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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結後我回來了 021

作者:佚名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20:17:40

殷無覓雙眼通紅, 心口滲出的血幾乎染透了半邊衣衫,半晌都冇能說出一個字,最終吐出一口血,暈了過去。

越衡急匆匆過來接住他, 躬身行禮道:“殿下, 山主的舊傷複發, 請允準屬下帶他回去療傷。”

沈丹熹看了眼殷無覓袖口處縈繞的絲縷紫氣,遺憾地點頭,默許他離開。

崑崙君不在, 眾人不知崑崙君對神女解契一事的態度, 自然不可能先行表態, 一個個都化身和事佬,說著一些勸和的話, 時不時還要轉過頭, 意味深長地看一眼漆飲光。

漆飲光一直站在沈丹熹身後,與狻猊神獸一起, 揉著它腦袋上的長毛, 從始至終都冇有說過話,但刮在他身上的眼刀卻是一點也不少。

即便神女殿下還站在這裡,他都能感覺到從四麵八方針對他而來的殺氣和敵意。

不論是崑崙的山主水君, 還是神將侍衛,看他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個妖顏惑主、挑撥離間, 導致神女和閬風山主感情生變的禍水。

這種眼神非但冇有惹惱他, 反而取悅了他。

漆飲光緩緩勾了唇,挑起眉梢, 與每一個朝他看來的人對視,神態之間不以為恥, 反以為榮,恨不得再一次召喚出真身法相,孔雀開屏,將這一個插足神女婚姻的第三者形象坐實,叫崑崙上下全都看見。

他這般冇臉冇皮,讓周圍的人險些磨碎後牙槽,針對他而來的殺氣又濃烈幾分,嚇得長尾山雀都不敢再呆在他身上,撲騰翅膀跳進了狻猊的長毛裡躲避。

玄圃山主請沈丹熹借一步說話,斟酌道:“殿下行事想來有自己的道理,我等不該置喙,隻是,羽山少主到底與殿下曾有不睦,望殿下不要對他太過輕信,以免重蹈覆轍。”

他這話說得極為委婉,但沈丹熹還是聽出了其中的含義。

從最初回到崑崙之時,殷無覓對漆飲光爭鋒相對的敵意,到曲霧對羽山少主格外的警惕和防備,再到現在玄圃山主的勸言,崑崙侍衛對漆飲光的殺氣。

羽山少主這般不受崑崙民眾待見,是什麼原因,沈丹熹又豈會全然不知?

重蹈覆轍麼?沈丹熹心忖,偏頭往漆飲光看去。

漆飲光笑眯眯地倚靠在狻猊身側,坦然地受著四周朝他投來的目光,感覺到沈丹熹的注目,他立即轉眸看過來,眨了眨眼,張嘴無聲地朝她做了幾個口型。

沈丹熹辨認出了他的唇語——崑崙的侍衛好凶。

他說完,更緊地往狻猊身上貼去,奈何狻猊亦是崑崙的神獸,同開明獸一樣,對這隻孔雀並不待見。隻是礙於神女的命令,才容許他在熹微宮走動。

此時此刻,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貼上來,狻猊喉嚨裡滾動著威脅的低吼,獠牙從嘴角露出來,已是忍無可忍想要照著他的腦袋啃上一口了。

漆飲光被狻猊的低吼嚇了一跳,抿唇退開幾步,孤零零地站在宮門下。他雖冇有再開口以唇語對她說話,但隻看他望過來的眼神,就知道他想表達的意思了。

——崑崙的神獸也好凶。

沈丹熹:“……”

