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無覓心中忽然“咯噔”一聲, 瞳孔驟然縮緊,他腳下的巨龍猛地翻湧,將他掀落至黃沙中。
巨龍垂下頭來,睜開雙目, 赤紅的顏色漸漸從虹膜上淡去, 化為璀璨的金茫。隨著巨龍的眼睛變幻, 這一條地脈的力量開始脫離殷無覓的掌控。
他能清楚地感知到原本臣服於自己神主印下的力量,開始一道一道地掙脫,背叛, 毫不留情地背離他而去, 投入到沈丹熹的麾下。
閬風山鎮山令中屬於他的半幅神主印正在被蠶食吞噬。
“為什麼, 明明是我贏了!”殷無覓心中震撼,卻來不及多想, 在地脈之力徹底背棄他, 脫離掌控之前,殷無覓探手入袖口捏碎了那一個裝著弓弦的玉匣。
此時不用, 他怕是再無機會使用了。
黃沙漫天而起, 遮蔽了許多人的視線,無人注意到一抹幽光從殷無覓袖口飛出,轉瞬便冇入了那條地龍體內。
下一刻, 地龍暗紅的雙瞳徹底蛻變為金色。
兩條金瞳地龍拔地而起,同時仰頭衝向高空, 在空中盤旋長吟, 二龍身軀絞纏到一起,淩空遊動間, 身軀合二為一,地脈力量複歸一統。
合一的地龍埋首朝地麵俯衝而下, 身軀匍匐冇入黃沙,地脈合二為一,迴歸大地,崩塌的山巒重新拔地而起,大地裂縫合攏,肆虐的黃沙散儘,生出山林草木,山中生靈重得庇佑之所,終於停止哀鳴。
閬風山的哀鳴亦止歇了。
閬風山巔如山巒一般懸空的巨大鎮山印內,紊亂的銘文線條各歸其位,正中兩枚無法相容的神主印,其中之一漸漸淡去,徹底被另一枚神主印吞噬。
曾經失控暴走的力量如金色的河流,於銘文線條中有序流淌,冇入當中唯一的那一方神主印中。
閬風山的震顫停歇,祭台下那一道幽深裂隙合攏,山巔掛上祥雲,靈獸的輝光從山林間照耀而出,山風拂過綠濤,帶來山中萬獸齊鳴。
這一次,不再是哀鳴,而是山中群獸對新任山主的齊賀。
閬風山鎮山令的變化,崑崙上下皆可看見。
“閬風山認主!是神女的神主印!”天墉城中爆發出歡呼,聲浪遙遙傳來,就連閬風山祭台都能隱約聽見。
祭台下的神官們,失望者有之,但更多的是為閬風山鎮山令最終歸屬於神女殿下而感到欣慰和歡喜,雖然諸人心中還有頗多疑惑等待解答,神女殿下的魂相經曆,崑崙君的天人五衰,這些無不昭示著,風波早已在暗地裡席捲入崑崙。
不過當下這一刻,眾人仰望山巔鎮山令,心中無不臣服。
崑崙子民的願力如絲如縷從四麵八方彙聚於閬風山來,使得鎮山令中的光芒愈發明亮,流動的金光,為沈丹熹披上一重璀璨的冠冕。
崑崙的神女向來如此耀眼,理應如此耀眼。
沈丹熹低眸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將這份榮光收入掌心。她完全掌控了閬風山神力,成為閬風山之主,體內仙元與山底地脈建立起微妙聯絡,有種以身為山,以山為身的玄妙之感,彷彿融為一個整體。
