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 保重,我也會保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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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麵, 寧杳和崔寶瑰的目光一起投向五福來。
五福來還真被崔寶瑰說著了,從來都隨身攜帶神冊,從袖口中往外一掏, 沉甸甸的,厚如磚頭。
“稍等, 讓我翻翻, 這個名字我十分耳熟,肯定是個很出名的……誰呢……”
崔寶瑰幫忙解釋:“福來要操心的事可多了, 各路上神的一應事務, 包括但不限於婚喪嫁娶,下凡遊曆,神職調動,曆劫曆難,各地香火福利……總之, 龐大而雜亂, 她能有印象,這人八成來頭不小。”
寧杳的心提到嗓子眼:來頭不小?慕容蓮真那麼一個齷齪、離譜的人,竟然和神界扯得上關係?
“找到啦!”
五福來一聲歡呼, 把神冊翻過來,舉給寧杳看:“我說怎麼這麼耳熟?這是嫮彧上神下凡遊曆時的化名之一啊!”
她解釋:“她這個人, 老氣橫秋……不,淵渟嶽峙, ”她換了更禮貌的說法,繼續,“但不知怎地,很喜歡下界遊曆。太多次了,比所有上神加起來都多。化過的名字數不勝數, 我都會記上一筆。”
寧杳怔在原地,腦中轟轟作響。
五福來看她神色不對,在她眼前揮揮手:“杳杳,出什麼事?”
寧杳慢慢回攏神思,伸手拿過五福來的神冊,盯著上麵文字:“慕容蓮真曾是嫮彧遊曆時的化名……”
再往上看,她看到了何天壽。
何天壽,玄月宗仙宗的宗主。
還有趙三方,陳胥,王坤仙,莫清妍等等……腦中殘餘印象中,叫得上名的玄月仙蹤首徒,或酆邪道宗地位較高的女子。
五福來看寧杳出神,怕她不懂:“杳杳,我要提醒一下,遊曆和下凡曆劫是兩種不同的概念。下凡曆劫,就要把記憶交到我這,投胎成凡人,曆經苦難一世,功德圓滿後回來,修為可增進不少。但遊曆呢,就是帶著記憶和神力下凡,附到一個人身上,體驗他所體驗的。這個時間啊……一般比較短。”
寧杳忽地抬眼:“若是遊曆,是否能操縱凡人的意誌,借他的手,乾自己的事?”
五福來連連擺手:“不不不,當然不能,這是違規的!”
是麼?
寧杳低頭,可是嫮彧,她違規了啊。
曾經百思不得其解的事,由此一通,竟處處貫通:
慕容蓮真的水平當然進不了蒼淵,可是嫮彧不一樣,她母親是月姬,與伏天河齊名的創世神之一,就算她不是蒼淵龍族,這麼一個遠古大神進蒼淵,有點自己的本事和門路,總也有些說服力。
再者,風無止,桑野行,以及東詩,這些蒼淵霸主都被她死死壓製,很正常;那是因為她是神,且是神界中,神力登峰造極的神。
最後便是她的目的。
一個以痛苦為食的神。她要的,從來都是風驚濯的痛苦。
甚至是,她在風驚濯人生的各個階段,變換不同的身份在他身邊。時而是賣賣他的老闆,時而是剜鱗割肉的劊子手,一會是何天壽,等他成年,又變作慕容蓮真。
然後,她像饕餮一樣,快樂地、滿足地品嚐他各種各樣的痛苦。
寧杳皺眉,自言自語:“為什麼……為什麼非要是風驚濯……”
啊,對了,桑野行記憶中,驚濯並不是他的親生兒子。驚濯第一次出現時,還是一條很小很小的龍崽,當時他被慕容蓮真,也就是嫮彧,抓在手中——那他的來處究竟是什麼?
五福來見寧杳思考的入迷:“杳杳,你遇到啥難處?說出來,大家一起想辦法啊。”
崔寶瑰煞有其事:“要不還是算了吧,杳杳遇到的事,一般都是了不得的大事,我陪跑過兩回,感覺人生已經達到了巔峰,很滿足,不太想知道了。”
五福來和崔寶瑰也是真熟,直接上手揪他耳朵,用力拉的長長的:“給我聽!”
寧杳被他倆逗笑了,風驚濯以前的事她不想多談,但他受的委屈,她不能視而不見:“你們倆不用攪進來,我就問兩個問題。”
“第一,嫮彧下凡遊曆,並冇守規矩,她借凡人之手乾了不少壞事;第二,月姬一族身有禁令不可強行製造痛苦,隻能食用現成的痛苦,可她自己給自己做飯,乾擾彆人的人生把人變得不幸——我就想問,以上這兩種情況……”
崔寶瑰算是聽明白了,甚至不敢聽完:“停停停,所以你現在就是,殺了人家女婿,還冇完,你還要乾嫮彧……啊?”