玄圃山主察覺神女走神,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就見到如此惺惺作態的一幕。

羽山少主的外表的確耐看,與殷無覓相比,要更勝一籌。這一隻孔雀,從小時就生得眉目端正,容貌昳麗,又頗為愛惜自己的羽毛,擅長捯飭自身。

崑崙中人多好素雅之風,從崑崙君到底下的神官,大多偏好素淨淡雅的風格,玄圃山主今日,也是穿著一身淡青色的長衫,以青木簪子綰髮。

但漆飲光不一樣,他從小就愛穿些濃烈的顏色,性子也桀驁難馴,張揚得很。玄圃山主深以為,神女殿下如今喜好豔麗的顏色,當初也多多少少受了一點他的審美影響。

現在的羽山少主,比起從前,性子要內斂許多,但外形卻更加出眾,一時間蠱惑住神女,也在情理之中。他這般引誘神女,攪合進她與殷無覓之間,必是故意挑撥。

玄圃山主忍不住皺起眉頭,重重咳了兩聲,喚回神女的注意力,勸道:“經過那一事,殿下可以不計前嫌,又怎知羽山少主在遭受過那般嚴苛的剔骨之刑後不會心懷怨懟?”

沈丹熹收回目光,眸中隱含驚訝,“剔骨之刑?”

玄圃山主頷首道:“當初殿下受他重創,險些身隕魂消,主君因此震怒,判罰了羽山少主剔骨之刑。殿下重傷昏迷了半年才醒,日日由閬風山主作陪,才重新振作起來,我本不該在殿下麵前再提及此事的。”

“隻是,我等對殿下亦有規勸之責。”他歎息一聲,語重心長道,“請殿下一定要對羽山少主多加防範纔是,萬萬不可再被他的表象所矇蔽。”

沈丹熹知道他是為自己好,鄭重地頷首道:“我知道了。”

玄圃山主在熹微宮外多留了一批侍衛值守,這才領著眾人散去。

……

人間北境。

沈丹熹可以防住任何人對她形跡的追蹤,但是卻防不住崑崙君。沈瑱親自出馬,詢山問水,很快便追蹤到密陰山來。

沈瑱雖出了崑崙,但崑崙當中所發生之事,亦時時有人傳訊與他知曉。

傳訊符光破開虛空,飛射向密陰山中,須臾後,一隻手伸來一把握住光束。

光束在他手中化為一截細而長的青玉竹簡,宋獻快速一覽,立即向懸於身側之人稟報。

“主君,收到崑崙傳訊,殿下今日召回了閬風山主身邊所有玉昭衛,並下令免除嘲麓、牧風、祗陽三人玉昭衛之職,當場將他們三人逐出崑崙,永不準回。”

聽聞宋獻所稟,他眉尖驀地蹙起,又緩緩舒展開,淡聲問道:“理由是?”

宋獻道:“殿下覺得他們心有二意,不願再將他們留在身邊。”

沈瑱沉吟片刻,明白了是怎麼回事,“這三人是整個玉昭衛中,最得殷無覓賞識和重用之人。”

神女與閬風山主二人鬨得如此水火不容,宋獻亦是不解,問道:“殿下難道真的想要同閬風山主決裂?可這是為何?他們之前也全無征兆,更未曾聽說過山主有做過什麼惹惱殿下之事。”

若神女與殷無覓當真情變,不應該在一朝一夕就有如此大的變化,大婚之前兩人對彼此的情意都還甚篤,明眼人皆能瞧見,契心石更可見證兩人情深。

為何典禮之後,情勢急變,這的確不同尋常。

沈瑱低眸,看向腳下這一座綿延起伏的山脈,這一座密陰山實在乾淨,山中草木封印著北地眾多的枉死之魂,可山中卻冇有絲毫怨氣。

他張開雙手,袍袖盈風,左手掌心浮出一道金色靈印,右手屈指引來一縷神女氣息融入印中,反手下壓,將靈印打入腳下山巒當中。

靈印深深沉入山體,似敲響一口銅鐘,在山體深處撞出嗡然鳴響。刹那間,密陰山中草木搖曳,山石齊鳴,風穿於林,簌簌之聲從四麵八方彙來此處,如山之低語,回答崑崙君的垂問。

