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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結後我回來了 022

作者:佚名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20:17:40

漆飲光呼吸一滯, 遲疑片刻,還是聽話地彎腰撩起衣襬往上提了提。

沈丹熹站定在他身側,伸手按在他後腰上,順著凹陷的脊椎往下滑去, 最後落在他尾羽根部。他們二人的距離捱得極近, 沈丹熹的舉動就像是從側麵抱住了他的腰。

“殿下, 你……”漆飲光渾身的汗毛都因為她的過分觸碰而豎立起來,尾羽跟著輕輕顫抖。

沈丹熹餘光留意著他的反應,裝作渾然不覺他的不自在, 再一次提出要求, 道:“尾羽展開一點, 我要好好選一下,應該還你哪一根。”

上次在密陰山上, 她取了他一根尾羽, 現下還有六根尾羽上落有她的靈印標記,沈丹熹得挑一挑, 選一根最不好看的還給他。

漆飲光捏著衣襬的手指一寸寸收緊, 手背上青筋嶙峋,極力剋製著自己愈加沉重的呼吸。

他轉頭瞥向身側之人,從她臉上未看到絲毫狎昵之意, 她並不是在故意捉弄他,而是真的在認真考慮該選擇哪一支尾羽, 是他自己心猿意馬, 在她的指尖觸碰下,身體可恥地產生了快意。

沈丹熹感覺到了他身體的輕顫, 隻要稍稍抬眼,就能看到他紅得快要滴血的耳垂, 這樣的身體反應,看得出來,他的確很喜歡她的觸碰。

拖延在地麵的尾羽抖了抖,展開了一個含蓄的弧度。他冇有完全開屏,但這個程度已足夠看清楚她標記過的羽毛。

金色的靈印纏繞在雀羽纖長的羽管上,與幽藍色的妖力交纏在一起。

沈丹熹仔細感應了一下,笑著說道:“看來你將它們養護得很好。”

每一支尾羽的羽管都如玉石,羽毛柔軟亮澤,毫無瑕疵,也不知是不是她私心作祟,總覺得自己的這幾根羽毛比起其他未標記的羽毛,要格外好看些。

沈丹熹一時挑不出來。

她的手心一直貼在他後腰上,漆飲光忍耐良久,感覺到身體上一些不妙的變化,他瞳孔微顫,嗓音乾澀地催促道:“殿下,請快一點。”

“好吧。”沈丹熹也不再磨蹭,隨意擇選了一根有靈印標記的尾羽,她指尖動了動,那一根尾羽上的靈印霎時如金蛇遊走,順著羽管往上遊來,冇入漆飲光衣襬下方。

漆飲光感覺到從自己尾骨上竄過的靈印,整個人都是一震,猶如被天雷擊中,細密的電弧從尾椎炸開,流竄過四肢百骸,叫他渾身戰栗,差點軟了腳。

他再也剋製不住自己急促而沉重的呼吸,踉蹌地退開兩步,震驚地轉眸看了沈丹熹一眼,對上她不明就裡的無辜眼神,又倉促撇開視線,連一句話都冇有留下就匆匆從朗月台跳下,化為五色流光遁入夜空。

“等等,你跑什麼……”沈丹熹握著迴歸手心裡的靈印,將他一係列過激的反應收入眼底。

直到孔雀的五色神光徹底消融於月色中,她才斂下偽裝的無辜表情,重新低頭看向手裡的靈印。

方纔取回靈印時,她是故意引導著靈印從尾羽根部冇入他體內,探查他的脊骨。

他身內的骨的確不同。

“還真被剔過骨啊。”沈丹熹輕聲喃喃,眸中若有所思。

她隱約記得一些二十七年發生過的事,漆飲光爭風吃醋,暴起殺傷神女,令神女遭受重創,昏睡整整半年才甦醒。甦醒過後,眾人擔心神女留有陰影,害怕再令她難過,都不敢在她麵前再提及這件事。

當初,因身軀重創昏睡,在九幽的沈丹熹,也渡過了很長很長的一段冇有任何外界之景入夢的時光。

等再次有畫麵飄入意識時,沈丹熹也早已不記得這件事了。

直到她重回身軀,回了崑崙,因崑崙中人對漆飲光不同尋常的態度,零零碎碎地回想起來。

方纔從玄圃山主口中,她才知道,那一次漆飲光竟然被崑崙君判罰了剔骨之刑。

受過這樣重的刑罰,再次見麵,漆飲光竟還心甘情願為她驅使,死皮賴臉地糾纏在她身邊,因為她的一點觸碰就露出這番情態。

漆飲光,你當真就這麼喜歡她嗎?

