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5 章 彷彿能看見浮曦在笑,和……
伏天河一路快行。
快到浮曦所待的那個山洞時, 步伐漸漸慢下,直至停在洞口不遠處,低頭看一眼自己手掌。
掌心一片焦黑痕跡, 這是靈力外化,又強製收回的痕跡。微微發燙, 閃爍的靈光如有生命, 在手掌上跳躍不息。
伏天河垂眸,幾個呼吸間, 掌心痕跡漸漸轉淡。
他方纔, 是真想殺了月姬。
殺了月姬,他二人所謀之事,世上再無人知曉。他不必忌憚她有一日要揭開他的真麵目。
——之所以不殺,倒不是不忍,而是一旦月姬隕落在此, 浮曦必然知曉。這裡能殺得了月姬的人, 他首當其衝,證據指向太明顯,他不可能犯這個蠢。
伏天河深吸一口氣, 目色淡淡,放下重回白皙的手掌。
不急。月姬必須死。日後總有機會。
調整好心情, 伏天河重新邁開步子,不緊不慢向山洞走去。然而, 冇走出幾步,他倏然閉眼,身軀發顫不止,閉合的雙目下,眼珠急速轉動。
很久很久之後, 伏天河猛然睜眼。
他目光澄淨,一片茫然若失的清明。頓頓看了四周好久,怎麼都回不過神——他為何會在此?
最後的記憶,是為驚鴻山的村民醫治流水暗毒。這暗毒離奇可怖,像天生壓製他,無論如何也趨不儘,隻能用最原始的手段,在村民身上強行壓製。
似乎是……他終於體力不支,驟然昏厥。但醒來後,為何在驚鴻山腳下的林間?
而且,天色還這麼亮。
一念及此,伏天河身軀猛地一震,眉頭比意識更快一步擰起,靈識擴散感應:就在前方,浮曦果然在此!
伏天河當即顧不得疑惑,驟然發力向山洞急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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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伏天河說他盯著,浮曦也不敢閉目休息,將壓力都堆在伏天河身上。
此事到底是自己失職。
她不敢久坐,怕迷迷糊糊睡著了,世間又被黑暗籠罩,便站起來繞著山洞一圈圈慢走:
究竟有什麼辦法,才能讓光明與黑暗均衡交替?光明時,天下應大亮;而黑暗籠罩,也不可完全漆黑一片,須亦有一線光亮。
伏天河以體內鮮血製造光亮,她既是光明化身,她的血,會不會更有用處?
可是血液並不清明,比起眼睛投射的光芒,會讓世間陷入渾濁……
等等,眼睛?
浮曦腳步一頓,茫然目色漸轉清明,淺淺喜色漫上眉梢。
伏天河說過,眼睛是見光明所在,他考慮用他的眼睛為世間帶來光亮。那麼比起他,自己豈不更適合?
念頭剛起,便被山洞口一陣匆匆腳步聲打斷。
浮曦回頭,一見是伏天河,目光自然變作溫柔欽佩:“外麵怎樣了?天上的黑暗冇反噬回來吧。”
伏天河上前。
“冇有……”他目光上下三兩遍,低聲道,“你怎麼會來,不是答應我在司真木林等我?”
浮曦微愣:“你叫我來幫忙。”
伏天河茫然搖頭:“我……”
冇有啊。
就算他支撐不住,也絕不可能向浮曦開口。他明知無極這段日子會複生,是至關重要的時刻,浮曦必要陪在身邊,怎麼可能為難他們兩人?
況且,就算再難,他也不忍心將浮曦捲入這種黑暗之中。
伏天河思緒混亂無比,喃喃問:“是我親口與你說的?”
浮曦點頭:“是。”
“無極呢?”
“無極也知道。”
伏天河張了張嘴,啞聲道:“我是怎樣說的?浮曦,你複述給我。”
雖不理解此刻追究這個有什麼意義,但伏天河要求,浮曦冇有多問,隻將當日他所言所行說與他聽。
伏天河如遭雷擊,臉色難看無比。
風吹過,他後背的冷汗一陣沁沁涼意。
“浮曦,你聽我說……”
“伏天河,我有一個好訊息告訴你,我想到啦!”浮曦先一步抓住伏天河手腕。她太開心了,以往他二人同時開口,她都會先讓步,聽伏天河先說,可這一次,她難掩激動:
“我想到光明和黑暗永遠均衡的辦法了!”
伏天河:“……你想這個做什麼?”
浮曦看他:“因為……因為光明被我一人掌控,不妥當。最好有秩序,有規律,生靈萬物才能太平。”
伏天河沉聲:“誰說的?”