沈瑱聽了片刻,背手從半空雲頭飛下,遁入密陰山蒼鬱的山林中,隨著山音指引,很快找到山腰深處那一座靈潭。

靈泉從地底湧出,水溫寒涼,稀薄水霧靜靜浮於水麵,密陰山底靈髓之精正是從這一汪山潭水底泄出,流往山中各處。

簌簌山音迴盪在耳側,將沈丹熹在這裡發生的一切事蹟一一稟來。

沈瑱越聽麵色越發凝重,如山音所述,密陰山冇有山靈地仙,但卻住著一位從陰司歸來的鬼仙。

鬼仙將枉死之魂織入草木當中,經過精心佈局,十年間都未有動盪,那突生而來將滿山怨氣凝為一體,險些化煞的怨氣又是從何而來?

密陰山中怨煞之氣不曾被神女度化,那它們又去了何處?

沈瑱凝視著山潭水麵,遠處樹影婆娑,一道縹緲鬼影從蒼綠樹濤之後飄出,落到水潭不遠處。

方纔沈瑱那一記敲山問音已經驚動了岑婆,差點把老婆子的魂都要震掉了。她頗為忌憚地打量二人,雖一時看不清他們的真容底細,但岑婆直覺他們來曆不凡。

她謹慎地說道:“老婆子是居住在此山中一名鬼仙,不知道兩位上仙來到這等偏僻地方,是為何事?也許有老婆子能幫得上忙的地方。”

沈瑱朝她微微一笑,“正有事想要請教岑婆。”

被人輕易道出名姓,岑婆心裡一驚,點了點頭,“您說。”

沈瑱伸手攏來一團水霧,塑出一道模糊白影,白影身姿窈窕,顯而易見,是位女郎。

水霧將女郎的五官塑造得極為清晰立體,正是沈丹熹的樣貌,隨後他輕輕將這一道人影推至岑婆麵前,問道:“她來密陰山,是專程來找你麼?”

岑婆朝著白影湊近幾步,仰起頭,睜大渾濁的雙眼打量女郎容貌,遲疑道:“密陰山中都是孤魂野鬼,老婆子每天要見成百上千張臉,哪裡能記得住哦。”

“岑婆再仔細想想。”沈瑱耐心道,“你的洞府就在這山背陰處,如若我想敲山問音,也不是不能探知到你洞府之內的事,隻是這樣行事,未免對你太過冒犯。”

對方言語之間,從容淡然,話語中並不含半分威脅之感,純然就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這是來自於身居高位的強者的絕對自信。

岑婆當了幾千年的鬼仙,眼力也算練就出來,很有自知之明,知道憑她一個小小鬼仙,哪怕有神器在手,在這一尊大神麵前,恐怕也翻不出什麼風浪。對方將她那一座小小墳包稱作洞府,已算是十分抬舉了。

她又細看了那道白影片刻,暗暗朝這姑娘道一聲歉,承認道:“老婆子不知她是不是專程來找的我,但她確實來找過我。”

沈瑱環視四周草木,他的眼能透過表象,直接看見內裡庇佑的人魂。他心中其實已經有了猜想,不過還是出聲確認道:“來找你做什麼?”

岑婆略一沉默,回道:“織魂。”

沈瑱神情沉斂,若有所思,指腹輕輕摩挲。

宋獻看了眼崑崙君的神色,代為開口道:“麻煩岑婆說得仔細些,是如何織魂?難不成是魂魄出了問題,需要織補?”

岑婆啞聲笑了笑,就地倚靠上一塊山石,說道:“老婆子又不是醫官,治不了魂上的毛病。”

她指向周圍草木,“我隻能像這樣,將魂魄織於某物之上,那位姑娘來找我,隻為一事,就是讓我將她的身魂織合,牢牢綁在一起。”

肉身與魂魄,本就該是緊密相合的,這是天經地義的法則,又何需再藉助外力捆綁在一起?除非,除非……

宋獻聽完,驀然想到一種可能,驚疑不定地轉頭朝崑崙君看去。

這個想法實在太過驚駭,他根本不敢問出口,試問這世間能有誰有那個能力奪舍崑崙神女?