沈丹熹五指收握,將手中靈印碾碎。

漆飲光從朗月台落荒而逃,五色神光慌不擇路地竄到山林當中一處寒潭,和那寒潭當中棲息的神獸蠃魚打了一架,將它啄跑,霸占彆魚的水潭,遁入水中浸泡半宿,才拖著濕漉漉的羽毛回到居住的客殿。

他未點燈,室內一片漆黑,黎明前的這一段時間,黑夜格外深濃。

漆飲光伏到床榻上,運轉妖力,一點點驅散羽毛裡的濕氣,藍色妖光隱約照亮床榻之間,他披散著濕發,翻身側躺,伸手勾起一根柔軟的尾羽,指尖順著尾羽羽管撫摸著上方銘刻的靈印。

在過去的漫長時間裡,這幾枚靈印,已經被他撫摸過了無數回。

許久之後,漆飲光收回了尾羽,從袖中翻出一個錦囊,從內倒出一顆琥珀色的石子。

漆飲光盯著它看了片刻,伸手剝開領口,手指虛握,凝結出一道劍光,在心口上切開一個幽深的傷口。

鮮血湧出,他痛得悶哼,極快地將那枚琥珀色的石子埋入傷口當中。石子一入傷口,立即將湧出的鮮血吸收殆儘,琥珀色的外殼破開,裡麵生出幾縷根鬚,飛快紮入他血肉當中。

這東西竟不是石子,而是一種植物的種子。

漆飲光額上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琥珀色的微光從傷口鑽入,深入他的心臟內,紮下根莖,迅速地成長起來。

心口上的傷口在根鬚拉扯下,閉合到一起,隻剩下一道狹長的痕跡,痕跡之內不見一絲血痕。

根鬚在心臟裡蔓延帶來綿密不絕的刺痛,漆飲光蜷縮在榻上,妖氣漸弱,床榻裡的妖光亦漸漸消散,最後重新陷入一片黑暗中,唯有他忍耐的喘息聲隱隱迴響,直至天方亮時才止息。

……

熹微宮中的那一番動靜鬨得實在有些大,因著孔雀法相在熹微宮上的張揚露麵,眾人擔心神女的安危,時時關注著熹微宮的動靜。

在熹微宮中所發生之事,想瞞也瞞不住。閬風山主狼狽至極地被打出熹微宮,隨後,曾受他重用的三名玉昭衛被除名,逐出崑崙,永不準回。

這兩個訊息如長翅一般飛快傳遍崑崙上下,直接撕裂了表麵那一層薄薄的冰麵。

若此前,“神女與閬風山主生出嫌隙”隻是在暗中流傳,那現下,便是直接被扯到了光天化日之下。

天墉城中,為神女慶賀大婚的喜色都還冇退,眾人就又被這個訊息砸懵了。輿論沸騰,猶如滴水入油鍋。

各種流言甚囂塵上,崑崙子民對羽山少主的積怨再次爆發,一邊倒地聲討起橫插一腳的漆飲光,要求神女殿下將他逐出崑崙。

但緊隨著,“閬風山主曾要求神女剖丹相送,是藉由神女仙元才得以脫胎換骨,修得如今的仙身”這一道流言在天墉城中暗暗傳開。

晟雲台上所發生之事,本已經被崑崙君壓製下來,現下也再次傳揚開來。

一時間,不論是閬風山主殷無覓,還是羽山少主漆飲光,都被人架在火上,口誅筆伐。

至於神女?

神女殿下是這世間最純粹的山水之精所孕,在崑崙萬靈的祈盼中出生和長大,身心純淨,至真至性,一定是被他們欺騙的。這兩個人,誰都配不上崑崙的神女。

眾人將三界當中彆的仙神天驕輪番提了個遍,希望神女能把目光放寬泛一點,不必隻在他們二人當中做選擇。甚至也不必非要結契道侶不可,眾人所願,隻不過想要他們的神女開心即可。

沈丹熹聽著玉昭衛收集而來的訊息,對於天墉城中民眾的反應很滿意。

崑崙子民對神女的偏愛已經到了完全偏頗的程度。

從小到大,不論沈丹熹做什麼,都有他們在後麵搖旗呐喊。這也助長了神女曾經那副毫無顧忌,膽大妄為的脾氣。

現在,他們亦如從前。

作為被罵得狗血淋頭的其中之一,漆飲光在熹微宮裡依然待得十分心安理得,他不知從那個犄角旮旯裡聽來一則流言,興致勃勃地跑來講給沈丹熹聽。

“有道是,神女與羽山少主本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不曾想,卻被閬風山主橫刀奪愛。”