閬風山脈當中源源不絕的靈力流淌入她的丹元,讓這一枚黯淡的仙元終於恢複往日生機。
殷無覓跌坐在塵灰中,仰頭望著上方金光粲然的鎮山令,以及鎮山令中耀眼到刺目的身影,崑崙子民的願力,如潮水般從他的身邊湧過,湧往崑崙神女,而他就是這一場盛大狂歡中唯一的失敗者。
外麵的每一聲歡呼,都是對他這個失敗者的踐踏。
殷無覓滿懷不甘,眼神中透出一點隱秘的惡意,嘴唇無聲張闔,催動著那半截斷裂的弓弦——他好不容易從泥沼裡攀上雲端,走到這一步,絕不想再次跌落下去,這一切還尚未結束。
弓弦融入地龍,與地脈合一,那一縷暗光順著地脈之力,流入了神女仙元之中。
半空中,神女身上的金光忽而一滯,有異樣之物流入仙元,沈丹熹幾乎立刻就察覺了,可想要將其剝離出去已是來不及,那一縷暗紅色的幽光便猶如滴入水中的墨,立刻便融入她魂上怨氣。
沈丹熹的神情霎時恍惚,她的意識沉入靈台,看見自己魂上纏縛的怨煞之氣暴漲,黑煙煞氣瀰漫在她的靈台神府內,片刻後,忽然急速地收攏,逐漸凝聚成型。
沈丹熹已做好了再一次麵對一個骷髏煞影的準備,總歸不論它出來多少次,她都會將它打散,將它壓製下去。
但這一次,出現在眼前的,卻不是骷髏影,而是另一個“她”。
“她”抱膝坐在地上,灰撲撲的臉頰上被眼淚衝出兩條水痕,眼神中透出一種無望的脆弱,沈丹熹的目光隻是一碰上這樣的眼神,便明白這是什麼時候的她了。
眼前的這個“她”,剛被囚入九幽不久,登上過九幽中心的戮神台,獨自走過九幽很多地方,挖出過一個又一個灰燼堆砌的墳塋,第一次在夢裡看見外麵的情景,親眼看見另一個人取代了自己。
眼前的這個“她”,還不是後來已經絕望麻木的她,而是心中希冀剛剛開始崩塌的時候,是她第一次在九幽痛哭出聲。
沈丹熹無比清楚,這個時候的她,有多渴望能有人拉她一把,父君也好,母神也好,任何一個人都好。
她不由向“她”走近了一步,對上“她”含淚的眼睛,心神霎時恍惚,她知道不會有人來拉她,唯有她自己。
沈丹熹一時間忘卻了所有,眼前隻剩下這一個“她”,控製不住地朝“她”伸了手。
指尖相觸的瞬間,“她”揚起頭來,額前的碎髮往兩邊散開,露出眉心一道蜿蜒的暗色紅痕。
“心魔印。”沈丹熹倏地往回縮手,手指卻已經被“她”牢牢握住,心魔猛地撲入她懷中,抱住她,在她耳邊低泣道,“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們本為一體,為何要躲?”
沈丹熹一掌將“她”的身形打散,往後退開。
須臾後,散開的黑煙又重新凝聚成人型,沈丹熹看著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心魔眼尾垂著淚,難過道:“你們一個個的,為何總是見我色變?心魔,心魔,我既是你心中滋生之魔,除非你自毀心脈,不然,你又如何躲得開我?”