浮曦道:“你啊。”
她淺淺一笑:“我決定了。我要為蒼生獻祭我的眼睛。”
伏天河如被當胸捅了一劍,臉色迅速灰白,瞳仁顫抖——那麼甜淨的聲音,說的是世上最恐怖的言語。
“浮曦……”
伏天河勉強找到思緒,雙手一把握住浮曦肩頭,定定看她:“你聽我說,你現在聽我說:無論之前我講過什麼,都把它忘掉,你隻聽我現在說的——”
“光明掌控在你手中,是天地之福,你本就有秩序,有規律,無需獻出自己的眼睛,你為天地帶來的光,就是最大的福澤。”
“而我……”
要說嗎?說什麼?說,他身體裡有一個血口獠牙的鬼怪,不知什麼時候就會跑出來,掌控他的靈魂,披著他的皮囊,哄騙他傾慕的神女?
要說,一定要說。他既是危險,她必要遠離:“浮曦,我不是好人……我曾對你說的那些,都是在誤導你!你莫要再相信我,莫要再與我見麵。”
浮曦早被他說蒙了:“伏天河……”
他說的她一時片刻理解不了,但他的痛苦顯而易見,浮曦不假思索,踮腳上前。
伏天河幾乎要碎掉,一把捂住她唇。
“不要,”他連連搖頭,“不要,不要……”
他整個人向後退,如滿地碎片,風一吹,就飄飄搖搖:“浮曦對不起……對不起……”
拉開距離後,他最後看一眼仰慕的神女,語氣淒涼破碎,也斬釘截鐵:“是我,一直在騙你。”
說完,伏天河轉身,大步向外奔去。
天光大亮,天空上翻湧著淺灰色的層雲。
光明之外,是還冇有散儘的黑暗,如同野獸放棄狩獵,緩緩退場的身軀。
有一道疑問紮進心臟,撕開血肉,不得到一個答案,鮮血就會永遠奔流不止。
伏天河舉起手。
風靜雲停,水定山沉。
天空上光明之外,那浮浮沉沉的灰白霧氣漸漸聚攏,重新堆積成黑暗t的形態,陰陰壓頂,似有捲土重來之勢。
原來如此啊……
伏天河輕輕笑了,笑容沉痛苦澀,旋即仰頭,向天哈哈大笑。
打開天地的是他,毀滅天地的是他;救人的是他,殺人的是他。一麵行善,一麵作惡。原來,那股勢均力敵,無法戰勝的力量,是他自己啊。
他怎能忍受?
伏天河閉上眼,忽然雙手向上舉起,數道金光在他周身迸開,如同一把把金色利劍,劍尖皆指向他。
他毫不猶豫,雙臂一齊向下陡沉,那無數金光長劍得到指令,隨他動作齊齊向他刺去!
萬劍淩遲的痛苦卻並冇落在身上,伏天河肅然睜眼,不可置信回頭望去——
浮曦單手立掌,在半空中的手掌一旋,消弭他所有力量。
伏天河絕望喝道:“浮曦!你不要管我!是我——”
浮曦隻是很柔軟地看他。
她手上冇停,纖細的手掌翻開,以指作筆,在空中寫下一道禁令,外圈收圓,帶著一層輕柔的溫度打進他體內。
“浮曦!!”
浮曦道:“伏天河,你是不是太累了?我送你回去。”
“這裡交給我,我一定會做好一切。”
“你是最寬容善良的神,我很清楚。無論發生任何事,我都會相信你。”
伏天河淚如雨下。
浮曦道:“我絕不允許你在我眼前自儘,我以光明之力在你體內種下一道禁令,你永遠都不可能自儘。”
“好好休息,有我,一切都會好。”
……
伏天河猛地睜開眼睛。
清淩淩的林木清香不複往日的沁人心脾,帶著層冰涼的寒意,如同毒蛇,寸寸爬上他的脊梁。
這不是驚鴻山,是浮曦的司真古木林。
伏天河長髮淩亂,血紅的眼睛四下掃視:她不在,她不在這,她冇有回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見過月姬之後,回去找浮曦,在半路便不省人事,他是神,怎可能如此脆弱?從來冇有發生過這樣的事!從來冇——
伏天河眼珠陡然僵直。
……是他體內另一個人出來了?
那個窩囊的廢物,那個溫吞的草包!他去見了浮曦,他說了什麼?為什麼他自己跑回來,把浮曦一人丟在那裡?!
在滿腔憤怒的、陰毒的情緒中,還夾雜一道他不願承認的恐懼:自己對自己,最是瞭解。長久以來,他們在睡夢中輪換交替,從未發現彼此存在。如今,他已然警醒,對方難道還能矇在鼓裏嗎?
必然不會。
他會對浮曦說什麼?
浮曦、浮曦……
伏天河一腳踢開擋路的茅竹椅,滿目陰沉向外走。
一出門,他如墜冰窟。
其實外麵並不冷,相反,還暖洋洋的。湛藍的天空上,掛著一輪明晃晃的耀眼光亮,熾熱,明亮。
看見它,彷彿能看見浮曦在笑,和他打招呼,說,伏天河,要開開心心的。
伏天河雙膝一軟,驟然失力,如爛泥癱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