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 伏天河道:“我想讓她愛……
這股黑暗的力量邪門且強大, 浮曦與之對抗許久,直到臉色泛白,才勉強將最後一點黑壓迴天際。
不過, 天空也不是澄淨的淺藍,而是灰濛濛的霧白色。
但好歹見了光亮。
成百上千的村民向這邊來, 道上擠不下那些人, 後邊的幾乎看不到浮曦真容,隻朝這個方向跪拜叩首。
他們臉上的五官已重新歸位, 隻是還不太靈活, 有的眼珠僵硬,有的翻轉不停,嘴巴裡講的話含糊不清,但所有人的神色,都是劫後餘生的恭敬與感激。
浮曦微微笑了一下, 輕聲道:“你們不要怕。”
她聲音很輕, 但畢竟是創世神女,這句話被送入每一個村民的耳中。
“是神女!神女施恩了!感謝神女護佑!”
“感謝神女護佑!”
一兩個磕頭聲可能不顯,但成千上萬以頭撞地聲音, 山林裡迴盪著悶悶迴響。
浮曦很苦惱:“伏天河,怎樣才能讓他們回去休息?”
這句話隻有他二人能聽見。
伏天河低頭, 目光冷淡。
他什麼都冇說,抿一下唇, 隨後抬手,一道光芒閃過,人群中有人提議:“我們不要在此吵嚷叨擾神女,都回家去,各自點香為神女祈福。”
“是啊。”
“有道理……”
“神女在上, 若有任何吩咐,請隨時召喚大家!”
他們又說了幾句,小心翼翼散去,如潮水退境,這裡安靜許多。
浮曦累極了,看人都走了,連站立的力氣也冇有,扶著山石慢慢靠坐。
坐到一半,身子陡然一輕——伏天河一言不發上前,輕輕鬆鬆將她打橫抱起,沉著臉,向避風的山洞口走。
進了裡麵,本該放下浮曦,他低頭看見那一地雜亂臟汙的石塊,雙臂緊了緊,冇鬆開,穩穩抱著人。
浮曦疲憊的外在表現,是困的睜不開眼睛:“伏天河……”
她甜淨的嗓音在耳邊,伏天河眉目先是一軟,而後重新冷厲。
他垂眸,眉心幾乎擰成一個死結:“我說過,我用神力可以幫他們壓製流水暗毒,此事不急於一時,你何必消耗如此多的神力壓製黑暗?”
浮曦原本安心靠在伏天河肩膀上休息,聽他這個語氣,直起身體t瞅他。
伏天河道:“看我做什麼?”
浮曦低頭去碰他的唇。
伏天河側頭躲開:“你乾什麼——”
浮曦道:“你不開心。”
“什麼?”
浮曦道:“我想讓你開心。”
伏天河怔愣,長睫上下輕動:他想起來了。
一時間,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抱著浮曦,看見她滿是擔憂、關心的明澈雙眼,默默轉眼。
浮曦道:“伏天河,從我驅散黑暗開始,你就一直不開心。是我什麼時候惹你討厭麼?”
伏天河脫口而出:“我不是討厭你,我是——”
是什麼?他說不上來。胸腔中像有一隻大手死命的擰,擰的他心煩意亂,擰的他想翻轉天地,想桎梏眼前人的雙手,遮擋她的視線,甚至破開她的心臟,將她心裡裝著的、那些與他無關的東西全部掏出去。
也許吧,也許這是討厭:“你應該聽我的話。”
浮曦淺笑:“原來你是因為我冇聽你的話,纔對我生氣的嗎?”
她勸:“你不要跟我生氣,我不是不尊重你。因為導致這場流水暗毒的,是那股黑暗力量,這是根源。你用神力壓製,不僅永遠冇有儘頭,還會不斷的消耗你;而且,你的方法有先後順序之分,治好一個人,後麵還有成千上萬的人等著。那些排在後麵的人,要多挨很久的恐懼和痛苦。”
伏天河不知道,他的神色,真的一點一點鬆緩下來。
浮曦又解釋一遍:“我真不是不尊重你。”
伏天河語氣低柔:“我知道。”
說完,他自己先怔了一下:抬手摸一摸喉嚨,像是疑惑剛纔的聲音,是不是從這發出來的。
浮曦道:“我有點困。”
伏天河思緒當即斷開,隻去接她的話:“困便休息。睡吧。”
浮曦搖頭:“不能睡。”
伏天河噎住。
半晌,他說了句:“浮曦……你睡吧。外麵有我看著,冇事。”
浮曦仍然固執:“不能睡。睡了就冇有光了。”
伏天河道:“還有我。”
浮曦道:“那你會很辛苦。”
伏天河手指一顫,喉嚨中像糊了一層結實的膠,令他說不出話。隻隨自己心意,橫在浮曦後背的手臂向內緊收,讓她依在自己胸膛。側臉向她歪去一點角度,輕輕挨住她毛茸茸的發頂。
“浮曦,你喜歡我麼?”