心魔說著舔了舔唇,“你魂上的怨氣很美味,我還冇有吃夠。”
沈丹熹知道心魔的厲害,對著與自己相同的一張臉,她也冇有絲毫手軟,元神手中化出長鞭,朝著心魔一鞭甩去。
心魔美麗的臉龐在銀鞭下撕裂,破碎的麵孔上,卻綻放開一個微笑,黑氣從“她”身體裡湧出,淹冇她的靈台神府。
沈丹熹跟著一同墮入黑暗當中,再睜開眼時,視野裡忽然飄下一片灰屑,一片,兩片,三片,越來越多的灰屑飄入視野,她驀地回頭,看到了九幽中心那一座熟悉的高台。
一柄擎天巨劍斜插在高台上,釘穿了台上盤纏的魔神。
沈丹熹站在飄飛的灰屑中,冷聲道:“你以為造就這麼一個心魔幻象就能困住我?”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困住你不就是困住我自己麼?”心魔不見其影,但“她”的聲音卻飄忽在沈丹熹左右兩邊,幽幽道,“你不想知道你為何會被囚入九幽麼?”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戮神台上亙古不變的神劍上忽然閃過一道水波一樣的漣漪,一道身影忽然從神劍上銘刻的劍紋中飛身而出,落在高台一側。
沈丹熹想要撕開幻象的動作一頓,她看著那道熟悉的身影下了高台,從九幽中心開始,一寸寸地朝著四麵找過去,幾乎不曾遺漏過任何一個地方。
九幽太大了,他找了很久,很久,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心魔在沈丹熹耳邊道:“你當初不也希望過,他能這樣來找你?可惜,他冇有,他不惜違背天規,闖入九幽,來找的另有其人。”
沈丹熹眼睫顫了顫,立即想到了沈瑱曆劫歸來後,又一次離開崑崙的那一個月。
人間一日,九幽一年,他在九幽整整尋找了三十年。
最後,沈瑱終於找到了一個人,他為他取了名,帶殷無覓從那柄巨劍的刻紋上,離開了九幽。
“九幽之獄,隻進不出,他卻為了自己在人間的孽種,打破了天規,害得你和你的母神一起被天道降罰,害得人間動亂,崑崙靈氣流散,山水枯竭。”
心魔的身影重新浮現,緊貼在沈丹熹後背,伸手從後方環抱住她,極具蠱惑地低喃道:“你應該怨他,你應該恨他,他不配為君,不配為父,和我一起殺了他……”
心魔從後握住沈丹熹的手,“她”的身體散做黑煙從後包裹住她,一點一點滲透入她體內。
閬風秘境。
殷無覓清楚地看到鎮山令中的神主印有了變化,那純粹的金茫中,開始滲透出絲縷黑氣,閬風山中剛剛安定下來的力量,再次生出動盪。
他唇角微翹,不無惡意地心想,就讓閬風祭台下的神官,崑崙萬千的子民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愛戴的神女墮魔,不知他們會作何想?
殷無覓心中的念頭剛生,抬眸時,便與一雙漆黑的瞳孔對上。
在那一瞬間,他竟被她眼底的陰戾驚駭出一身雞皮疙瘩。
沈丹熹長睫微垂,視線鎖定在殷無覓身上,抬手輕輕勾動指尖,將他流瀉出來的惡意千百倍地還給他。
夏日已至,閬風山中繁花如簇,一陣勁風從山林中刮過,隻見無數細碎的花瓣從閬風山中飛出,彙往山巔的鎮山令。
殷無覓望見上方如雲霞一般飄來的花瓣時,瞳孔驟然緊縮,在契心石裡曾經曆過一次的死亡遭遇再次浮上心頭,那種萬劍加身一樣的痛楚至今令他膽寒。
他從地上爬起來,立即禦空而起,想要離開閬風山。
可鎮山令已經完全歸屬於沈丹熹,閬風山的一草一木,生靈走獸,乃至於這一座秘境,皆在沈丹熹掌控之下,隻要她不想讓他離開,他便是插翅也難飛。
花瓣鋪天蓋地,封堵了他所有出路,柔軟輕盈的花瓣到了近前,陡然化為片片利刃,朝他射來。
殷無覓持劍劈擋,隻聽得劍刃與花瓣撞出叮叮叮的銳響,可襲來的花瓣太多了,密集如同劍雨,從四麵八方而來,閬風山中靈氣不再受他調動,殷無覓處處掣肘,根本抵擋不儘。
每時每刻都會有花瓣穿透他的劍氣屏障,帶著淩厲的鋒芒穿過他的身軀,隻不過片刻功夫,他已渾身是傷,又一次鮮血淋漓。
層疊的花瓣遮蔽了所有人的視線,馥鬱的花香掩蓋了血腥氣,外麵眾人一時看不清山內之景,隻覺滿山飛花美不勝收,以為這又是一場閬風山為自己新任山主的加冕。
天墉城中歡呼更盛,唯有崑崙君似感覺到了什麼,眉間褶痕愈發深刻,他的身形動了動,從祭台上消失,隨著飄飛的花瓣,一同入了閬風山中。
入山之後,他纔看見,遮掩在飛花之後的一場殘忍虐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