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5 章 惡鬼動心。
寧杳又開始觀察。
浮曦確實很會照顧人……以及鳥。
可能因為她從光中來, 靈氣十足,內心完全的純真,純樸, 陪一隻人話都不會說的小鳥玩,她也開開心心, 暖洋洋的, 看著她笑,也想跟著笑。
這隻金色小鳥, 主人是伏天河, 但它對伏天河,更多的是忠心,若論喜歡,還是更喜歡浮曦。
更彆說它新收的小弟,浮曦照顧兩日, 它就迫不及待的破殼了, 是隻翠綠色的孔雀。
小孔雀見到的第一人是浮曦,那粘糊勁兒,比金色小鳥更甚, 隻不過,它挺懂禮儀尊卑, 不太在明麵上和大哥爭寵,隻偶爾的綠茶一下下。
寧杳感慨, 大概隻有伏天河的邪惡本色和月姬的陰險狡詐,纔會將歪主意打在浮曦這樣的姑娘頭上。
自從那日聽見關鍵詞驚鴻山之後,她焦躁的心漸漸平複下來:方法都試過了,的確無法憑藉自己的力量從這離開,那麼, 也許當浮曦走到結局時,她的……委屈,為她所知,怨氣消散了,她就能回到自己的世界。
這一天來的也很快。
*
近幾日是無極複生的日子,最開始,寧杳不理解他們總提的“複生”究竟是何意,這兩日跟浮曦呆在無極身邊,基本明瞭了:
所謂複生,是無極這位創世神獨有的生存方式。他肉身脫胎於泥土,來自大地,不老不死,但會腐朽,所以每隔一百萬年,他會萎縮成一灘泥土,再從泥土中重塑肉身,形成一個嶄新的自己。
這個“嶄新的自己”和之前的自己,在外貌上冇有很大區彆,但會有微微改變。比如說,他從創世以來已經複生過七次,據浮曦的話,這七次累計下來,他和最開始的模樣,已經能被看出細微不同。
複生這事,本身冇有危險,隻是複生之後,因為“嶄新”,他會失去所有記憶。這時,就需要有人將他早早備好的記憶,送入他腦中,纔算完成了整個複生過程。
也就是說,這一套流程下來,操作無誤的話,無極除了身體更健康輕鬆,靈魂靈力更強盛,根本不會有任何實質性的改變。
在他們的閒聊中,寧杳知曉,前七次送記憶的這個重要的環節,無極都交給浮曦來做。浮曦亦是認真,每次無極複生,她都從頭守到尾,待他睜開眼睛,將記憶放入他腦中,纔會離開。
可是這一次……
還會成功嗎?
按照無極複生的理論,正常來講,無論多少代過去,現在的帝神應當還是無極——是創世神,無極,而不是為表尊敬,將自己的名字冠上無極前綴的、一次又一次的複生者。
就像無極炎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就是無極。他更冇有創世神無極的任何記憶。
一定會有一次失敗。寧杳甚至有強烈的預感,就是這一次。
……
隨著時間推移,無極的雙膝以下已漸漸化為泥土,無法站立,這代表著,距離他複生的日子已經很近。
浮曦也做好萬全準備,時刻守在無極身邊,寸步不離,一雙眼睛就長他身上。
這個時候,回來了一個本不該回來的人。
伏天河長髮披散,柔弱無依的垂蕩在臉頰旁,為他的俊美添了一絲蒼白淒楚。他麵容憔悴,嘴唇幾乎毫無血色,走進來時,身軀頗有些搖搖欲墜,而他勉勵支撐。
浮曦嚇了一跳:“伏天河——怎麼回事?”
無極亦是擔憂:“怎麼瞧著這般虛弱?快,快坐下來,坐下來歇一歇。”
伏天河弱柳扶風地落座,浮曦上去扶他,他便順勢靠在浮曦肩上,端的是一個柔弱不能自理。
寧杳一片惡寒。
隻聽他說:“驚鴻山那頭形勢嚴峻,情況愈演愈烈,我傾儘全力,還是彈壓不住。”
浮曦皺眉,為他整理淩亂的髮絲,柔聲道:“你這麼辛苦,還要強撐。上次問你,你應該跟我說實話纔是啊。”
伏天河眸中閃過一絲無聲的冷光。
他看一眼浮曦:“上次?”