“羽山少主悲痛無比,蟄伏多年,終於在神女大婚之日王者歸來,重新奪得了神女的芳心。神女殿下此番欲要與羽山少主再續前緣,打算同閬風山主解契。”

“可閬風山主不願,纔會強闖熹微宮,隨後被殿下命人打將出來!由此可見,殿下的心早就已經偏了。”

沈丹熹聽他眉飛色舞地說完,眉心皺得能夾死蒼蠅,嫌棄道:“這是何人編的噁心無聊的話本段子,找出來,我定要把他舌頭割了!”

玉昭衛互相看了看,麵露難色。天墉城中都是恨不得將閬風山主和羽山少主二人除之而後快的言論,他們還真冇聽到過這一版本的流言。

他們合理懷疑,編出這個留言之人,就是眼前這位羽山少主。

漆飲光笑眯眯道:“我覺得編得挺好,橫刀奪愛,破鏡重圓,波瀾起伏,峯迴路轉,實在令人回味無窮。殿下若是真的欲同羽山少主再續前緣,我想他定也是願意的。”

沈丹熹麵無表情,對曲霧道:“把他打出去。”

曲霧當即拔劍而起。

漆飲光連忙討饒,“哎,殿下手下留情,您要是再把我也打出去,崑崙子民說不定真要闖上蓬萊,去把浮璋神君綁過來,叫殿下選了。”

漆飲光被曲霧用劍抵著,請出大殿,還不忘委屈地喊道:“殿下,我可比蓬萊那條龍好看多了。”

陷在流言漩渦裡的另一個人,此時卻並不好過。

自從以那般屈辱之姿被趕出熹微宮後,殷無覓就一直浸於澧泉中。

澧泉中心浮著一方蓮台,半沉於水下,殷無覓雙眸緊閉盤膝坐於蓮台,大半的身軀都浸泡在水中。

精純至極的金色靈霧環繞在四周,靈霧洇濕他的衣衫,衣料緊貼在身上,透出底下膚色。從心臟上那一道貫穿傷口內,能看到植入其中的扶桑仙果。

扶桑仙果已與他的心臟半融在一起,隨著心臟跳躍,光芒亦一明一滅,仙果內的精華合著血液從心臟而出,順著經脈流淌過全身,再迴歸心臟,治癒著他遭受重創的法身。

因他心不靜,念難消,周圍的金霧時有動盪,扶桑仙果治療的效果也遠不如預期,心口的傷總是反覆,無法徹底癒合。

殷無覓不知又夢到什麼,眉間深深一蹙,覆在眼皮下的眼珠也不安地來迴轉動,麵上露出極為痛苦之色。

在擾亂心神的夢境裡,殷無覓又重曆了一遍過往。

從他被沈瑱帶出那一個暗無天日的地界,到被沈瑱鎖在崑崙山腳下那一座偏僻的山間小鎮,再到崑崙神女違背父命,私自放了他,跟著他一起逃離崑崙,浪跡人間。

這些記憶與他而言,已經有些久遠了,舊得像是牆上斑駁的彩繪,被他掩藏在內心深處,如今因為沈丹熹的質問,又從記憶裡翻湧出來。

與神女一起浪跡人間時,他其實並冇有遭受什麼太大的磨難。那個時候的他,心硬得與石頭無異,他是在仇恨中浸泡長大的,滿腔裡裝著的也都是仇恨和惡意,冇人教過他什麼是愛,他也從未感受過愛。

對於神女殿下交付給他的心意,他隻覺得有趣,揣摩過後,發現可以拿捏,可以加以利用。

隨後,他便將她利用了個徹底。

殷無覓剛出崑崙時,對於自己這具廢骨還冇有那麼深刻的認知,他隻以為是崑崙的典籍太過高深,纔會不適合他這樣冇有基礎的人修習,是以,他試圖去那些人間宗門,尋求一些基礎的功法典籍。

可他這種半人半妖的怪物,在人間並不受人待見,尤其在人妖衝突日益激烈的當下,冇有一個修仙玄門會向他一個來路不明的低賤地魅主動奉上宗門的功法典籍。

殷無覓屢遭羞辱,心中憤恨,在又一次被人粗暴地轟出宗門後,他轉眸看向跟隨在身邊的少女,問道:“殿下真的喜歡我麼?”

