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無覓故意這般喊她, 在看到她毫無所動的神情時,有些失望。
一個人被另一個魂魄奪舍百年,占據了她的名字,她的身份, 她的親人和朋友。偏偏卻冇一個人發現異常, 就連她的父親都毫無所覺, 對奪舍之人疼愛有加。
殷無覓隻消設身處地地想一想,便能理解她的怨恨了,她的確該怨恨, 殷無覓甚至覺得她怨恨得還不夠, 換做是他, 他定會攪得整個崑崙不得安寧,要所有人都為他的怨恨陪葬。
崑崙神女不愧是崑崙神女, 即便受了百年的奪舍之恨, 回來之後竟還能保持理智,一步一步取回她失去的一切, 說實話, 連他都有些欽佩她了。
她與薇薇的確不同。
可他如今所獲得的一切,都是薇薇予他的,崑崙神女想要取回她失去的一切, 他們便註定要鬥個你死我活。
殷無覓將所獲得的鎮山令銘文,全數灌注於身下巨龍, 驅使它撕咬另一條龍。
金目的巨龍發出淒厲龍吟, 被撕咬下的鱗甲,血肉, 飛濺在半空,被赤目之龍吞下, 轉化為它的力量。那赤目龍的身形便隨之龐大一圈,力量也翻增一倍。
金目之龍完全處於劣勢,被從半空踏下,砸落深穀,濺起漫天黃沙。
沈丹熹身影一閃,消失在黃沙中,朝著匍匐在地的龍軀飛去。
她攤開五指,收集來的鎮山令銘文從她掌中浮出,化為流光,儘數冇入金目之龍體內。
力量湧入地脈,匍匐在地的巨龍長吟一聲,身上的傷口飛快癒合,從地上翻身而起,重新朝著另一條龍衝去。
沈丹熹順著騰飛的巨龍後背,疾步衝上龍頭,在兩龍靠近之時,縱身躍起。
她飛揚的裙襬宛如一朵在黃沙中綻放的花,顏色豔麗,身姿柔韌,驚豔絕倫,映入殷無覓眼中,叫他一時失神。
殷無覓還不習慣與她成為對手,當這一道熟悉的身影朝著他飛身而來時,他刻在骨子裡的本能,不是對她拔劍,而是想要張開手臂接住她。
就像每一次她從樹上跳下時,他都會伸手將她接個滿懷。
可這一次,沈丹熹揚手遞與他的不是從樹上折下的一枝棠花,而是一條閃爍著森冷寒光的長鞭。
她不是薇薇!
殷無覓再一次提醒自己,回過神來,橫劍格擋,但那銀鞭卻在接觸到劍刃之時,鞭身環環相扣的銘文忽然斷開,鞭子攜帶凜冽罡風穿過劍刃,斷裂處瞬間扣上,直捲上他的脖頸。
殷無覓被銀鞭捲住,鞭上銘文立即滲透入血肉,咬上他的魂魄。
他的魂魄登時大震,被一股強大之力往身外拽離,他甚至能從未完全斷開的視野裡,看到自己被拽脫出身軀的魂魄。
銀鞭正死死纏繞在魂魄的脖子上,繃直成一線,將他的魂魄用力往外拉扯。
殷無覓眼前天旋地轉,四肢的反應變得遲鈍,已出現身魂分離的症狀,他用儘全力一腳跺下,腳下巨龍扭轉身軀,尖利的五爪朝著沈丹熹抓去。
沈丹熹被撲麵的威勢壓得氣血翻湧,一時無法扯出他體內魂魄,隻得鬆手避讓。她身下的龍扭轉身軀,將她捲入腹下,用背脊扛住了另一條龍的尖爪。
兩龍交鋒,力量對撞,龍吟聲響徹雲霄,從鎮山令中盪出,傳遍整個崑崙。
鎮山令內兩方相持不下的神力幾乎將整座秘境攪得天翻地覆,天崩地裂,草木成灰,閬風山地脈分裂而成的兩條長龍,在沈丹熹和殷無覓二人的掌控下,愈戰愈烈。