沈瑱麵色無有波動,讓人看不透他心中所思所想,聲線也未有起伏,還是如先前一般平靜地問道:“她的魂是她的麼?”

“是。”岑婆篤定道。

沈瑱與宋獻從密陰山出來時,天色已近黃昏,一道流光再次破空而來,落入宋獻手中。

他看了一眼竹簡,快走兩步,來到沈瑱身側,稟報道:“主君,殿下當衆宣佈,要同閬風山主解契。”

聽到此言,沈瑱皺起眉,“壓住此事,勿要傳了出去。”

宋獻將竹簡雙手奉上,上麵詳細寫了當日發生的事情經過,“熹微宮的動靜鬨得很大,引起太多人關注,恐怕壓不住。”

沈瑱接過竹簡,神識往內一掃,清楚了所有細枝末節之處。經曆過羽山少主刺殺神女一事,崑崙上下本就對這一隻孔雀抱有成見,孔雀的法身在熹微宮上一露麵,立刻就引起了所有人的關注和警覺。

他收到崑崙傳訊的時候,熹微宮內發生之事想必也早傳了出去。

宋獻問道:“閬風山主與羽山少主一戰,傷得不輕,我們是否要快些回去?”

“有紫綬仙衣在身,外力傷不到他,隻有他自己能傷自己。”殷無覓的心境竟如此之差,讓沈瑱略有些失望,“他自己無法突破心結,我回去又有何用?”

更何況,因神女此番所行之事確實魯莽又不同尋常,先有過錯,沈瑱已算是偏幫他了。

殷無覓以前修行便算得上投機取巧,依靠沈丹熹渡入他體內的仙元,修為進步神速,百年間就從半人半怪的地魅修煉至真仙之境,如今失去仙元,纔會重傷至此。

但他雖失去了仙元,可這麼些年,經仙元洗練過的身骨卻還在,早已不同於最初的那一具廢骨。

離開崑崙之前,沈瑱還曾叮囑過他,叫他收斂心神,閉關澧泉,先不要關注外界瑣事,也暫時不要去見神女,以養傷為重。甚至拿出了一枚扶桑仙果,助他保住流散的修為。

他若是聰明,就該好好利用那枚扶桑仙果儘快穩固好本元,養好身體,而不是跑去熹微宮裡爭風吃醋,讓自己傷上加傷。

沈瑱神色沉斂,沿著山中小路慢慢往前走著,似在思索,行了百步之後,才緩慢開口道:“隨我去一趟陰司。”

冥府陰司。

崑崙神君造訪陰司的拜帖前腳剛送到右殿閻司手裡,後腳便有鬼差緊急來報,說神君車輦已到了鬼門關前。

“這麼快?”鬱繪驚訝道,一目十行地看完拜帖,整了整衣冠,領著一行鬼差前往鬼門關迎接。

鬼門矗立於陰陽交界處,鬼門關內為十方幽冥鬼城,鬼門關外則是萬千陰陽道,與人間相通。陽世之人一死,魂魄就將踏上一條陰路,前往鬼門關,跨過鬼門關,便算是入了幽冥地府。

生魂投胎,經六道輪迴,最終亦要踏上一條陽道,返回人間。

萬千陰陽道上魂來魂往,互不乾擾。

隻不過,如今人間秩序崩壞,幽冥枉死城亦魂滿為患,一些難以擠上陰路的魂魄,便隻能滯留人間。

崑崙君前往陰司,並不經過魂魄行走的陰陽道,而是有另一條捷徑可以直達鬼門關前。

拜帖已送入鬼城,崑崙君的車輦停靠在鬼門關外等待,透過鬼門隱隱可見參天巨木,巨木之枝盤踞整個幽冥,枝上建造巍峨城樓,屋舍幢幢,煌煌鬼火起伏,綿延無儘頭。

約摸一刻鐘後,一名穿著藍布衣衫,頭戴巾帽,手持摺扇,一副儒雅書生打扮的男子,攜一群鬼差從鬼門關裡穿出,快步迎上前來,拱手一禮道:“崑崙神君。”

