閬風山, 祭祀台上。
自從神女落入鏡湖之後,湖麵重新合二為一,眾人便看不到湖底的情況了,隻能看到一麵如鏡一樣的湖, 映照著夜空中一輪圓月。
沈瑱必須要在閬風山鎮山令歸屬之前確認神女神魂, 才迫不得已要在山主試煉中安置入這一麵照魂鏡, 不論神女的魂相有無問題,都絕不可能直接公佈與眾。
湖麵遮掩了神女的身影,山碑所顯示的畫麵裡, 隻能看到殷無覓的進展, 他已降服不少暴走的神山之力, 往試煉秘境最中心區域靠攏。
那裡是鎮山令中神力對抗最為激烈之處,接近閬風山的地脈。
沈瑱微垂著眼瞼, 並未關注殷無覓, 他的心神都在湖底的照魂鏡中,隻有他能透過湖麵的結界, 看到湖麵底下的情況。
沈丹熹一落入照魂鏡的裂隙裡, 他就開始審視著裂隙兩麵照出的魂相。
照魂鏡所幻化而成的冰牆兩麵映照出了不同的影,左麵冰牆映照出沈丹熹過去的魂相經曆。
崑崙的山髓水精在蓮台中孕育出神女的魂魄,照魂鏡中照出的魂相快速地成長著, 崑崙山上每一日靈髓的澆灌,讓她從一團朦膿的光, 生出三魂七魄, 經五百年,修煉出真身。
她的魂乾淨純粹, 熠熠生輝,是任何人也無法取代的。
照魂鏡照的是魂之本相, 若是奪舍之魂,鏡中所顯便是奪舍之魂的魂相經曆,正如漆飲光曾用照魂鏡照穿越女,因穿越之魂不屬於本方世界,無法攝入,才隻得一片空白。
現在鏡中所顯示的魂相經曆,便已足夠斷定神女體內之魂與她身體契合。
沈瑱心中的懷疑漸消,可也並冇有因此就放下心來,他的目光移往右側冰牆。
右麵冰牆映出的魂相之影與左側大為不同,那魂相成型,但魂光卻極為黯然,有若一團陰翳纏綿在魂上。
裂紋左右,一明一暗,對比實在明顯。
沈瑱曾得鬱繪解釋,又豈會不知著兩道魂相的區彆,一道為過去之影,一道為當前可預見的未來之影。他冇想到神女魂上的怨氣,竟然將她的魂魄侵蝕得這樣深。
沈瑱眉間褶皺越來越深,確認了神女之魂,便又開始憂心她魂上怨氣侵染之深,若將閬風山神力交付於她手上,但凡她有一念之差,便容易將整個閬風山乃至崑崙都拖入萬劫不複之地。
那天夜裡,他從閬風鎮山令中那一瞬間所感受到的陰戾煞氣,至今仍令他心驚。
若想拔除她心中怨氣,就得瞭解她的怨氣因何而生,是以,沈瑱就算已確定了神女的魂相,卻也冇有立即撤回照魂鏡,他想從魂相中看一看她不肯向他敞開的內心!
可沈瑱無論如何也冇想到,他將從那抹魂相上所看見的痛苦遠比他想象中更多。
不知從何時開始,左麵冰牆上所映照出的魂相,魂上輝光也突然開始了黯淡,就像是東昇的太陽,明明還冇到達它最盛之時,就開始了衰落。
她魂上的變故實在異乎尋常,沈瑱在心中掐算時日,往前逆推,大約預估她魂相開始衰落的時候,正是從她剖離丹元開始,仙元離體對她造成了難以估量的損傷,而她心中怨氣早就開始滋生。
這百年來,沈瑱所看到的沈丹熹,和現下,從照魂鏡中所看到的魂相,截然不同。她並不快樂,並不平和,也並不自在。
她的魂蜷縮成一團,困於某處,宛如有雪片一樣的東西,一片片覆來她魂上,直將她魂上的輝光都掩埋,萌生出陰翳,照魂鏡照出她的魂魄在過去曾承受過的不安,憤怒,怨恨和絕望。
亦照出她無望的掙紮。
這種本不該出現在崑崙神女心中的陰翳,如附骨之疽,浸染在她的魂上,越來越深,扭曲了她的魂相。
旁人或許並不知曉那是什麼地方,但沈瑱卻曾親身踏入其間,又豈會看不出。
“九幽,九幽……”沈瑱心頭如有一道天雷劈下,轟然一聲,震得他心神大動。如果那個時候,她的魂魄便已被困入九幽,那這百年來,他所疼愛的“女兒”又是誰?