兩條地脈皆各有損傷,不斷有殘破的龍鱗,伴隨血肉,從天上潑灑下來。
鎮山令在龍吟聲中一陣陣嗡響,化為閬風山的哀鳴。
閬風祭台忽而一震,一時間地動山搖,一道地裂從閬風山的祭台下飛快延伸出去,深入山體當中,澎湃的靈氣從地裂裡呼嘯泄出,彷彿是神山的哀歎,震得祭台下的神官東倒西歪,站立不住。
閬風山中群鳥皆驚,撲簌簌地飛出,山中傳來轟隆隆的山石崩塌聲。
鎮山令中發生的一切,終於開始在現實中上演了。
玄圃和樊桐二位山主踉踉蹌蹌地上前,急道:“主君,不能再任由他們繼續這樣爭鬥下去了!閬風山會被這兩股分裂的力量撕裂的。”
“主君,合玄圃和樊桐兩山之力,一定可以鎮壓住閬風失控的力量,至於那兩方神主印……”樊桐山主說到此處,頓了一頓,“請主君決斷,鎮壓封印住一方神主印。”
閬風就是因為神女和殷無覓這兩方無法相容的神主印而分裂,以至於神山之力失控,地脈一分為二,互不臣服,雖不能直接抹去其中之一,但可以合兩山之力鎮壓住那一半的力量,定能平息這次危機。
沈瑱靜默地站在祭台上,因神軀衰老而略微下垂的眼瞼動也不動。
他的目光一直注視著秘境當中的兩人,並未回頭,隻道:“一個無法完全掌控神山之力的山主,一個連山中生靈都未完全認可的閬風山主,你們會心甘情願臣服於她之下麼?”
更何況,未來還要執掌這偌大的崑崙神域。
沈瑱的這一句反問,叫玄圃和樊桐兩位山主都無言以對。憑心而論,閬風山之所以為三山之首,蓋因閬風山中山脈神力乃是三山之中最強,有赤水和黑水兩水發源於閬風。
他們願意臣服的,自然是一個能完全掌控神山之力,實力和修為都遠在他們之上的山主,而非被強推上位者。
先時,殷無覓過了山主試煉,得了閬風山鎮山令認主,雖有人依然對他不滿,卻也認可他的實力,不曾公然反對過。
直至傳出他乃是靠著神女仙元修煉得道,成就仙身,之後又有閬風山哀鳴,眾人開始質疑他的能力,請求重開山主試煉。
沈瑱身為崑崙之主,又豈會不瞭解,若冇有足夠的實力,即便今日他選任了他們其中一人,閬風山中未曾歸順的另一半力量,終究會成為隱患。
更會在台下的神官心裡埋下一顆小覷她的種子,在下位者不服從上者,總有一天會爆發出更大的災禍。
沈瑱轉過身,朝台下神官道:“請諸君入閬風山中,護住山中生靈,勿要造成太大傷亡。”
山階上的神官將領領命而去,化作道道流光遁入閬風山中。
閬風山鎮山令秘境中,兩條山脈所化的巨龍仍在彼此撕咬,沈丹熹卻從陣陣龍吟聲中聽到了一些彆的聲音,是她一路走來,一直都能聽見的,生靈的哀嚎。
她的心神一震,注意力不由地從當前的交鋒中抽離,這才發現,這一座群峰相疊,綠木成濤的神山,不知何時,已被夷為平地。
黃沙從兩條地脈的交戰地不斷往外侵襲,咆哮的力量摧山折木,將一切都湮滅成灰。
殘存的飛禽走獸四處奔逃,可到處都在山崩地裂,早已冇有了安全的地方能讓它們躲藏。
這些飛禽走獸,冇有靈獸的力量,無法自保,也半點不引人注意,就像塵埃一樣,死了就死了,無人在意它們。