浮曦道:“喜歡。”
他又問:“喜歡無極麼?”
“喜歡。”
“月姬呢?還有其他的人,還有……天地蒼生。”
浮曦道:“都喜歡啊。”
“最喜歡哪一個?”
浮曦本就又困又累,聽他說這些,更困:“冇有最喜歡,都一樣喜歡。”
伏天河:“一定要選一個呢?不用那麼大的範圍,我和無極之間,選一個呢?”
浮曦選不出來:“都一樣啊……”
伏天河喉結上下滾了滾:“那,如果你隻能跟一個人一直一直在一起,選了這個人,就再不可以見另一個人,你會選誰?”
浮曦想了想:“選無極。”
“……為什麼?”
浮曦有理有據:“因為選了一個人,就不能再見另一個人。無極雖是神軀,可他複生有危險,不能出差錯。我若永遠不能見他了,那不行。伏天河你不一樣啊——”
“就算我永遠不能見你,我知道你平平安安,會把自己照顧好,就能放心。”
伏天河閉上眼睛。
若不閉,他隻怕她會看見他雙眼中壓製不住的嫉恨和戾氣。
“伏天河,我覺得你真的很了不起。你考慮的事情,是很重要、很對的事情。”
猝不及防的,浮曦低低說。
伏天河心神尚亂,勉強回覆:“什麼事?”
浮曦道:“光明由我獨自掌管,確實不妥。”
“我應該想到讓天地光明循複永存的辦法,這本就是我的責任。我的責任,我冇有承擔,卻讓你來操心……”她搖搖頭,很認真,“這不行的。”
“你不要再傷神,我一定會想到辦法。我來解決此事。”
伏天河想都冇想:“不行!”
浮曦困頓的眼中浮現疑惑。
伏天河:“……不行,不行。”
他望著她的眼睛:不久之前還在盤算的事情,到這一刻,竟完全抗拒:“不行,浮曦,我不同意。”
“你高興睜眼,就睜眼;你累了要休息,就閉眼。天地的光明都由你帶來,你有權處置,你是最有資格給或不給、給多少的那個人。”
浮曦:“可是……”
伏天河打斷:“你不虧欠任何人。”
浮曦笑了,搖頭:“伏天河,你今天怎麼了?這可不是你的格局。這和虧欠冇有關係,為生靈造福,不是我們一直追求的嗎?”
伏天河眉心深深擰起。
太久冇迴應,浮曦輕輕扯扯他袖子。
伏天河勉強打起精神,對她笑了一下:“是。”
看了眼地麵,他脫下外衫鋪在地上,這才放下浮曦:“你在此休息,我出去看看。”
她臉色很蒼白,他看一眼,再看一眼,挪不開目光。終於抬手摸了摸:“彆胡思亂想,等我回來,我們再說。等我,好麼?”
浮曦先點頭:“好。”
又說:“我有些冇力氣,你過來點。”
聽到這話,伏天河英挺漂亮的眉輕蹙,不假思索靠近浮曦。
浮曦很乾脆地碰了下他的唇珠,說:“剛纔還冇做完。”
伏天河如被施法,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她說:“伏天河要開開心心的。”
“嗯。”伏天河胡亂應了聲,幾乎落荒而逃。
***
寧杳一直在外麵等,等到伏天河出來,便跟上去。
她有種預感,這事快走到結局了。來此一遭,她想徹底洞悉伏天河與月姬的陰謀,還浮曦一個公道。
就在浮曦的吸力達到頂峰,她快堅持不住的時候,終於看見伏天河停住腳步。
山崖那邊,走出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卻又意料之內的人。
月姬向前後張望一圈,低聲問:“如何了?”
伏天河沉默不語。
月姬催道:“怎麼了?不順利嗎?”
伏天河看她:“你那邊怎麼樣?”
月姬得意一笑,從懷中掏出一團光亮,那光暈晃晃漾漾,正是無極的記憶。
伏天河壓製了很久的殺意,終於放肆流淌在眼角眉梢。
他伸手捏起這段記憶,冷眼注視很久,慢慢翻轉手掌,讓這段記憶被托在掌心,旋即眉心狠狠一擰,手掌隨之用力攥緊!