沈瑱神情有些恍惚,可腦海當中,這百年來被他有意無意忽視過的許多細節反而又重新清晰了起來。
當年,他強闖九幽,他並不覺得自己此舉錯了,人間曆劫失敗,他自認錯在自己,與一個女子無關,不該由她一個人承擔這樣天大的錯誤,以至於要被囚入九幽不得超生。
所以,他不顧姒瑛的反對,在未查明前因後果之前,便強入九幽,試圖救出她來。可他到底去得遲了,九幽偌大無垠,等他找到她時,她已魂飛魄散,白骨成灰,唯獨留下了一個孩子。
這孩子是她在被囚入九幽之時,便孕於腹中,即便是母親罪責加身,也不該禍及孩子。
沈瑱更加不能放任這一個無辜的孩子生於九幽,囚於九幽,最終也死於九幽。他違反天規,從天道法則規定下“隻進不出”的九幽中,將殷無覓帶了出來。
那一場降於崑崙,劈了九天九夜的罰雷,隻是其中最輕的處罰。加諸在他身上的天人五衰,纔是天道對他打破天規的最終懲罰。
這百年來,他的身軀和神魂都在衰敗,神性的光輝從他身上片片剝離,曾經被斬除的三屍之根在身上覆蘇,貪嗔癡念等諸般慾望複歸其身。
終究還是讓為人之時的凡心占據了上風,矇蔽住了雙眼,讓隻看得見順應自己私心的一麵,而有意無意地忽略掉其他。
殷無覓是“打破天規”從九幽出來的第一人,天道雖懲戒了沈瑱,卻依然不會放棄修正這一個錯誤。
沈瑱將殷無覓帶出,在他身上下了許多禁製,遮掩他的身份,矇蔽天機,將他鎖在崑崙山下,雖不在神域之內,卻仍在崑崙庇佑之下,本意是希望他能在自己護佑下,在那一座小鎮上安度一生。
當他第一次發現,神女攜帶著崑崙的仙草靈藥,偷偷跑去崑崙山腳那一座小鎮時,他本應該立時阻止的,可心底偏又有另一個念頭盤桓而生。
——這孩子來此世間一遭,生來便在九幽遭受苦痛,若有人能打開他的心扉,帶給他一些歡愉也是好的。
因此,沈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便由他們去了。
後來人間秩序崩壞,崑崙的氣運也前所未有地低迷,沈瑱一直在試圖挽救這種頹勢,他分身乏術,便難以再多顧及到他們。
等到沈丹熹剖出仙元相送之時,他雖驚怒後悔,心中卻又另有想法。
——也許有了神女的仙元滌身,殷無覓脫胎換骨,拋卻前身,便不用再躲躲藏藏,可以正大光明地出現在天光之下,阿嬈已經因自己的過錯而魂飛魄散,她的孩子亦受了這麼多苦楚,若能補償一二也好。
沈瑱試探性地一道道解開曾落在殷無覓用以掩飾身份遮掩天機的禁製,當最後一道禁製解開,殷無覓冇有被天道鎖定,遣返九幽,沈瑱便以為,他的猜想是對的。
他又何嘗不知道沈丹熹所做的犧牲?可那是她心甘情願的,就像她自己說的那般,卸下崑崙未來之主的光環和責任,她更加享受現在的生活。
沈瑱想,這樣也好,也算是兩全其美,他亦是在成全她的心願。
直至,大婚之日,沈丹熹在晟雲台上刺傷殷無覓。
直至,她站在他麵前,說她想要回到從前,重新拿回屬於她的東西,重新走回屬於她的道路。
直至,今日。
這百年來,他閉目塞聽,有意無意地迴避掉一切異常之處,從未去審視她身上的變化,隻用一句“薇薇是願意的”來自我安慰,換來他想要的兩全其美,最終所成全的,究竟是她,還是他自己的私心?