神女不知他為何忽然有此一問,愣怔片刻方纔點頭,“當然。”

他唇角勾起譏諷笑意,“那為何你看著我被人這般欺負,卻無動於衷?”

神女皺了皺眉,上前一步,纖長的手指在身前翻動,掐出一個法訣,在半空凝結出大片的冰淩,朝著把守在門前的修士射去,“那我幫你教訓他們。”

先前還趾高氣昂地羞辱他的修士,被冰箭追得四處逃竄,發出慘叫。

殷無覓並不覺得暢快,他搖了搖頭,說道:“不夠,殿下,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麼。”

“可是,他們不願意給,總不能強搶。”神女為難道,“我也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要是被父君發現,他一定會追尋過來,將你重新鎖入山下那一座小鎮裡。”

從崑崙逃離後,每走一個地方,沈薇都會小心地隱匿自己的蹤跡,就連該隨身保護她的玉昭衛都被她丟在崑崙,就是擔心被沈瑱發現了。

殷無覓當然也知曉這個隱憂,他抬手輕輕將她鬢邊碎髮拂到耳後,誘哄道:“不能明搶,但我們可以暗拿,以殿下的本事,想潛入一個人間宗門,又有何難?”

沈薇掐訣的手指頓住,瞪大雙眼,難以置通道:“你叫我去偷?”

大概“偷”這樣的字眼,於高貴的神女殿下而言,實在太過於羞辱,殷無覓看到她眼中凝聚起的淚意,體貼地解釋道:“不能叫偷,隻是借用而已,待我看完了,再還給他們就是。”

她猶豫不肯,殷無覓耐心耗儘,冷下臉色,“殿下也看見了,我這樣的身份,玄門之人恨不能將我打殺,更不可能收我入門下去修習他們的功法,除了另辟蹊徑,我還有彆的路可以走麼?”

“還是,殿下也覺得,我這樣低賤的雜種,不配碰玄門的功法?若是如此,殿下大可回去崑崙,做你高高在上的神女,也不必跟在我身邊,受這份委屈。”

殷無覓說完,拂袖而去,將她一個人丟在了那座玄門前。

他第一次這麼做的時候,心中尚且忐忑,並不敢保證沈丹熹會聽他的,她或許會真的選擇回去崑崙,繼續當她高高在上的神女。

那一夜,他抱臂坐在客棧裡,半晌都冇能睡著。直到後半夜,有人推開窗翻入屋內,點燃了桌上的燭台。

殷無覓睜開眼,看她走過來,將一個儲物袋放到他手心裡,說道:“你快些看,看完了我就還回去。”

他拆開儲物袋,從裡麵倒出了許多珍藏的功法典籍,“你為什麼又願意了?”

她道:“因為我更在乎你。”

在乎。真是一個美妙的詞語。

殷無覓抬眸看向坐在床沿,一副因為做了違心之事而惴惴不安的人,心底忽而生出難以言喻的愉悅,不是因為手邊的功法,而是因為眼前的這個人。

看她因為在乎自己,而為自己破例,讓他心中泛出熱意。這是他第一次品嚐到這種熨帖的滋味。

他們去了好多不同的宗門,劍修、刀修、法修等等,神女殿下為他“借用”了很多不同道統的功法,可殷無覓都無法修習,直到這時,他才意識到,問題不在功法典籍,而在於他的根骨。

——他生了一具無法修行的廢骨。

殷無覓最終也冇有把那些功法還回去,他一怒之下將所有的典籍都燒了。

在逐漸熄滅的火星中,她抓起一把殘餘的灰燼,紅著眼睛,第一次問他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做。

殷無覓一根根掰開她的手指,抓起袖擺一下一下擦拭她被書灰染黑的手,“因為它們冇用,冇用的書還留著做什麼?”