沈瑱亦頷首回禮,喚道:“鬱繪大人。”

鬱繪一邊迎崑崙君入鬼門關,一邊歉意道:“我剛收到拜帖便立即前來迎接,冇想,還是讓崑崙君久等了。”

沈瑱和氣道:“不妨事,是我來得太過突然,打擾貴府了。”

跨過鬼門關,一行身影飛速穿過長街,眨眼便到森羅殿前。

沈瑱隨鬱繪踏入森羅殿,進了內殿,鬱繪才搖一搖手中摺扇,詢問道:“現下正是崑崙大喜的日子,神君怎麼有空造訪我們冥府?”

能讓崑崙君親至冥府的,必定是大事,鬱繪揚手遣散無關人等,才又繼續道:“難道是與人間遺失的帝星魂有關?若是此事,就需要神君再多等片刻了,神君也知,現在鬼城中並不安定,冥主與左殿大人都去了枉死城辦事,還未回來。”

沈瑱搖頭,“非與帝星之魂有關,我此次前來冥府,是想借一樣物件。”

鬱繪聽到與帝魂無關,鬆一口氣,問道:“神君想借何物?”

沈瑱道:“照魂鏡。”

密陰山中那名鬼仙不敢欺瞞他,但沈瑱並不相信她的片麵之詞,必要自己親眼所見才能放心。

鬱繪聽說崑崙君是為照魂鏡而來,麵露難色,“神君想借用照魂鏡?這個……”

鬱繪屬實冇料到,照魂鏡在冥府寶庫裡落灰了千萬年,怎麼就這百來年,突然變得如此吃香,人人都想來借照魂鏡一用。

如今竟連崑崙君也來相借。

沈瑱道:“讓右殿大人為難了,若大人不好決斷,我也可以在此等候冥主回來。”

鬱繪連忙擺手,“下官掌管陰司內務,外借寶物這等事,倒是不需勞動冥主。”

他說著,親自引著神君往寶庫中走,繼續道,“不瞞神君,是照魂鏡上有損毀之處,鏡麵被人搗裂,這麼些年也才修複兩處裂紋,尚還有一處裂紋未完全修複,所以,適才我纔有遲疑。”

沈瑱驚訝道:“是何人搗裂?”

鬱繪用摺扇撓了撓頭,想起他來還覺頭疼,歎息道:“是個混不吝的小傢夥,不過對方已經知錯受罰。”

為這一麵鏡子,對方家族可是送了大筆的賠償來,除開修複照魂鏡的消耗外,還有餘留,鬱繪便也不好將這事再宣揚出去。

沈瑱心領神會,冇有再繼續追問,轉而問道:“對照魂鏡的功能會有影響麼?”

“經過修複過後,倒是也冇有太大影響,照魂鏡原本可照見一魂從生至滅的完整魂相,有這一道裂紋在,鏡麵碎做兩塊,一麵隻照得見過去,一麵隻照得見當下便可既定的將來,裂紋處則能照見當下,就是得仔細看才行。”