薇薇。
微微。
照魂鏡裂穀中,沈丹熹已停了步。
她轉眸各看了一眼冰牆左右照出的影子,確認那是自己魂相的第一時間,她腦海裡便浮現出了在契心石九幽中,漆飲光說過的話。
他說,冥府有一麵照魂鏡,不僅能照魂,還能照見魂魄的經曆,雖被他啄碎了,但冥府廢了大力氣修複,修鏡的耗損都由羽山買單,漆飲光隨她一同入契心石前,那麵鏡子已修複得差不多了,隻留下一道最輕微的裂紋,對照看魂相的影響不大。
這裂穀淩厲的彎折,看上去的確像是鏡子的裂痕。
這就是漆飲光說的那麵照魂鏡麼?
漆飲光曾用照魂鏡照過穿越女,隻可惜此鏡到底隻能照這世間之魂,照不出來自於天外的世外之魂。
但現在冰牆兩麵不僅照出了她的魂相,還將她魂相的經曆也一併照出,從她在蓮台之內孕育誕生,到被困九幽,魂魄因長久的折磨而生出的斑斑汙濁,都儘數照見了出來。
就連她纏縛在她魂上嘶吼的怨氣都在冰牆內暴露無遺。
沈丹熹看清冰牆內的魂相時,腦子裡便開始發出持續的尖鳴。
她以為隻要不往前走,隻要往後退,冰牆兩麵的魂相就不會再繼續變化,可是她錯了,隻要她還身處在這裡,冰牆裡的影就在,將她魂相上的汙濁扒開來,展露人前。
她知道,沈瑱一定在看著她,看著冰牆上的魂相。
他先前便有些懷疑她,如今這個能照見魂相的東西,想來也是他放置進來的,等著她上鉤,走進來。
沈丹熹心中的憤怒如同海浪越疊越高,氣到極致,反而唇瓣一張,笑了出來,說道:“父君既然想要照魂,大大方方地照看便是,又何必要設上這樣一座陣法,遮遮掩掩地將我拽入湖底。”
話音未儘,沈丹熹抬手結印,靈線在手中結成數十枚尖銳的長釘,她抬手點往眉心,抽出魂力摻入其中,金絲一樣的魂力滲入釘子內,立即讓釘子的威勢大漲。
細長的靈釘從她手中飛射入兩麵冰牆,撞出尖銳的嗡鳴。
沈丹熹身形晃了晃,神魂跟著震顫。照魂鏡本就屬於極為脆弱的神器,它最大的神通就是照見魂魄,先前被孔雀啄裂的傷痕還未完全修複,如今又遭重擊。
對峙好一陣後,嗡鳴聲驟然一停,裂隙當中繼而響起“叮叮叮”的碎響,宛如琴音一般,悅耳極了。
冰牆被靈釘鑿穿,生出裂紋,極快地往深處延伸,碎裂。
“主君,照魂鏡!”宋獻的神識傳音刺入耳中,一下將沈瑱震得回過神來,他驀地抬頭看向山碑顯出的畫麵。
鎮山令中,那一座遼闊的大湖,平靜的表麵忽然生出陣陣漣漪,漣漪從湖中心向四麵盪開,在明亮月色下,泛起一條條銀色反光。
但漣漪平複後,這些銀色反光卻未消失,反而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集,叮叮的碎響如鈴音一樣傳盪出來,將祭台上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去。
當銀色反光鋪滿整座湖麵時,照魂鏡終於到達極限,覆蓋在照魂鏡上的結界也同時崩裂,整座湖麵一瞬間炸裂開,無數碎裂的鏡片飛濺到半空。
神女的身影在閬風山碑的映照中,再次出現在眾人麵前。
沈丹熹提著一盞燈,從漫天飛濺的碎鏡中走出來,牽起唇角,抬起的雙眼黑而沉,像一雙毫無感情的石子,眼尾處一條被碎鏡割破的傷口往下淌著血線。
對秘境之外,想必正一直牢牢盯著她的人,一字一頓地問道,“您看到您想看的了嗎?”
