親臉上,微蹙著眉頭輕喝一聲:“莫要胡說八道,我萬華宗乃名門正道,怎麼會吃人呢?”
:“不不不……”父親知道對方誤會了,連連擺手解釋:“仙長莫要誤會,小人不是那個意思……小人這女兒啊……是純陰體,水係單靈根,最適合做爐鼎了……”
說著,他回頭看了我一眼,那如同看死物一般的目光淺淺掃過,又回到山羊鬍男人身上,雙手略顯侷促的搓了兩下,低著頭賠笑道:“彆看她如今略有些稚嫩,可加以培養,以後定是個極佳爐鼎,仙長可否帶我麵見掌門,讓小人親自呈上啊?”
山羊鬍聞言,麵色稍有好轉,說出來的話,卻依然不甚客氣:“放肆!萬華宗掌門哪裡是你想見就見的?”
父親被嚇得不輕,連連拱手錶示歉意,又畏畏縮縮的偷眼看向對方。
山羊鬍男人見狀也稍稍緩下臉色,擺手冷哼一聲:“收起你那副小家子氣的樣子,彆叫外人以為我欺負了你,等著,我上報宗門。”
說完以後,他便離開了院子,父親依言送我進了左手邊第五個房間,還不等仆人們將我們帶來的東西安置好,那山羊鬍男子便去而複返,將父親叫了出去。
約莫半個時辰左右,一個體型瘦高,麵上帶著些稚氣的少年人敲響了我的房門,語調溫和的輕笑著說:“赫連姑娘是吧?請隨我來。”
我有些害怕,不知該不該跟他走,恰在此時,父親滿麵紅光的笑著走進院落,大老遠就揚聲叫道:“錦兒,隨仙長去吧。”
少年隻回頭掃了父親一眼,又不甚在意的轉回頭來,將目光移回我身上,對著門口揚揚下顎:“我出去等你,你們父女有什麼要說的,就趕緊說吧。”
待少年離開後,父親笑嗬嗬的走進房間,語調中難得帶上了幾分真情實意:“錦兒啊,為父方纔拜見過掌門,掌門說誅邪山的踏星真人乃至陽至烈的純陽體,與你恰好陰陽調和。
從今天開始,你就要跟著仙長,到踏星真人身邊伺候了。
你警惕著些,那踏星真人修為高深,可是萬華宗長老,聽說已經修到了半步飛之境,隻差半步就能成仙,記得謹言慎行,伺候好長老。”
至陽至烈的純陽之體?
我心中惴惴,卻不敢反抗,隻乖巧的點頭應道:“錦兒知道了,爹爹放心。”
父親笑著點點頭,心滿意足的帶著仆人們離開了,將我一個孤零零的爐鼎丟在人生地不熟的萬華宗,半點不捨都冇有。
是啊,他有什麼可不捨的呢?從小到大,我就隻是個工具啊。
從我出生開始,就隻有人會在我身上投注資源,冇有人在我身上投注情感,父親亦然。
我心中悲涼,失神的看著他們離去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方纔那瘦高的年輕人卻半點都冇能被影響,隻不冷不熱的對著遠處揚揚下顎:“走吧。”
青年捏著縮地訣,帶著我走了很遠,直到中午才抵達目的地。
那是一片……光禿禿的山?
不止光禿禿的,很多土地上都像是被烈火灼燒過一般,烏漆嘛黑的連成一片,幾座山峰之間縈繞著霧氣,叫人看不真切,隻感受的到麵前似乎有什麼讓人看不見的屏障,就那麼靜靜佇立,提醒著所有來人,他們即將進入一片新的領域。
少年先是伸手摸了一把,還不等做點什麼呢,就被腰間玉簡上傳來的急促呼叫聲吸引了注意力。
與他傳訊的人似乎遭遇了什麼不得了的大事,連個停頓都冇有,語速飛快的高聲叫道:“師弟,在哪裡?玉華師兄出關了!速來!”
年輕人麵色一凝,回頭看著我,按住腰間的玉簡,猶豫著說:“可……可是我現在在……”
:“彆管那麼多了!!!”他話才說到一半,就被對麵的人打斷:“你有冇有聽見我在說什麼?玉華師兄出關了啊啊啊!速來啊!!!”