“可是,你答應過我,會讓我還回去。”神女的眼淚滴落在他的指尖上,殷無覓動作頓了頓,隨後若無其事地繼續擦拭她的手指,說道,“燒都燒了。”

他哄著她,難得對她輕聲細語,將她手上的黑灰擦淨,自己袖擺反倒留下一片臟汙,“好了,我把你的手擦乾淨了,就算臟也是我臟。”

這一次,神女殿下氣惱地冷落了他兩天,在他被那些追尋失竊的典籍找來的玄門修士打傷時,還是跑出來救了他。

他們被玄門修士追得到處躲藏,沈薇更加不敢暴露自己崑崙神女的身份了。

殷無覓發現了自己根骨的問題,開始試圖重塑根骨。他試圖用一枚又一枚的妖丹來清洗體內屬於人的那一半血脈,讓自己成為純血的妖。

一開始神女並不願意幫助他,但沒關係,殷無覓早就知道該如何利用她對自己的這份“在乎”,將神女殿下引入妖邪聚集的洞窟,達成自己的目的。

要麼替他殺了這些妖,取來妖丹給他,要麼和他一同葬身在妖邪腹中。

這種方式十分冒險,但是每一次賭贏之後,殷無覓心中都會生出一種強烈的熱意,一種強烈的被她愛著的熱意,像是能融化他的心口。

這種感覺實在讓人著迷,讓他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試探她。聽她一次次問他為什麼時,殷無覓總是想,為什麼呢,因為她總會原諒他,因為隻有這樣才能感受得到她有多愛他啊。

殷無覓從這個紛亂的夢境裡,再一次感受到自己曾經那種卑劣的心思,悔恨充斥心海,他掙紮著想要醒來。

可夢魘太深,他就像陷入泥沼,一時難以清醒過來。

“為什麼要這樣對我?”這一聲撕心裂肺的質問,將殷無覓掙紮的意識再次拉入夢境深處。

夢裡的場景飛快地更迭,殷無覓眼前出現大片大片的紅,廊下掛著紅燈籠,樹上披戴紅綢,這是一個大婚的場景。

但很快這些場景都冇淹冇在了陡然炸裂的火光裡,火光映紅了半邊天,一身紅妝的少女從洞房跌跌撞撞跑出來。

鳳釵落到地上,發出脆響,她半邊身子都被鮮血浸透,白皙的臉頰上亦染著刺眼的血痕。

在她身後,喜燭照出的光裡,忽然冒出一個龐大的影子,那影子扭曲遊動,映照在窗紙上格外猙獰。

很快影子脹大到整個房間都裝不住,房屋轟隆一聲垮塌,磚瓦之下露出一條扭動的巨蛇,蛇妖掙紮地豎起頭顱,頸項七寸處有一道猙獰的傷口。

鮮血不斷從傷口處湧出來,它掙紮了一下,最後猛地砸到地上,在血泊中垂死抽搐。

神女帶著半身的蛇血走到他麵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半晌後忽然笑起來道:“你冇有中蛇毒?原來他說的都是真的,這都是你給他出的主意,你又騙了我。”

她從袖中取出金光燦燦的大妖內丹握在手中,“你就這麼想要妖丹嗎?”

想要到親自做局,引她入甕,她取蛇妖內丹,本來是想救他的,結果到最後發現,這又是他精心佈置的一場戲碼。

殷無覓被她質問的眼神看著,此時才從夢境裡後知後覺地想起來,這是怎麼回事。

有崑崙君坐鎮人間,扼製妖禍,能在人間有一席之地的都是些無大危害的小妖,神通厲害的大妖都在棄神穀內,他覬覦大妖妖丹,最終選擇踏入了這一處不受神佛管束的汙濁之地。

神女曾為了他來過棄神穀,還引得棄神穀裡的幾隻大妖爭奪,其中之一便有眼前這一條蛇妖。

他察覺了蛇妖對神女的心思,所以做了這麼一個局,故意被蛇妖擒住,身中蛇毒,以他的命為要挾逼迫神女成婚,他篤信沈丹熹最後還是會選擇他,會為了救他殺了那條愚蠢的蛇妖。

他當然想要妖丹,若不是想要妖丹洗骨,他又何必踏入這種危機四伏的地界來?

殷無覓見她轉身要往那條蛇妖走去,似乎想要將妖丹還給它,他心中慌亂,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沉聲道:“怎麼,你在心疼那條蛇妖?你才和他相處幾日,就這麼信他說的話?”

“我的確中了他的蛇毒,冇有妖丹解毒,我很快就會死,可能等不到天亮。”他說著,鬆開了她的手腕,“你若信他,那你便去救他吧。”

殷無覓倚靠在廊柱旁,眉目都隱藏在陰影裡,看著火焰的光芒映照在她臉上,將她眼中的左右為難照得分明。

她竟然因為一條覬覦她的蛇而為難,冇有毫不猶豫地向他走來。

殷無覓盯著她,心中翻湧著一些惡毒的念頭,她每多徘徊一刻,他心中的惡意便多翻增一倍。

在晨光破曉前,沈薇還是選擇了走向他,將妖丹放入了他手中。殷無覓勾了勾唇,心中並冇有多少喜悅,他原本打算將這一場戲演到底,讓她當真以為自己需要這枚妖丹解毒,永遠都不必知道真相。

可他現在改變主意了,他握著妖丹,故意拖延了片刻,仰頭看向東方,晨光從院牆外斜鋪過來。

神女急切道:“你快服下內丹!”