她以前執拗,滿腹怨恨,回崑崙之後,每時每刻想的都是,你們愛她什麼,我便抹去她什麼,想要像這百年來,穿越女對她做的那樣,一筆一筆擦掉她留下的痕跡。
她心中懷著恨意,魂上染著陰霾,不願正視現在這個滿心怨恨的自己,恨不能將自己醜陋的一麵藏得嚴嚴實實,不為任何人所知,偏偏她又再無法回到心無塵垢的從前。
如今想來,是她落入窠臼,魂雖出了九幽,心卻還被困在九幽,用滿腹怨氣將自己畫地為牢。
沈瑱想看,那便叫他看好了,在他疼惜穿越女,無所作為的一百年,她都經曆了什麼。
光叫他看還不夠,最好崑崙上下能一同見證,就算她魂上有瑕,她也是崑崙真正的神女,免得她這個心眼子已從西崑崙偏去了東蓬萊的父君,暗地裡再給她使什麼絆子。
沈丹熹抬手,指尖靈線閃動,照魂鏡的碎片被蛛網一樣的靈線聯絡著,懸停在了半空,每一片碎鏡的鏡麵都對著她。
她便站在這些鏡片的中心處,雀火的光映照在每一片細小的碎鏡中,像無數閃耀的螢火。
螢火之下,還有她定格在碎鏡中的魂相,每一片,每一片,從她自鹹池誕生之時到現在,再到可預見的將來,每一個時期的魂相,都能在碎鏡中看見。
沈丹熹複又問道:“可看得夠清楚了?”
碎鏡中的雀火如星星一樣閃耀,就連月色都遜色許多。
閬風祭台下的神官們皆看到了那如群星閃耀的雀火,亦看到了雀火光暈中,屬於崑崙神女的魂相。
這些畫麵通過懸於祭台兩側的影石,傳遞向天墉城中,天墉城中心的廣場,矗立一塊三丈見方的影玉,影玉通體雪白潤澤,切麵平整而光滑,其內顯示出的影像,正是閬風山祭台之景。
所有人都看見了,看見他們的神女如何從澧泉的蓮台裡孕育誕生,如何在眾人的期盼和祝福下成長,如何光輝燦爛,如日東昇,又是如何黯然墜落,連雀火都難以照亮她魂上陰霾。
閬風祭台邊緣,冇有人注意到玉昭衛的首領突然往前邁了一步,滿是震驚地盯著山碑內懸空的碎鏡。雖然隻是看到鏡子破碎的輪廓,但曲霧還是認出了它,是照魂鏡。
她曾經親手捧過這麵鏡子,去照神女的魂相。
曲霧一直覺得,正是因為自己當初的一點動搖,幫助羽山少主照魂,纔會導致他後來那麼瘋狂,纔會導致他那一次針對神女的刺殺。
她至今都在因為曾經的那一點動搖和懷疑而後悔,因為那一次對神女的背叛而自責,從此不敢再有絲毫不忠的心思,以至五十年來,心境凝滯,修為再無寸進。
可是,若方纔所見真的是照魂鏡,為何現在又能照出神女的魂相了?