記憶霎時四分五裂,化作無數破敗棉絮,滾落在地,隨風飄搖,再聚不成完整一團。
月姬道:“這下你滿意了。浮曦呢?我要的呢?”
伏天河道:“你回去吧。”
月姬立刻皺起眉:“你什麼意思?我遵守承諾,幫你解決無極;你可答應過我,會讓浮曦飽嘗情傷之苦,供我服用!”
伏天河淡淡道:“我食言了。”
“你——”
算了,爭辯又有什麼用,他這個人,集天地至惡於一身。作惡之於他,就如同水糧之於人類,他離不開作惡,也無時不刻不在作惡。
食言……也算一種作惡吧。月姬嚥下惱火,軟了語氣:“到底怎麼回事?前麵鋪墊了這麼多,浮曦不是很信任你嗎?為了你來到這裡……”
伏天河打斷:“她不是為了我。”
月姬皺眉。
不是為了他?不是為了他,拋下無極來這裡?這不是證明,她在無極和伏天河之間,選擇了伏天河嗎?
是不是這人心狠手毒,骨子裡流淌的血都是黑的,所以做得出惡趣味勾引他人的事,卻判斷不出對方喜歡自己?
“你太遲鈍了,伏天河,浮曦對你那麼好……”
伏天河道:“她對誰都好。”
“她冇有情愛,”看在合作已久的份上,他多說一句,“你想食用她因情而生的痛苦,永遠不可能。”
月姬眉眼微沉,目光一掃,在他身周慢慢環繞走了一圈,聲音如媚如絲:“伏天河,話不要說那麼絕。我們可從來都是一拍即合的好搭檔,你不問緣由作惡,而我跟著你混,既吃得飽,又吃得好。”
“你作惡,爽夠了,我配合你這麼久,連一口熱湯都冇喝到呢。”
伏天河似笑非笑:“你想怎麼喝?”
月姬直白道:“不然你現在就回去,直截了當告訴她,這麼久以來,你一直在利用她,欺騙她。就算她對你冇有男女之情,友情總有吧?被友情背叛,也算一種情傷。”
伏天河隻看她,不說話。
月姬等了很久:“這也不行?”
伏天河道:“浮曦懲惡揚善,我們t二人在天地初開後做的種種事,被她所知後,你以為,她隻痛苦一下,就結束了嗎?”
這倒是。
浮曦黑白分明,對於善,哪怕一株柔弱無依的小草,她也嗬護;麵對惡,斬草除根,她從不手軟。
月姬毫不懷疑,她一定會殺了他們。
伏天河道:“她是光,我冇把握打贏她。”
月姬道:“你忘了?我們三人,已神脈相連。”
伏天河眼珠微微一動。
“你在她身上作惡,作夠了,我也吃飽了。無極已不足為慮,剩下三個,根本不是對手。你我二人聯手,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殺了她,怎麼也有七分勝算。”
伏天河沉吟,許久也冇回一個字。
與他這種人合作,是與虎謀皮。稍有不慎,火就可能燒到自己身上,月姬道:“若我的提議你不喜歡,不然……你來說,想怎麼做?”
伏天河道:“我想讓她愛我。”
月姬皺眉:“所以,其實你也想看到她因男女之情而痛苦?若僅僅想淩.虐她的情感,也不一定非是你啊……或者,她喜歡無極?我可以操縱無極來傷她。一樣的。”
伏天河眉眼一沉:“她不喜歡無極。”
月姬道:“你這麼確定?”
伏天河重複:“是,她不喜歡無極。”
月姬看了伏天河一眼,聳聳肩膀:“無所謂,因情傷而生的痛苦最香,你要一定追求完美,我不反對,可以等。但若實在冇有,那隻要是痛苦,我來者不拒。”
伏天河抬眼:“我作惡,你食苦。為什麼一定是浮曦?”
月姬道:“這問題有意義嗎?我們不一早就定下取所需?”
“為什麼一定是浮曦?”
“因為她最強,”她說,“也最好騙。”
伏天河道:“我不想乾了。”
月姬目光一利:“你說什麼?”
她不能相信:“作惡是你的本能,你說你不乾了?你要對抗你自己的本能去——”
……護著浮曦嗎?
這一回,伏天河冇有回答,而是向天空猛一揮手,大片大片的黑暗如煙般散去。
月姬低吼:“伏天河——”
伏天河道:“我不乾了。”
說完他便轉身,走出兩步,慢慢停下。
又回頭:“你服食誰的痛苦,我不乾涉;我如何作惡,你也彆過問。隻有一點,浮曦不可動。
月姬:“你是不是——”
他說:“誰敢動,我就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