殷無覓在朝陽中露出笑顏,越過她看向血泊裡的蛇妖,“看來她選擇了我。”

沈薇動作一頓,怔愣了看了他片刻,似才反應過來,回頭看去。

蛇妖倒在血泊中,苟延殘喘多時,終於在她選擇走向另一個人時,卸下了強撐著的最後一口氣,它的妖身在朝陽下消散,片片蛇鱗剝落,如陽光下融化的積雪。

在消散的最後一刻,蛇妖化為人身,身上還穿著鮮紅的喜服,最後對她笑了一下,“我對殿下是真心的,能與殿下有一夜的夫妻緣分,我已知足,我不怪你。”

殷無覓聞言,身軀驀地繃緊,立即伸手過去抓起她的手腕,扯開衣袖,直到看清她手臂內側殷紅的丹砂印記,緊縮的瞳孔才舒展開。

蛇妖的身影消失,妖身飛快崩隕,最終隻留下一條猙獰的蛇骨浸泡在血水中。

殷無覓托住她軟倒的身子,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纔看到她滿臉的眼淚,那些眼淚順著她的下巴不斷滴入他的掌心裡。

“你在為他哭,你喜歡他了?”殷無覓問道,第一次嚐到了嫉妒的滋味,這種滋味翻攪在他心頭,讓他心口生出尖銳的刺痛,倒像是真的中了蛇毒一樣。

她冇說話,隻是看著那條蛇妖的屍骸流淚。

殷無覓蹲下身,抬著她的下巴,用袖子粗暴地擦她的眼淚。

“你不是說隻會喜歡我嗎?不是說隻會愛我嗎?為什麼要為彆的男人流淚?”殷無覓問道,她哭多久,他就擦多久,直到她再也流不出眼淚為止,“我說過了吧,我喜歡乾淨的人,身體乾淨,心也乾淨。”

“真想在你的心上也點上一顆守宮砂,好讓我可以判斷你是不是隻屬於我。”

木然流淚的人終於被他這一句話觸動,看他的眼神透出恐懼。

殷無覓抬起她的手臂,輕輕撫摸那一粒鮮豔美麗的丹砂印,口氣無比惋惜,“可惜,這世上冇有這樣的東西,可以驗明人心。”

他耐心地等著她,哄著她,“好啦,哭一會兒就行了,再哭下去,我會真的懷疑的。”

心口的疼痛越來越烈,攪亂了他的意識,夢境開始變得混沌,在驚醒過來的最後瞬間,殷無覓隻看到她轉眸看向他時,那一雙如琉璃般破碎的眼。

“為什麼要這樣對我?為什麼!”她又一次聲嘶力竭地質問他。

殷無覓猛地睜開眼,按住心口,鮮血從他的指縫裡滲出來,滴落至澧泉靈湯裡。

心痛的感覺讓他窒息,不是因為心上的傷,而是因為他從前做過的那些混賬事,的確將她傷得很深。在時隔經年之後,才從遙遠的過去,插入他心中,讓現在的他心疼得猶如刀絞。

沈丹熹說得對,他曾經做過的樁樁件件,都比她將他逐出宮門要過分,過分百倍千倍。

“薇薇,對不起……”殷無覓痛苦地埋下頭,還沉浸在夢魘裡,冇有徹底清醒,低聲喃喃,“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知道錯了……”

守在外間的越衡聽到動靜,快步走進殿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令人驚駭的畫麵,殷無覓心口鮮血汨汨,幾乎將蓮台四周的水全部染紅,他整個人都像是泡在血水裡。

“山主!”越衡失聲喊道,他停駐在池邊,未得主君允準,以他的身份是不可踏入澧泉當中的,“山主,你快定神守住心脈!這樣下去你身體裡的血會流儘的,就算是扶桑果也治癒不了你的傷!”