曲霧下意識轉頭,將目光投向山階旁邊一株不起眼的綠樹冠上,濃密的枝葉間,蹲著一隻黑白色的小鳥。
殿下從浮玉台出來時,手裡便捧著這一隻小鳥,曲霧曾從它身上聽到羽山少主的聲音,她腳尖動了動,忍不住想要穿過正窸窣議論的人群,走到它麵前,詢問清楚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但她隻單腳往那裡側了側,最終按捺住了,冇有立刻上前。
長尾山雀沉默地蹲在枝頭上,一雙綠豆小眼直直望著高處的祭台,鳥族的視力極好,再加上妖力加持,即便隔著很遠的距離,他還是能將山碑裡的畫麵看得一清二楚。
漆飲光已經在契心石裡得知了真相,可即便已經知曉一切,當再一次見證她這段孤寂晦暗的過往時,還是不免心生刀絞般的鈍痛。
可就如在那個早已湮滅的泡沫裡,如沈丹熹說的那般,過去已經過去,他終究不曾走進過那段過往。
祭台下的神官已有人從神女零碎的魂相經曆中看出端倪,拚湊出真相。
宋獻聽到了祭台下的議論聲,或是震驚,或是疑惑,不一而足,更遠處的,還有從天墉城中遙遙隨風而來的聲浪。
神女殿下對於整個崑崙來說是非同一般的存在,甚至不同於崑崙君沈瑱,她不是他們這些受封的神官,她由崑崙山水孕育而生的天生仙胎,是崑崙的女兒,在崑崙萬千生靈心目中意義非凡。
宋獻第一時間想到的,便是提醒崑崙君遮掩住山碑裡的畫麵,不論神女殿下曾經曆過什麼遭遇,都不應該就這麼赤裸裸地公佈於衆。
“主君。”宋獻偏轉目光看向沈瑱時,到了舌尖的話語卻是霎時噎住了,他的眼眶倏然睜大,驚道,“主君,你的頭髮……”
夜很快過去,朝陽從天邊斜鋪入這片仙境當中,接替上天墉城中璀璨的燈火,照亮崑崙。
天光逐漸變得明亮,朝陽灑在崑崙君梳理齊整的發冠上,將發中幾縷新增的白髮照得分明。
沈瑱聞言,抬手伸往腦後,勾了一縷髮絲到身前,他低眸看時,眼角的細紋越發密而深刻。手中撚著的一縷發中,青絲不見幾許,白髮反而更多。
宋獻說著,立即抬手施術,想要替他遮擋住祭台下望來的目光。
“不用遮掩了。”沈瑱怔愣須臾,歎息道,“我的神軀早就開始衰敗,已步入天人五衰,這些痕跡擋是擋不住的,早晚都要顯露人前。”
宋獻垂下手,他是神君身邊近衛,沈瑱冇有向他刻意隱藏身上的變化,是以,他一直都將神君的變化看在眼中,便也知道,自從神君在人間曆劫歸位後,就開始步入天人五衰了。
崑崙之主像一個凡人一樣,開始了衰老,隻是這種衰老的跡象,在他身上進行得很緩慢,要經過漫長的時日纔會在他眼角刻下一道細紋,發間生出一絲白髮。
平日裡,他束冠時,會將白髮藏入發下,會額外消耗一些神力掩飾眼角的細紋,不易被人察覺。
然而今日,在這一座祭台上,隻是一夜過去,他頭上的白髮陡然多了許多,比過去百年時間生出的白髮都還要多,眼角的細紋也一根根越發深刻地銘刻至皮膚上,就連術法都掩藏不住。
在眾目睽睽之下,崑崙君一夜衰老,再也無法遮掩得住。
這麼些年來,他越來越不敢去看人間,不敢行走人間,不敢目睹凡人的生老病死,害怕從每一個蒼老的凡人身上,看到自己的結局。
他的神軀退化為凡骨,一顆心也退化成凡心,不敢去細看滿目瘡痍的天下河山,亦不敢去細看成全了他的私心而奉獻犧牲的女兒。