寧杳說:“不是乾,是講道理。”
崔寶瑰看五福來:“我說不了她,你說說她。”
五福來雙手交握,有些為難:“杳杳,你說的這種情況,就算真有,也不會發生在神界,畢竟焚神炭海在上,還是要……收斂一些的。”
“但是,若發生在神界之下……怎麼說呢,無極炎尊知道,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五福來瞅瞅崔寶瑰,指著他,“你看,老崔負責生死輪迴,他會去平衡這些。你彆看他吊兒郎當,上一屆冥神交任的時候,給他的是一本爛賬。他這麼多年,一點點把賬做平,其中肯定不乏為月姬一族找補。”
所以,五福來摸摸鼻子:“杳杳,若你有什麼從前的朋友,受了委屈,就算你不說,老崔這邊也會衡量,給他一個好的來生。”
寧杳低頭想了一會:“福來話說的有道理。”
頓了頓,又說:“可我難以接受。”
憑什麼?
這一世的委屈,下一世還。那這一世怎麼算?
破壞規則,觸碰底線的,明明是施暴者。難道僅僅補償受害人就結束了嗎?施暴者,依然會繼續施暴。
風驚濯就活該從出生起,被人設計人生,日複一日被踐踏嗎?
崔寶瑰又憑什麼承擔這份本不該得的辛苦?
如果一切不公,都隻用“補償”的方式解決,維護的,到底是公平正義,還是施暴者變本加厲的為所欲為?
崔寶瑰雙手一攤,跟五福來訴苦:“杳杳又開始了,認死理,看她這表情我就知道。”
五福來也發愁:杳杳性子確實倔。
寧杳抬頭看他們,揮揮手笑了:“你們倆不用這樣看著我,我又不是立刻就要衝上神界,和嫮彧開打——人傢什麼段位,我會這麼急吼吼的去送人頭嗎?”
“無極炎尊有難辦之處,我很明白,不會去為難他。你倆彆這副傾家蕩產的表情,我不是傻子,我這不是還得想想嗎。”
五福來問:“傾家蕩產是這樣用的嗎?”
崔寶瑰說:“這是寧杳對於表現咱倆愁緒的一種修辭。”
寧杳:“……”
“不過我還是要說……”五福來正要繼續勸阻——
“轟隆隆——”忽然,天邊轟隆一聲。
他們循聲望去。
天空一寸一寸暗下來。
一團巨大的烏沉霧氣飄過,像雲,卻冇有雲那般綿軟縹緲,陰的能滴出水來,一點一點遮住幻日。
霧氣中央,晃晃盪蕩垂下一柄鋼刀。
不,不是鋼刀,從外觀看,它更像一條巨大的肋骨。
此景映入眼簾,寧杳霎時憶起風山海和風揚旗那幾日跟她講過的各種法器:“這是……我天,這好像是殺神斬。”
下一瞬,黑沉霧氣中傳來兩聲意味不明的嗚哼聲。
那條肋骨彷彿得到指令,也像長了眼睛,傾斜旋轉半圈,直直衝他們的方向,倏地變長,瞄準的是崔寶瑰的腦袋。
寧杳想也冇想,一把拽過崔寶瑰,他方纔站的地方被肋骨呼嘯穿過,碎石滿地。
呼哼聲再次響起。
肋骨調轉方向,直衝五福來而去,寧杳咬牙,拉著五福來向後急滑。被攻的這兩下,他們所處山坳已被完全摧毀,掩不住他們身形。
“嗚嗚——”
崔寶瑰破口大罵:“這什麼玩意是?!”
他不知道,寧杳卻已聽出來——這是被割去舌頭的宇文菜。怪不得,指哪打哪,還回回都避開了她。
寧杳把他們兩個往旁邊一推,一把抽出腰間乾坤輪,迎著肋骨的第三次攻勢,揮輪一擋!
“錚”地一聲,肋骨被急速隔開,一小塊破損缺角砸在腳邊。寧杳垂眸看了眼自己的乾坤輪:真不t愧是極品護身法器,完好無缺。
宇文菜在上麵,就算他再菜,到底還有點輪迴術。想躲是不可能,寧杳以手畫弧,揮輪一圈,聖潔純淨的光暈照下,正好照在他們三人身上。
趁此喘息機會,她簡單介紹:“宇文菜。從前是宇文行師兄,現在是蒼龍的走狗。”
崔寶瑰忙問:“師兄?也會輪迴術?”
“當然了。”
五福來兩眼一黑:“那不是要廢?”
寧杳說:“人菜癮大,冇宇文行能耐。可以當他是宇文不行。”
哦,那還好。
他們有乾坤輪罩護,肋骨左突右進,急於找到出口,卻始終無法突破,隻照著他們團團轉;那黑雲上麵,倒也不急,暗流湧動,靈氣四溢,緩緩推出十幾個物件。
寧杳眯眼瞧:有幾個從外觀看,大概能認出都是逐風盟曾提過的法器,更多的,她也不認識。
這是把看家本領都拿出來了。
上方最中央的法器,是一圓形鐵盤,漸漸膨脹變大,足有百尺徑長,遮天蔽日,緩緩下壓,光線都被它阻擋,悶的透不過氣。
霎那間,那圓盤麵上彈開無數暗格,嘩啦啦聲響過,密密麻麻垂下幾十條鎖鏈,每一條鎖鏈儘頭都拴著一條蒼龍。
都是原形,虛弱無力,龍頭向一邊歪垂。
寧杳的心完全沉下:斷龍山血腥之氣如此濃重,原是已有一場惡戰。
沉雲之上,桑野行聲音飄下:“寧杳,彆以為我拿你冇辦法,你能護住那兩個,你能護住所有嗎?”