兩人說話間,很快到了陰司寶庫。

沉黑色的青銅門立於銅牆鐵壁當中,門上盤纏一條巨大蛇相,察覺有人走近,大蛇睜開眼睛,雙目金光燦燦,將黝黑的甬道瞬間照亮。

盤纏的蛇身構成門上浮雕,鬱繪閃身至門前,抖開摺扇在寶庫門上一拂而過。

蛇軀遊走,分開一道幽深門洞,一股撲麵的炙熱火氣從門洞裡撲出。沈瑱從門洞後,看到裡麵搖曳的幽綠色陰火。

門洞後方並非寶庫的正殿,而是一座專門修複寶物的偏殿。一路走去,能看到許多殘損的法器被擺放在陰火煉爐前,等待著重煉修補。

照魂鏡在陰司當中也算一件在寶冊中有名的神器,修複它的煉爐在最裡麵,一座單獨的殿宇當中,由兩名鬼仙時刻看守著。

沈瑱在陰火當中看到了那一麵圓盤大小的古鏡,明鏡渾圓,邊緣刻製著密集的古老銘文,以陰石為托,鏡麵雪亮。

隻是的確如右殿閻司所說,現下鏡麵左上角處似被銳器擊打過,有一個極為深刻的損傷點,一條蜿蜒裂痕從這裡蔓延出去,將完整的一麵鏡子劃分成了兩半。

照魂鏡隻照魂,雖鏡麵雪亮,現下鏡內卻冇有任何投影。

鬱繪喚鬼差擒來一個正要打入無間地獄受刑的魂魄,押解於照魂鏡前,照於崑崙君看。

那魂魄被鐵鉤釘穿鎖骨,叫鬼差勾著,站定在照魂鏡前。

光亮的鏡麵霎時將他的魂相攝入鏡中,蜿蜒的裂紋切割開兩麵,左斜下方偏小的一塊鏡麵,先是照出一團模糊魂影。

很快,那魂影變作嬰兒模樣,整個魂相也隨之清晰起來。魂相在鏡中一天天長大,變作少年,青年,隨著此人染上惡習,魂相亦從最初清白之相,隨之染上血紅罪孽。

此人生前是一個賭鬼,為賭錢敗光家中產業,弑父殺母,逼迫妻子賣身為他還賭債,後又嫌棄妻子臟汙,活生生將其打死。在亂世之中,逃脫了司法製裁,最後被親子殺死。

他的斑斑罪業皆顯露魂上,被判罰過刀山,入油鍋,淌血池,洗淨魂上罪業,纔可再次走入輪迴。

鬱繪輕搖摺扇,解釋道:“對於他的判罰已定,若無特殊情況,不會變更,他的未來如何已算是既定之事,所以這一麵鏡能照出來。”

如他所說,照魂鏡裂痕右上角偏大一塊的鏡麵裡,確實照出了魂魄在無間地獄受刑的景象,過刀山時,魂體經受千刀萬剮,入油鍋時,渾身上下皆被燒出片片水泡,模樣猙獰得幾乎看不出人樣。

魂魄在鏡中慘嚎,扭曲,掙紮,痛不欲生。

那罪魂瞧見自己生前所造罪業並無動容,轉眼又見在血池油鍋裡翻滾的自己,才害怕得大叫起來,跪地叩頭,連連求饒。

鏡麵裂紋處照出一個扭曲的魂相,正是該罪魂恐懼得渾身發抖,跪地求饒之景。

沈瑱問道:“是否可以預估出修複此鏡還需要多長時日?”

其中一名鬼仙回道:“此鏡在陰火中淬鍊了三十年,鏡子雖已恢複自愈能力,但裂紋自愈的時間卻難以推斷,端看神鏡自身。”

罪魂淒厲的哭嚎聲響徹四周,鬱繪揮手,命鬼差將他拖下去,問道:“不知對神君可還有用處?”

沈瑱略一沉吟,頷首道:“試一試也未嘗不可。”

……

入夜後的熹微宮終於安靜下來。

玉昭衛被沈丹熹打發去收拾傾塌的宮殿,侍女們遠遠綴在後方不敢上前來,燈火通明的長廊裡,隻有漆飲光緊跟在她身後,慢慢往裡走著。

漆飲光手裡捧著那一隻長尾山雀,目光始終落在前方之人身上,試探性地開口說道:“殿下當真要與殷無覓解契?”

沈丹熹反問道:“我看上去像是開玩笑的?”

漆飲光當然希望她是認真的,當聽到她斬釘截鐵地說,想要同殷無覓解契時,他不知道有多開心,“殿下,契心石解契並不那麼容易。”

沈丹熹的腳步一頓,停在廊下,看向外麵夜景,漫不經心道:“如何不容易?”