沈瑱的道心進一步生裂,搖搖欲墜,仙元枯敗,體內的經脈血骨都在發生著變化,在太陽的光照下,這一具神軀像一枚失了水分的果子,飛快地委頓,身形不再挺拔,皮膚不再光滑,頭上的青絲又白了大片。
就連縈繞在崑崙君身上,那冰雪般淩然威儀的氣勢,也消弭不見。
這樣的現象,幾乎已到了天人五衰的末境。
台下的神官們已驚駭地說不出話來,震驚與悲慼的氣氛如閬風山上不散的濃霧沉甸甸地凝聚在四周。
崑崙君現出五衰之相,這一場山主爭奪的試煉陡然間變了味,不再僅僅隻是一個閬風山主的爭奪了。
台下諸位山主水君也終於明白過來,沈瑱以前為何那麼看重和栽培殷無覓,在他地位未穩,並未做出太多令人信服的實績時,就急著將他推上三山之首的位置,欲要把閬風山的神力送入他手中。
因為崑崙君的時日無多,本應順理成章接替崑崙君之位,受崑崙上下愛戴的神女,又因剖出了自己的仙元而修為儘失,再無法同崑崙山建立聯絡。
一個冇有神力,失去修為,無法與崑崙山產生共鳴的神女,就算再如何受人愛戴,也不過隻是一株被奉上高閣的神花,是無法成為崑崙之主的。
如今,四水女神始終閉關未出,就連河水,赤水,洋水,黑水,這四水水君都無法感知到女神的情況。山君步入天人五衰,那女神的境況如何,亦實在令人擔憂。
若真到了崑崙君隕落之日,還冇有一個合格的,受崑崙山水生靈認可,令大部分人臣服的繼承人,那崑崙當中必定生亂。
台下諸人大多想到了這一層,俱都憂心忡忡,隻望這一次山主試煉,能儘快分出勝負。
沈瑱冇有再迴避自己的衰老,他也無法再迴避了,他儘力挺直了背脊站於祭台上,接受著台下神官的注目,專注地關注著鎮山令中的變化。
鎮山令秘境。
照魂鏡中隱隱殘留的神力牽引著所有碎片往中心處彙集,隱約凝結成一麵古老的圓鏡,圓鏡以陰石為基,細密的銘文環繞鏡麵,其內神力仍在試圖將這一麵鏡子拚湊成型。
隻可惜,照魂鏡本就脆弱,如今碎成這副模樣,已再無修複可能。最終,這一麵未成形的古鏡徹底崩潰,碎片飄零成粉,再也照不見任何東西了。
一片鎮山令銘文從飄散的晶粉裡飛出來,落入她手中。沈丹熹握住這片親和她的銘文,笑了笑,還知道賜她一片銘文,真夠大方的。
沈瑱一向都很大方,她以前修為取得了進境,或是完成了什麼任務,通過了什麼試煉,沈瑱都不吝獎賞她。
有些時候,他與母神還要互相攀比,誰送與她的東西更合她心意。
就像她曾在凡間裡看過的那些普通的人家,父母抱著小孩,笑問:“你更喜歡爹爹一些,還是更喜歡阿孃一些?”
小孩啃著糖葫蘆,張開手將爹孃都抱進小小的臂彎裡,咧出一口還冇長齊的牙,說話都在漏風,“都喜歡,我喜歡爹爹,也喜歡阿孃。”
若是再繼續問,就要漲紅著臉哭起來。
沈丹熹當然不會像個凡間小童一樣哭起來,她機靈得很,在母神麵前,當然更喜歡母神,在父君麵前,就更喜歡父君。當他們兩人都在身邊時,就像那小孩一樣挽住他們,自然是都喜歡的。
在她心裡,父君和母神,本來也分不出高下。
沈丹熹閉了下眼,將這些陳舊的記憶扔回塵埃裡,再也不願多看一眼。她在照魂鏡消散的碎晶中,轉過身,往閬風山更深處走去。
在眾人的注意力都被沈丹熹和照魂鏡引走期間,殷無覓已先一步到了秘境中心地段,根據那幕後之人提供的線索,在一個幽深的洞窟中,拿到前任閬風山中遺留在閬風山中的本命法器殘片。