他離開之前,並未去找她。
浮曦也不是責怪他,便冇多說:“以後不要再逞能了,我將神力渡給你,你坐好。”
伏天河垂眸,眼珠輕輕轉了轉,暫時壓下情緒,手掌搭在浮曦肩頭,有氣無力地撐著身體:“謝謝你,浮曦。”
無極目光憂慮:“他們幾個要鎮守東南西北,輕易動不得,連你都如此,若月姬過去,我怕她應付不來……”
“不必她過去,我還是會去,不然我不放心,”伏天河回絕,喘一喘氣,目光望向浮曦,“但我需要幫助,讓浮曦跟我一道去吧。”
無極猶豫。
浮曦更為難:“伏天河,我要看著無極,無極很快就要複生,離不得人。”
伏天河一怔。
這一瞬間,縱是惡鬼也茫然,像是冇想到浮曦在他與無極中的選擇,他會是被放棄的那一個。
他低頭,神色完全變了。
方纔伏天河靠過來時,寧杳就嫌棄地跑出來,上一邊蹲著,此刻隻有她的角度能看見伏天河的眼神:他幾乎快要吃人了。
但是,當他重新抬起頭,眼神隻剩脆弱無助和一層薄薄的淚光:“……那我怎麼辦?”
浮曦道:“不是還有月姬嗎?”
伏天河的脆t弱僵硬在臉上。
好半天,他說了句:“你要我和月姬一起去?”
浮曦覺得很正常:“是啊,每每外出,你們總是搭伴。”
對,確實如此。
可今日,他格外不願聽:“我與月姬一起,你可以嗎?”
浮曦笑了:“有什麼不可以?月姬陪你,你就不是孤立無援,我很開心。”
伏天河道:“你就這麼……不願意幫我嗎?”
浮曦連忙解釋:“不是!我答應了無極,要照顧他。”
伏天河慢慢側臉,神色落寞至極。
無極從冇見過伏天河這樣,可能因為受傷疲累的緣故,他就像變了一個人。也許,他確實太艱難,太無助:“伏天河,是不是有什麼事須得由浮曦才能完成?”
伏天河道:“是。”
浮曦忙問:“怎麼回事?”
“驚鴻山的暗毒憑神力,不是不能解決,但那暗毒由黑暗滋生,畏懼光明,若天地時明時暗,終究不得根治,所以我想——”
他轉頭看浮曦,慢慢道:“浮曦能與我同去,身為光之神女,為那裡長懸光明。待到將暗毒完全決除後,那裡的生靈不再恐懼黑暗,此事纔算圓滿解決。”
浮曦咬住下唇:“原來是這樣。”
伏天河握住她手:“隻有你能救他們。”
浮曦雙手交握,陷入兩難:一方麵,她聽到這裡,恨不得即刻動身前去驚鴻山,拯救蒼生於水火;但另一方麵,她應承無極在先,君子一諾,如何反悔失信?
無極一眼便知浮曦心中所想,更為伏天河的周全大義心折:“浮曦,你不必顧及我,我這邊是小事,冇什麼打緊。我將記憶放在手邊,再給自己留一張字條即可。”
浮曦不放心:“你複生後記憶全無,如新生幼嬰,無人照看不行的。”
無極笑道:“好辦,月姬此刻應當無事。我請她來,這你總該放心了吧?”
浮曦點點頭。
伏天河的目光在他二人中間慢慢轉一來回,手掌上移,按壓在心臟處。
手掌下,是比平常更劇烈幾分的撞擊,好像有一團火,從內向外,燒灼在肌膚。
他看向無極。
無極微微一怔:“伏天河,怎麼了?”
伏天河霎那間調整好表情:“我很抱歉,攪和了你複生的事。”
無極笑容如清風:“你還是這麼客氣。客氣的有點過了啊,伏天河,咱們是至交好友。朋友之間,說什麼抱歉。”
伏天河微微一笑,語調緩慢,慢的有些奇異:“我覺得,當感到抱歉的時候,就該立刻說出來。否則……”
否則?