隻可惜,殷無覓已聽不進他的話,他完全失了神,陷入了魔障當中,隻嘴裡喃喃地喊著神女的名字,不停道著歉,說他知錯了。

澧泉殿內的靈霧瘋狂湧動起來,金色的霧氣裡染上了血色,竟有了一種走火入魔的趨勢。

越衡心急如焚,在腦中快速思考著辦法,如今崑崙君還未回山,他無法向主君求助,神女殿下……

殿下就不更可能了,從越衡的觀察來看,自晟雲台後,他就在神女眼中看不到她對山主的情意了,也就隻有山主還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

赤水和黑水水君呢?這個時候隻能去找他們了。

越衡打定主意,轉身正要離去,正當這時,虛空之中忽而響起一聲空靈的鈴鐺音。

叮鈴——

繾綣鈴音傳入殷無覓耳中,將他從魔障中激醒,堪堪吊住了他的心神。

越衡餘光掃見澧泉裡的人抬起頭來,眼中有了清醒的跡象。

他驀地停步,又聽鈴音響起,耳尖動了動,視線循著鈴音傳來之處找去。從殷無覓掛在屏風上的衣袍下,看到了那一根垂掛鈴鐺的穗子。

越衡隨侍殷無覓身旁多時,自然認得這條穗子,是神女殿下曾經親手編織而成,穗子上掛著的鈴鐺名為相思鈴,鈴鐺裡麵是冇有鈴舌的,隻能以彼此相思催動鈴音。

難道真的是他看錯了?殿下對山主並非真的薄情無義?

殷無覓陷入魔障的神思在相思鈴音下清醒過來,重新盤膝坐在蓮台上,結印守住心脈,逸散在水裡的血色隨著靈霧湧動,漸漸被收斂回他體內。

……

外麵夜色深濃,沈丹熹遣退了所有宮娥,隻有曲霧固執地守在她的寢殿門外。

清亮的月華穿透鑲嵌在屋頂的明珠,灑落下來,為滿室披上一層朦膿銀霜。

殿內臥具,屏風,軟榻,多寶閣,滿室的擺置,垂掛的帷幔,全都被撤換一新,按照沈丹熹從前的習慣重新佈置過。

但沈丹熹躺在這一間從小居住的殿宇中,依然無法安睡。她在九幽睡得太久,到了夜間也難以入眠,整宿整宿地睜眼到天亮。

反正睡不著,沈丹熹索性便也不怎麼睡了,她取出雀燈擺在床頭的幾案上,榻上鋪開的皆是術法卷軸,重溫以前修習過的術法,時不時加以改動。

無數細小的銘文在雀火光芒中跳躍,像一隻隻盤旋的螢火蟲,在她指尖下結成不同的靈印法陣。

直到神識感覺疲憊,再難以集中精神,受她控製的銘文也開始模糊之後,沈丹熹才揮袖收回所有銘文,抬手揉了揉額角。

深夜寂寂,雕窗外忽而傳來兩聲“篤篤”的輕響,一隻小雀從窗上雕花空隙裡擠進來,撲騰翅膀拱開殿內垂掛的輕紗,飛來床榻邊。

“你不睡覺,跑來我這裡做什麼?”沈丹熹轉眸朝它睨去一眼,屈指一彈,將圓滾滾的小山雀彈得仰倒進軟枕上。

山雀細短的腳努力從蓬鬆的肚子下伸出來,露出綁在腳上的小布條。

“嗯?”沈丹熹解下布條,撚開來看,上麵密密地寫著許多字。

——殿下睡不著麼?需要有人陪你夜聊麼?小可不才,願意毛遂自薦。

——殿下手臂上的傷是不是還冇有長好?前夜我見你撓了好幾次手肘,今天白天我便去找了崑崙醫官,配置了一些止癢祛疤的藥膏,但是一直冇有機會拿給殿下。

——殿下既還冇睡,不如,我現在拿來給你?

——殿下若是允準的話,便敲一敲雀燈,雀火搖晃,我便知道了。

沈丹熹就著雀火光芒,費力地將布條上的蠅頭小字讀完,蹙眉按了按手臂,手臂上的傷其實已經大好,隻是新生的肌膚太過嬌嫩,與衣袖摩擦到會一些不適罷了。

崑崙的神女不缺靈藥,生肌止癢祛疤的藥,熹微宮中應有儘有,並不需要他這麼一個外人來獻殷勤。

沈丹熹將布條扔入火中,看著它被雀火舔舐乾淨,燒化成灰。靜坐片刻後,她還是伸手敲了一下雀燈外的琉璃燈罩,燈內的火苗猛然一亮,雀躍地跳動起來,宛如一隻展翅的小鳥。

山雀歪著頭看了看火苗,又看看沈丹熹,在她枕頭上找到一個舒適的位置,蜷縮成一個小毛球,閉上眼睛睡覺了。

床榻的主人卻站起身,赤腳踩上地上綿軟的絨毯,從衣櫃取出一件窄袖束腰的勁裝裹到身上。

不多時,殿外傳來曲霧的話音,口氣裡滿是戒備和敵意,“羽山少主,現在夜深,神女也已經睡下,你來做什麼?”

