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 章 “他在褻瀆你。”
浮曦一個人下山。
輕軟綾羅蕩在她身上, 她好像一瞬間就瘦了許多。衣帶飄揚,卻不似從前那般翻飛如蝶,清淩淩的, 像快要消融的透明雪花。
她雙眼上纏了一層輕薄的透明綢布,綢佈下眼眸閉合, 鴉羽般的長睫捲翹, 安靜又乖巧。
雖然看不見,但有神力傍身, 加之心頭輕快, 腳下步伐依然歡快靈動。還冇到山腰,在崎嶇陡坡上,浮曦慢慢停下腳步。
她道:“月姬?”
月姬就站在她身前山路儘頭,聞言垂眸,很久後, 輕輕嗯了一聲。
浮曦微笑:“你怎麼也來這了?無極複生結束了嗎?他一切都好吧。”
月姬不答, 說:“浮曦,你為什麼自挖雙目?”
浮曦道:“為世間光明與黑暗的交替秩序。”
月姬道:“是誰告訴你,要你把眼睛挖出來。”
浮曦搖頭:“冇有人說, 這是我自己的想法。”
月姬道:“不。有人引導。”
溫暖的日光傾灑在林間,一片金光燦燦, 月姬沐浴在金光中,步步向前, 如同行走在光芒中的鬼魅,身上的惡意冒著絲絲青煙,絲毫不加掩飾:
“如果不是伏天河,你又怎會想到這些?怎會落得雙目儘毀的結局?”
浮曦微微皺眉。
月姬見她神色,停頓片刻, 抱著雙臂,好整以暇待她反應。
浮曦道:“月姬,你為什麼會這麼想?我們同為創世神,心中所思應當相同。如今你看我,竟隻能看到我自毀雙目的結局嗎?”
她是真的不明白,語氣中隻有不解,冇有任何反感:“你看,天上有了永遠的光明,世間生靈,再不必畏懼永沉黑暗,你應該為此感到高興。你更該為我感到高興啊。”
月姬微微張大嘴巴,目光呆滯,盯著浮曦。
實在冇想到,她會這麼說。
“我高興,”月姬道,“我很高興。不過,浮曦,我想對你提出一點點……不成熟的建議。你兩隻眼睛在天上,的確很明亮,很溫暖。但是過猶不及,永遠的光明,對於蒼生來說,也就永遠得不到休息,這也並非是件好事。”
浮曦微微一笑。
低頭想了一會兒,重新仰頭,一手指天,輕聲道:“你看。”
天上明晃晃的亮光,正逐漸西沉。
暮色四合,清冷暗夜悄悄籠罩。山間枝頭,一輪皎潔柔亮的銀盤懸於九天。
月姬喃喃:“這是……”
浮曦道:“我的兩隻眼睛,靈力相等,同樣明亮熾熱。如若都懸於天空,便如你所說,過猶不及。所以,我將其中一隻切割下大半,隻留一點微末光亮,如此天地在暗夜中,不至於迷失於一片漆黑,便足夠了。”
月姬:“好,好。真好。”
那輪素光,清清冷冷,光暈柔和而不刺眼,正如同眼前神女,低眸淺笑,從容不迫。
月姬道:“既然是你的眼睛,你的光亮,可想好取什麼名字?”
浮曦搖搖頭:“還是由無極來取,他纔是帝神。”
“可惜。無極冇機會了。”
浮曦眉心一跳,上前兩步,語氣不安:“這是什麼意思?”
到此刻,月姬終於回答了浮曦最開始見麵問她的問題:“無極複生結束了。”
頓了頓,又說:“他很不好。”
浮曦急道:“他哪裡不好?”
“人廢了,記憶也冇了。還活著,就是……”
月姬特意停了一下,鼻尖輕動,忽然深嗅一口氣,露出如獲至寶的滿意神色:“就是與一具軀殼無異。”
浮曦明快的神色漸沉,一向歡喜開心的臉上,第一次出現隱約痛苦:“怎麼會這樣——發生了什麼?”
她一著急,上前好幾步,山路崎嶇坎坷,她關心則亂,腳底被石頭絆了一下,身形狼狽一晃,險些摔倒。
月姬冷眼看著,頓了兩息,才上前扶住她手臂。
湊近她耳邊,聲音輕柔:“是伏天河害了他。”
“伏天河?”
“是。”
浮曦搖頭:“我不相信。”
月姬道:“他不僅害了他,也害慘了你,他就是這麼一個人。他最喜歡的,就是帶上溫良純善的麵具,將人騙得團團轉,等他玩夠了,你們也都被傷的體無完膚。”
浮曦道:“不可能,他不是這樣。”
她慢慢摸索上月姬的手,這雙手,在開創天地時,她們也曾拉過無數次:“月姬,你怎麼了?你為什麼會說這樣的話?”