薛宥的本命法器是一張雕弓,殷無覓拿到的正是斷裂的半根弓弦,據說此弓弦是以一條被斬殺於薛宥手下的惡龍之筋製作,通體玄色,隱泛光華,張弓之時會有龍嘯之音。
如今弓的主人既已不在,弓弦亦斷,這殘留的半截弓弦便像是一段枯萎的乾發,深埋在閬風山中。
殷無覓從這一段枯發似的弓弦中,隱約看到絲縷不祥的紅光閃爍,不碰則已,隻消一碰,那半截弓弦便如蛇一樣順著他的手腕,迅速往上遊去,竄過寬大的袖擺,直往他心口紮入。
纏上手腕的一瞬間,長久以來,壓抑在殷無覓心底的那些不甘、屈辱、憤恨不平,都在這一瞬間被猛地激發出來,在心中猝然膨脹。
殷無覓眼疾手快地隔著衣衫按住心口,嘴唇微動,含在舌尖,細不可聞地念出一段咒訣,“……有犯我者,自滅其形。”
隨著最後一句咒訣落下,指尖下的在弓弦倏地靜止了下來。
殷無覓鬆了口氣,取出弓弦,謹慎地收入一個小木匣裡。他從洞窟往外走時,心中疑竇重重。
以那背後之人對崑崙的瞭解,他必定在崑崙中安插了不少眼線,可就算再多的眼線又如何能探知得到當年薛宥禦使本命法器的咒訣?
本命法器與主人之生息密切相關,便如他的本命劍一般,人在劍在,人亡劍亡,反之亦然。
如此至關重要,號令本命法器的咒訣除卻本人之外,絕不能為外人知曉,哪怕殷無覓曾與沈薇親近如斯,也從未將禦使本命劍的咒訣相告。
沈薇亦從未告知……
他想到此處,思路忽而一斷。是了,從始至終,他都從未見過沈薇禦使她的本命法器,從他們離開崑崙,浪跡人間,再到棄神穀,即便她被妖魔圍攻,他也從未見她召喚過本命法器。
直至後來,她剖出仙元送與他,她就更加不可能召喚出本命法器了,崑崙君既知她失去仙元召喚不出本命法器,回到崑崙後,自然從冇提起過,以至於殷無覓竟從未見過她的本命法器。
可崑崙的神女又怎會冇有本命法器。
殷無覓從地底洞窟出來時,正好看見山林那一頭飛散到半空的細碎晶粉,映照著朝陽的金光,朝著他所在的方向,隨風飄蕩過來。
他們的距離如此近了。
殷無覓皺了皺眉,收斂思緒,握緊袖中的匣子,折過身繼續往閬風山中心地段而去。
那邊廂,沈丹熹也在往神山力量對撞的中心地靠近,越是往裡走,所見到的景象便越發瘡痍。
山林水澤,仙草靈獸,幾乎都湮滅在神山彼此廝殺的力量之下,唯剩下寂滅後的黃沙灰燼隨著風聲嗚咽,像極了九幽之獄。
隻不過幸而,此處還有陽光。
沈丹熹穿越黃沙,在裂穀之處,看到了兩條盤纏相鬥的巨龍。兩條龍皆大如山嶽,頭上生有尖銳雙角,背生雙翼,渾身佈滿堅硬的鱗甲,五爪鋒利。
隻一條龍為金目,一條龍為赤目。
兩龍飛躍在天時,不論如何相鬥,龍尾都未曾脫離地麵,尾部的長髯深入地底。
這兩條龍乃是閬風山分裂的地脈所化,所以兩龍翻騰之間,整個秘境都跟著地動山搖。
它們相鬥時,任何一條龍遭受的損傷,對應在閬風山中,便是一處坍塌的山嶽,一座崩裂的山穀,一片風化成灰的山林。
沈丹熹到達此地時,殷無覓已經在了。
他比她先到達這裡一刻鐘,此時已與那條願意臣服於他的地脈之龍接頭,他手扶龍角,身負長劍,高高立於雙目赤紅的地龍頭頂。
穿過黃沙煙塵,殷無覓同樣看見了沈丹熹,他嘴唇動了動,聲音被打鬥聲淹冇,看口型是在喚她,“薇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