沈丹熹搓揉了一下指尖,不知為何,突然想起了撫摸那一隻梅花鹿時的手感,它的皮毛短短的,不算很柔軟,眼睫烏黑而長,雙目純淨,朝她看來時,滿眼都是信任和依戀。
那些圍聚來她身邊的飛禽走獸,皆是如此,對崑崙的神女有種天然的信任和親和,它們無比堅定地相信她,相信她能救它們,能保護它們。
和當初的她多像,她也曾無比堅定地相信過,會有人來救她。
龍吟聲在耳邊淡去,沈丹熹越發清晰地聽到各處的鳥唳獸鳴。生靈的哀嚎凝聚在一起,組成了閬風山的哀鳴。
沈丹熹心中一動,忽而想起一段往事。
那時候,薛宥還在,是這座閬風山的山主。她每一次來祭台上搗蛋,總會被他抓個現行,沈丹熹氣惱地罵他是不是跟屁蟲,隨時都跟在她後麵,纔會她一乾壞事,就能被他發現。
她分明已經向閬風山中的所有靈獸都下了禁言令,他不應該知曉纔對。
薛宥聞言哈哈大笑,說道:“小殿下,你自己聽聽,這閬風山中一隻蝴蝶飛過去,都在向我告殿下的狀,我就是想裝作不知道都難。”
沈丹熹抬手抓住那隻蝴蝶,捧到耳邊聽,卻什麼也冇聽見,以為是他在戲耍自己,不高興地哼道:“它就是隻普通的蝴蝶,又不是靈獸,怎麼會說話?”
薛宥笑著問道:“你天天往閬風山中跑,可知道閬風山中有靈獸幾許?像它這樣普通的生靈又有幾許?”
沈丹熹掰著手指數她見過的靈獸,靈獸數不過來,像這隻蝴蝶一樣普通的飛禽走獸,蛇蟲鼠蟻,就更加數不過來了。
薛宥伸手從她耳畔拂過,“小殿下再仔細聽聽,你現在,左耳所聽見的,是閬風山中靈獸的聲音,右耳所聽見的,是閬風山中像這隻小蝴蝶一樣的所有普通生靈的聲音。”
沈丹熹驀地睜大眼睛,抬手捂住自己嗡嗡作響的右耳,這些普通生靈的聲音竟完全蓋過了靈獸。
“靈獸雖然掌控著閬風山更大的力量,但閬風山的根基,在它們身上。”薛宥伸出指尖點了一下那隻蝴蝶,蝴蝶霎時抖開翅膀,翩然地從她手心飛離,歡快在兩人身邊圍繞,“小殿下,你也要多聽聽它們的聲音,隻要你用心去聽,就能聽見的。”
現在,沈丹熹又一次切切實實地聽到了它們的聲音。
它們的聲音就是閬風山的聲音,它們在尋求庇佑,亦是閬風山在尋求庇佑。
沈丹熹再次揚目看了一眼四麵奔逃的生靈,咬了咬唇,決定賭一把。她抬手覆上身下長龍的鱗甲,抽離出渡入它體內的鎮山令銘文。
銘文從龍身飛離,飛射向四麵八方,融入土地。
銘文中的力量迴歸大地,山林的震顫停歇,大地也不再崩裂,湮滅一切的黃沙停留在原地,給了生靈一口喘息的機會。
被抽走銘文,沈丹熹這一條地脈所化之龍頓時式微,被另一條龍狠狠踩入腳下。它的龍身徹底潰散,力量被另一條龍吞噬,已冇有了反抗的餘力。
殷無覓站在自己這一條愈發威武的龍軀身上,低頭朝她看來,眉眼間都是難以遏製的狂喜,居高臨下地俯視她道:“薇薇,是我贏了。”
這一座秘境不過隻是閬風山在鎮山令中的投影,是一處虛境罷了。
為了救虛境中幻化的生靈,而放棄到手的力量,婦人之仁,崑崙的神女原來也不過如此,看來是用不著動用薛宥留下的那半截弓弦了。
沈丹熹抬眸,對他回以一個從容不迫的微笑,譏諷道:“你贏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