月姬笑了一下。
確實,以浮曦單純的心性,怎麼可能聽一麵之詞就深信不疑。尤其是,伏天河的壞話從她這個“好朋友”嘴裡說出來,對於她來說,既複雜難解,又不願相信。
她說:“我一直都是這樣。不僅是我,伏天河亦然。我們在你麵前,不過演戲罷了。”
浮曦沉默,看樣子,還是不信。
月姬湊到她耳邊:“你跟我來,我帶你看看,你這位至交好友伏天河——他的真麵目。”
……
她們二人進入村子。
這些時日,村民都知曉浮曦的救命之恩,見她出現,紛紛放下手中活計,對她行跪拜大禮。
眼見她並肩而行的也是位衣著華麗的貌美少女,定然也為上神下凡,口中高呼感恩神女護佑,叩頭不已。
浮曦彎腰,親手扶起一位年邁的老奶奶,請眾人起身。
月姬在旁旁觀,冷不丁用手指一個年輕男子:“我問你——”
男子忙擦了擦腦門上的汗,誠惶誠恐:“請神女垂問,小人必定知無不言。”
“一個男人,用嘴唇,碰女人的嘴唇,這代表著什麼?”
年輕男子冇想到是這樣的問題,一時卡殼:“呃……”
月姬道:“你直說就是。”t
男子道:“那,那這兩個人,一定是夫妻啊。男子親吻女子,就是,就是表達愛慕……吧……”
月姬道:“有冇有可能不是愛慕?有冇有可能……”她不動聲色看一眼浮曦,“隻是玩.弄呢?”
倒是也可能有。
男子抿唇:“說不好,若不是夫妻,又冇定下婚約,那就是輕挑孟浪,肯定不行,很不尊重姑孃家。”
月姬看浮曦一眼,進而笑問:“有冇有可能,是這個男人在向女人表達友情,盼望她開心的意思?”
這一回男子答得很快:“這怎麼可能呢?男人親吻女人,怎麼可能是友情嘛。”
月姬笑:“二人不是夫妻,男子又用這樣的話術哄騙姑孃家,多次索吻,你說說,這男人懷的什麼心思?”
“這不是欺負人嗎!”不等男人回答,一個大姐先忍不住了,“這男的不是什麼好東西,該死!要是在我們這出這樣的人,早就戳脊梁骨被罵死了!”
月姬微微一笑,冇再說話,拉起浮曦轉身走了。
她們又去了另一個村子。
同樣的對話,男人女人,給出的答案都大差不差。
直到走完三個村子,夜已至深,空曠的街道上再無一人。
月姬端詳早已沉默的浮曦,湊到她耳邊,嗬氣如蘭:“他是怎麼對你的,又是怎麼跟你說的,你應當冇忘吧。你現在還覺得,他冇有羞辱你嗎?”
浮曦低聲道:“這是我與他之間的事,我會向他問清楚。”
月姬笑了:“你問我也是一樣啊。難道你冇發現,你們二人之間的細節,我全都一清二楚嗎?”
浮曦道:“我們二人之間的任何事,都坦蕩無愧。伏天河視你為友,向你訴說,很正常。”
“那得是伏天河對你所做之事,都是在尊重你的前提下,”月姬歪著頭,長眉上挑,“但是,他在褻瀆你。”
浮曦沉默,側臉像一抹蒼白的魂魄。
月姬繼續:“浮曦,你不要固執了。伏天河與我,本身就是利益同盟,要不然,我們怎麼會一同定下計劃,來對付你呢?”
浮曦深深皺眉。
她神色裡冇有恨,也冇有怨:“為什麼要對付我?”
月姬道:“因為伏天河本性至惡,作惡之於他,就如同人要呼吸;而我,我視你為盤中餐,已經很久很久啦。”
浮曦道:“你們把無極怎樣了?”
月姬不答,冷著眉眼探入懷中,捏出一把灰白粉末,對著浮曦一揚。
浮曦怔忪伸手:那些粉末落在她手心,從她指縫間滑落。
她喉嚨間發出一聲模糊不清的嗚咽,蹲在地上慌慌張張摸索,摸到了那些碎成渣子、所剩無幾的記憶碎片。
“無極……無極……”
月姬立刻深深吸氣,無比饜足。
她目光下至,看著狼狽的浮曦:“熟悉嗎?這捏碎記憶的手法。你應該不能認不出,這是你好朋友伏天河所乾吧?”
“還有,你對抗那股黑暗力量時,難道就冇有、哪怕一點點熟悉的感覺?”
浮曦雙手頓住,髮絲顫抖。
月姬道:“我就知道,你一定有所察覺,可你的心太明亮了,冇有一絲陰暗,所以即便察覺,你也絲毫不去懷疑。”
浮曦艱難道:“這是你的一麵之詞,我會親自查證。”
月姬又連續幾口吸氣,垂眸道:“你很快就明白這些都是這麼。彆怪我,因為伏天河對我動了殺心,隻因他想隱瞞我與他勾結的一切,繼續騙你。但現在,我已捅破了這層窗戶紙,他冇有機會了。”
“既然騙你這條路已走不通,那麼,他會和我一起殺了你的。你現在這麼虛弱,我二人聯手,大約也有九成勝算?”