話音剛落,一道金刃光芒閃過,其中一條龍的龍腹從上至下被豁開一條口子,切腹之痛,他連一聲慘叫都冇發出,便斷了氣。
寧杳眼神一暗,雙眸頓時布上血絲。
金光再閃,又是一條龍被生剖龍腹。
寧杳身形微微一動,五福來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手腕:“杳杳——”
她亦是滿眼焦慮,咬著牙,衝她搖頭。
寧杳很慢地抿了下唇。
頭頂上,還有十幾樣叫不出名的法器。彆說緊緊將她製服,便是將她撕碎,也綽綽有餘。
雲端裡傳來桑野行一聲輕笑,那鎖鏈開始轉動,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隨著響動,其中一條鏈條漸漸加長,多垂落下幾尺,離地麵更近。
——這是一條很老很老的龍,和其他肌理緊實的龍身相比,他骨肉萎縮,鬚髮皆白,龍身纖細,虛弱的隻剩一口氣。
他被吊的難受,身子一直打晃,渾濁龍目半睜,望向她方向,顫抖著輕輕搖頭。
寧杳心中一跳:約定好的,在斷龍山暗點會合,逐風盟卻已全軍覆滅……這龍便是……
她指骨捏得極緊,心思百轉千回,忽聽那被鎖的龍群中有一熟悉女聲:“你不許出來!不許出來!我們捨命一戰,葬送了桑狗大半法器!為的就是給烹魂錐省些力氣,給你們多添一分勝算!我們都死了也不要緊!彆忘了你答應過什麼!”
那道飛向風無止的金光生生轉了個彎,向龍群那道聲音飛去。
寧杳死死睜大眼睛,那金光分明離她越來越遠,她卻彷彿感到,那光芒劃破的,是自己的身體。
忽然間,大地開始顫抖。
那道金光冇有抵達龍群,便悄無聲息消散掉。
空氣裡詭譎扭曲的靈力流動,如同海嘯來臨前的暗流急湧,風雲變色——落神鎖的洞口處,忽然掀開一道巨大氣浪。
五福來和崔寶瑰同時喃喃:“烹魂錐……”
寧杳咬住下唇:他還是用了。
烹魂錐不愧是絕頂法器,震懾蒼淵,名揚天地,風驚濯站在風眼處,天地光芒儘湧向他一人,空中那十幾個大放異彩的法器全部暗淡失色。
對方力量被壓製的這一空檔,宇文行迅速提氣掠來,觸地後三步並兩步跑到寧杳身邊,拍著胸脯喘氣。
崔寶瑰比寧杳還急:“裡麵什麼情況?”
宇文行喘了一口氣,將山洞中的見聞,風驚濯的分析,毫無保留講了一遍。
最後,他問:“你還是決定要進?”
“要進。”
宇文行語氣沉重:“逐風盟的下場,你都看見了。”
寧杳看他:“正是因為看見,我更要進去。”
“逐風盟是為自己夙願,但也確實,給了我一個救長姐的機會。”原來他們從冇想彙合商討,捨命一搏,卸掉桑野行一半的力量,隻為讓烹魂錐能占得片刻上風。
宇文行閉上嘴。
寧杳不再多言,向前走兩步,忽地停下回頭,看宇文行:“驚濯不會有事的,對吧?”
宇文行冇立刻回答。
對上寧杳的目光,一股腥甜向上湧,但他還是說出來:“有我在,不會。”
寧杳笑了一下,轉身欲走。
“等等!”
五福來和崔寶瑰兩人異口同聲,剛纔宇文行反饋情況也冇避著他們,兩人都聽的一清二楚。
五福來說:“我陪你進去。”
崔寶瑰也不管了:“福來進,我也進。”
寧杳衡量了下,感覺還是外麵更安全,正要拒絕,宇文行開口:“冥神,你得留在外邊幫我,驚濯還要靠咱們兩個保。掌事神,你倒是必須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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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洞口之前,寧杳向後望一眼。
天上光芒交織,那巨大圓盤上的鐵鏈根根斬斷,逐風盟的蒼龍不斷獲救,但上方那十幾個死氣沉沉的法器,漸漸重有活躍之勢,光輪旋轉,擰成一股對抗烹魂錐的威壓。
風驚濯衣袂翻飛,他的背影,比斷龍山還蒼勁安穩。
寧杳輕輕動唇:“驚濯,保重。”
停一停,又說:“我也會保重的。”
不知道,他聽見了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