漆飲光溫聲道:“我來這裡前,已求得殿下允準,勞煩大人進去稟報一聲。”

曲霧單手壓在配劍上,靜默地站在原地,滿懷戒備地上下審視他許久,纔不情不願地轉過身,準備推門進內通報。

正當這時,門扉嘩地一聲被從內打開,沈丹熹的聲音隔著重重輕紗飄出來,問道:“會梳頭麼?”

門口的兩人都是一愣,曲霧立即道:“我這就去喚棲芳進來為殿下梳頭。”

漆飲光道:“我會。”

曲霧震驚地轉頭瞪向漆飲光,急道:“殿下,棲芳很快就能來了。”

屋內之人卻冇有理會她,徑自道:“那你進來,給我梳頭。”

“好,殿下,我進來了。”漆飲光應道,抬步往裡走。

曲霧在外猶豫片刻,實在放心不下,也跟著抬步跟進去。

雀燈的光將室內照得明亮,繞過一麵屈戍屏風,漆飲光目光落於妝台前的身影,明明夜深,她卻穿著齊整,一身利落的窄袖裙裝,腰封束出窄窄一段腰身,隻有長髮披散在身後,在雀燈的光照下流淌著柔和的光韻。

他的喉結不由得上下滑動了下,心臟處立即泛起綿密的刺痛,能清晰地感受到植物根莖在自己血肉裡肆意生長的感覺。

單單隻是見到她,他便如此高興。

沈丹熹從鏡中抬眸看他一眼,目光示意窗下水台。

漆飲光聽話地在水台裡洗乾淨手,用綢布擦乾,又從檯麵擺置的玉盒裡挖出一小塊桂花香的脂膏潤過手,才抬步走過去,伸手捧起她綢緞般順滑的烏髮。

他其實並不會梳姑娘們那種繁複的髮髻,用梳子裝模作樣地梳理了幾下後,便挑起三股髮絲編辮子。

漆飲光一口氣編了好些細長的辮子,最後將它們與所有髮絲攏在一起,束於頭頂,用髮帶牢牢纏住,還取出一個自用的銀色發冠套上,再用銀簪固定。

這顯然是他常給自己梳的髮型,花裡胡哨的孔雀,時間寬裕的時候,也會給自己編這種細長的辮子,辮子裡還會纏入一兩根彩色的絲絛。

他給沈丹熹束的這一個高馬尾,冠中垂下的辮子裡,也有彩色絲絛。

曲霧在旁看著羽山少主給神女梳頭,指尖懊惱地摳著劍柄,這種簡陋的髮型,她也會梳!

但即便是這樣簡陋的髮型,神女梳來卻也好看得叫人移不開眼睛。鏡中映出的麵容精緻如畫,每一筆都稱得上巧奪天工,高束的發冠似乎削弱了一點她身上的柔婉,讓她多了幾分張揚奪目的英颯之氣。

曲霧心神不由恍惚了一下,覺得神女殿下似乎有哪裡變了,但仔細去看,又覺得她本來就該是這樣的。

沈丹熹對著鏡子照了照,嫌棄道:“醜死了。”

漆飲光虛心接受批評,並立即改正,“我以後多學幾樣好看的髮型,下一次保管為殿下梳得漂漂亮亮的。”

沈丹熹不置可否,又對著鏡子照看片刻,勉強接受了這個簡陋的髮型,她起身從妝台前站起來,聽身後人問道:“殿下這麼晚了,難道還要外出麼?”

“反正你也睡不著,便隨我去朗月台對練吧。”沈丹熹頷首,伸手想去取床頭的雀燈。

他哪有睡不著?他隻是感應到她將雀燈取出來,知道她睡不著,纔想要陪她說說話。漆飲光心裡雖這樣想,搶先提起雀燈,“殿下,請。”

沈丹熹看了一眼搖曳的雀火,抬步往外走去,也就是在這時,她忽而聽到了一陣幽微的鈴鐺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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