那人說話間,玉簡中還隱隱約約傳出了一些非常粗俗的對罵聲,年輕人聞言臉都白了,似乎與對麵的人感同身受一般,隻應了一聲後,便鬆開遇見,冷著臉對我說:“你往前直走,接你的人馬上就來,這結界不攔人,你進去以後往前一直走就好。”
說完以後,那人便匆匆禦器飛走了。
我目送年輕人的背影離開後,懷著忐忑不已的心情踏進那層感覺的到卻看不見也摸不著的屏障中。
結界內裡的樣子與外在彆無二致,並非那種帶有迷惑效果的攻擊結界,也不知這結界護在這裡是為了什麼。
順著少年指的路,我徑直向前走,冇過多久,就遇見了人。
那是一個長相極美的青衣女子,她一張白皙的小臉上擺放著非常顯眼的五官,一雙眼睛黑是黑,白是白,眼白和瞳孔的界限十分明顯,眸中的光彩在陽光之下熠熠生輝,可偏偏那樣一雙看起來明媚無比的眸子裡,眼神卻清澈的嚇人。
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盯著你看的時候,明明冇帶什麼情緒,好像裡麵什麼都冇有,卻似是可以透過表象,看穿人的內臟和骨骼,深入進一個人的心裡,輕鬆探得我內心中所有想法一樣。
她不嫌臟的坐在最下層台階上,雙腿蜷縮在身前,手中捏著一根菸管,東張西望著吞雲吐霧,看起來像是在等我。
從外表上看,讓人無法分辨那女子的大致年齡,可按照凡人的說法,那女子的外表看起來應該不到二十。
她雖看起來年輕,可我卻不敢妄下定論,這裡是上界,處處都是修者,年齡對我們來說,隻是一串數字,代表不了任何東西,我不敢隨意稱呼對方,隻敢上前招呼一句:“姑娘,請問……”
:“啊。”女子用聽不出語調的音節應了一聲,隨即微微仰起腦袋,認認真真的問道:“你好,你好,你是來找誰的?”
:“姑娘有禮。”我不知對方是何身份,隻稍稍低頭拱手,行了一個下界女子對身份對等之人的平禮,直起身體後,溫聲答道:“小女子是下界風京赫連家獻給萬華宗的人,此番前來,是為到誅邪山服侍踏星真人的,煩請姑娘帶我前去拜見真人。”
:“嗯?”女子將信將疑的挑挑眉:“誰讓你來的?”
回想起父親的話,我老老實實的回道:“是掌門讓我來的。”
:“你自己來的?”女子似乎更加疑惑了,她不緊不慢的收起手中的煙管,對我揚揚下顎:“我怎麼不知道你要來?冇人給你帶路嗎?”
說話的同時,她手指已經在掐算了。
這個動作讓我知道,她的境界一定比我強。
有的修者精通卜算之術,可眾所周知,境界低的修者,是無法算出比自己修為高的修者任何事情的,她身上看似半分修為都冇有,可這個想也不想,隨手就掐算我過往的動作,就說明她的修為一定高於我。
雖然心中已然有了計較,可我作為一個小門小戶送上來的玩物,在冇摸清自己的處境之前,姿態必須擺的夠低,就算這女子身份再低,以後成為伺候我的仆人,我也要對其畢恭畢敬。
初來乍到,我如今作為一個外人站在誅邪山的地界中,放低姿態,是表示對踏星真人的尊敬。
這樣想著,我假裝冇看見她方纔手指上的動作,低眉順眼的軟著嗓子答道:“方纔有位仙長將我送到附近,本打算親自送我見踏星真人的,可中途被其他仙長玉簡傳信叫走了。隻告訴我往前走,會有人來接我。”
:“啊,跟玉華乾架去了……不錯,挺聽話。”女子瞭然的點點頭,又明知故問道:“掌門讓你來乾嘛?”
:“我……小女子……”原本還對答如流的我一聽見這種問題,突然感到有些難以啟齒。
越是羞窘,我就越是惱怒,隻覺得麵前這女子明明自己算得出來,還非要我親口回答,定是在故意羞辱我,可我卻無能為力,吸了幾次氣以後,我這才壓下那不合時宜的羞恥之心,垂眸看著地麵,鼓起勇氣答道:“小女子是純陰之體,水係單靈根,是……是赫連家送來給踏星真人當爐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