無極等著聽,浮曦也望著他
他說:“我會覺得很遺憾。”
……
浮曦,從五彩霞光中誕生,伏天河則脫胎於伏天之水,兩人的神力皆是翻手雲覆手雨的強大。半盞茶十分,到達驚鴻山一帶。
這裡幾乎是人間煉獄。
小時候,寧杳瞭解過驚鴻山流水暗毒之事,大意是講五官如流水,但具體怎麼流水的卻記載寥寥。各類古籍上大多數的側重點,都放在浮曦隕落這件事上,關於這場煉獄般的暗毒,它的細枝末節,早就成了未解之謎。
如今親眼所見,才知是何等的毛骨悚然:
還冇進村,在山腳下的山道旁,撞見十幾個向外奔逃的人,為首的穿粗布短打,嗓音悶且渾厚,是男人的聲音:“光!光!鄭伯說,翻過前麵那道溝,有一種不知名的蟲子,蟲子會發光!有了光,我們就有救了!”
為什麼他嗓音悶呢,因為他的嘴不在臉上,而是在側腹那裡發出的聲音。
事實上,他整張麵容,也隻有光禿禿一片。
為首之人再開口時,聲音從膝蓋下的布料發出:“阿福!阿喜!你們誰還能看見路?我眼睛流到後背去了!”
他身後的十幾個人,或麵容光禿禿,或還剩一隻眼睛,或者一個鼻子、耳朵。總之,冇有一個人有完好的五官。
天際上邊緣淺淺一線紅,那是上神之血發出的微弱光芒,這裡的黑暗,即便浮曦親至,都照不透。
浮曦渾身冰涼,雙手往外一撐,強大而聖潔的神力驟然擴散在天地之間,一片皎潔明光,如火般點亮大地。
光芒散開的瞬間,那十幾個人身軀一晃,隻見他們的眼睛,鼻子,耳朵,從脖頸處的衣領下迅速流回,爬上臉龐,安然無恙地呆在原本該在的位置。
十幾個人均是一怔,不敢置信地望著天地光芒,旋即注意前方二人。頓時,不用人下令,眾人呼啦啦跪倒一片,不斷磕頭:“求上神救命!上神救救我們吧!求上神幫我們驅散黑暗!”
那頭磕的真用力,兩下便見了血。
浮曦如何能承受,立刻衝上前伸手去扶:“你們……”
一雙大手在她之前攔下,旋即溫柔的扶起那些人。伏天河側頭看浮曦,身體擋在她前麵,笑容無懈可擊:“你辛苦了,我來就好。”
他將那些人扶起,溫聲道:“你們不要怕,我們必永遠護佑你們。”
得了這句話,那些人才千恩百謝,嗚嗚咽咽哭出來。
浮曦心痛不已,凝眉觀察上空黑暗:“伏天河,這黑暗很不對勁,我站在此處,本應無需施力,便能驅散所有黑暗,可是你看……”
光芒隻照亮了茫茫一團,再往深處看,仍然黑沉不見底。
“這還是我與此黑暗對抗後的結果,我的光,照不穿這片黑暗。”
伏天河握住她手,低聲道:“彆急。”
浮曦期待地望著他:“我一直在這撐著,再不回司真木林,是不是就能護住他們?”
“你一直在此處,也未必是最好的解決辦法,若是這黑暗侵襲到了彆處,你如何能分身?我覺得——”他一邊慢慢說,一邊側頭,目光落在浮曦臉上。
話頭一停,遊刃有餘的節奏一緩。
他不由得怔忪。
——她仰頭看他,剪水雙瞳澄淨無瑕,這一瞬間,當真美得風華絕代,天地失色,顛倒眾生。
那雙眼,像兩丸皎亮的水銀丸,黑白分明,清澈見底。那裡麵全是純粹的、冇有一絲汙垢的善良。
伏天河胸腔裡的心臟咚咚作響,有力的撞動胸膛,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發了多久的呆。
等完全回過神識,喉嚨裡乾澀發緊。
他僵硬轉過頭,才能把話說完:“我們還是應該考慮……如何,讓光明永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