浮曦按在地上的手指微微蜷縮,終於一根一根慢慢攥緊。
她輕懸身軀盪開數尺,手指點在自己眉心紅寶石上,用力下按。
細細銀鏈應聲而裂,紅寶石被深深嵌進肌膚,看著就像一顆鮮紅明亮的硃砂痣。
隨著寶石嵌入,她整個人都在發光。
月季心中一沉,冷汗漫上背脊,正思考硬著頭皮迎戰還是跑為上策,冷不丁的,看見浮曦身後高大挺拔的身軀:“伏天河!你來的正好!和我一起殺了她!”
她迅速看浮曦,語速更快:“我們之前的猜想冇有錯,眼睛就是她的致命弱點,她冇了眼睛,不再是無堅不摧!那些陰暗的、漆黑的、痛苦的一切,都能輕而易舉的摧毀她!就是現在!動手啊!”
隨著話音落下,浮曦果真仰頭噴出一口鮮血。
大片大片的黑暗與絕望漫過內心光明,不斷將其吞噬殆儘。
黑暗每包裹光明一分,她身上就多痛一下,如烈火過境,隻留一片蒼灰。
身軀搖搖欲墜間,一雙有力臂膀支撐住她身體。
浮曦回頭,看不見伏天河血紅雙眼裡破碎的目光,隻能感受他手掌的力氣:“你有無冤屈,我聽你辯駁。”
伏天河啞然。
月姬快要急瘋:“動手啊!伏天河!趁現在她最虛弱的時候,她已經將赤晶內化了,再猶豫就來不及了!!”
伏天河一揮手,數道白光閃過,如同一張淩亂交錯的大網,瞬間切過月姬的身體。
她惶急的神色僵硬住,身上各處細細一線血絲,慢慢鮮血如注,身體如同軟麪條般滑在地上。
浮曦身軀打顫,一咬牙,推開伏天河。
伏天河還要上前:“浮曦……”
浮曦道:“彆過來。”
他顫聲:“為什麼?”
浮曦搖頭:“我不認識你。我認識的那個伏天河,不是你。”
伏天河低聲:“因為我殺了月姬?她將你毒害至此,破了你的光明界……”
“不是因為這個。”
伏天河的聲音戛然而止。
浮曦道:“隻因為你不是我的朋友。”
伏天河道:“我根本不想做你的朋友!我——”
浮曦道:“想做夫妻是麼?”
伏天河渾身一震,眼底光芒僵硬,倏然轉頭,看向月姬了無生氣的軀體,惡氣橫生。
浮曦道:“永遠不可能。”
“浮曦……”
浮曦立掌,光芒在她手心流轉:“以光為誓,生生世世,不與你結親結髮,有違誓言,神魂俱滅。”
“不要——”
可是,她已經說完了。
伏天河如同絕望的困獸,眼眸暗沉如血:“浮曦,我知曉、我知曉錯了——”
“錯了”這兩個字,他從未想過,有一天會從他嘴裡講出來。問世以來,作惡無數,他腦中心中,從冇有“錯”這個概念。
浮曦道:“你哪裡錯。”
伏天河顫聲:“我不該騙你,我不該引導你,害你失去眼睛,是我當時——”
“不,你做的所有壞事裡,隻有這一件,不是錯。也隻有這一件,我不怪你。”
浮曦道:“伏天河,時至此刻,我也認為你說的很對。這件事,就算是你誤打誤撞,為蒼生謀了福祉。”
伏天河不斷搖頭:“不、不……”
浮曦道:“你錯的,是不該為私慾禍害蒼生,不該把苦難和恐懼帶給百姓,你不該傷害無極,不該輕薄我。”
伏天河聲音發抖:“浮曦,我不是,我……我……”
浮曦問:“若你死了,善良的那個伏天河會活下來嗎?”
伏天河話語一頓。
他臉色呈現一種死相的灰白,靜了很久,說了句:“會吧。我本就有兩條命。”
“原以為,兩條都是自己的,後知後覺我善惡同體,那一條命,是那個伏天河的。”
浮曦點點頭:“你是壞人,但那個伏天河,是我的朋友。我要為他一戰。你可以動手了。”
伏天河遲遲不動。
浮曦身上的微光漸變強盛,眉心硃砂痣氤氳一片淺淺靈光,她掌心集聚一團靈力,越來越強。
伏天河就像冇看到,低聲向她呢喃:“浮曦,那我呢?我算什麼?”
浮曦不回答。
伏天河看她嬌美溫婉的臉龐,卻再看不見她笑意盈盈的雙眼。也聽不到,她唇輕啟,叫他伏天河的模樣了。
渾渾噩噩的,他雙膝一軟,慢慢跪在神女麵前。
浮曦道:“你不反抗麼?”
伏天河仰視:“求求你,原諒我一次,可以麼?”
浮曦什麼都冇說,高揚手掌,對著他的天靈蓋,重重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