“契心石是自女媧娘娘傳承而來的天道聖物,是為定仙神姻緣,契約一旦成立,便如金科玉律,殿下與殷無覓,從此命星相隨,結成永世姻緣。”

在晟雲台時,漆飲光將月老拽進自己的雲頭,從他嘴裡撬出來不少資訊。

“殿下想要解除契約,須得契約雙方同時入契心石內,經曆九世姻緣。在九世姻緣中,每一世都得斬斷雙方之間的姻緣線不可,但凡有一世不成功,便可證你們情意未斷,餘情未了,契約亦不會斷。”

“我知道。”沈丹熹想要解契,自是瞭解過這方麵的資訊,但她從前畢竟從不關心姻緣之事,崑崙隻掌人間山水,關於這方麵的資料也少之又少,她隻知道契心石契約難成更難解。

但難解又如何?不論再如何難解,她都要解。

沈丹熹絕無法容忍殷無覓的名字與她永生永世地綁定在一起。

漆飲光走到她身邊,將長尾山雀從廊下放飛出去,側眸看向她道:“那殿下可想好了,要如何斬斷與他之間的姻緣?”

沈丹熹的視線追隨著廊外盤旋不去的山雀,哼笑一聲道:“契約既是因情而生,而我對他無一絲一毫的情,想斷姻緣,有何難的?”

“無一絲一毫的情。”漆飲光在心中將這句話默唸了一遍,他一瞬不離地盯著沈丹熹,想要揣摩她此刻所言究竟有幾分可信。

若當真無一絲一毫的情,心契就不會生效了。

契約能成,不就證明瞭他們之間的確有情麼?而且這份情意已經到了海枯石爛,至死不渝的地步,纔會受到天地認可,於契心石中成契。

隻不過半月過去,她又如何能將其磨滅到不剩一絲一毫?

漆飲光見過她為了殷無覓不顧一切的樣子,理智告訴他,她的話不足為信。

她以前冇少因殷無覓出爾反爾,愛時極愛,恨時亦極恨,可終究愛是大於恨的,抑或說,她的恨其實也來源於愛,纔會一次次傷心欲絕,又一次次原諒他的所為。

漆飲光無法辨彆,她現下表現出的“憎惡至極”是否又是一次因愛生恨。

可當聽到她這樣說的時候,還是下意識地更想相信她,相信她對殷無覓當真已無一絲一毫的情了。

沈丹熹敏銳地察覺到他眼中隱含的打量,不悅地蹙眉,“你不信我說的?”

“我信。”漆飲光說道,比起天地認證,他更想信她,他心中的天平已經偏向了眼前這一個沈丹熹。

饒是年少之時,漆飲光對她多有不服,可她說的話,他都是無條件相信的,因為他記得曾經的崑崙神女性子果決,拿得起亦放得下。而眼前這一個沈丹熹,有著他曾經熟悉的模樣。

“那殿下可知道,契心石契成之時,會一併納入你們結契時最炙熱的真心,這也是你們姻緣永存的基石,解契的過程,便是一次次磨滅這份真心的過程,當基石不在,姻緣線自然斷了。”

就好比要將潑出去的水再收回來,潑出去時容易,可收回來卻千難萬難。

契心石為天下姻緣之始,月老牽人間姻緣的紅線,須事先供奉於契心石前,紅線相係可保凡人一世姻緣。契約的約束比紅線更為強大,仙神於契心石前立契,契約一成,姻緣永定。

人間修士對天立誓之後,若想反悔違誓,尚且需要付出巨大的心力和代價,更何況是仙神?

沈丹熹知曉解契需要入內曆劫,卻冇想到這其中還有這樣的隱情。

她從前不通情愛,即便到了現在,在九幽當中被迫觀看了穿越女和殷無覓之間的情情愛愛,她也無法理解,沈薇為何能愛上。

自然也無法估量她的真心到底有幾何,想要抹去她的真心又需要付出多大力氣。

“真麻煩。”沈丹熹伸手扶在廊柱上,硬生生將柱子摳出了指印。

她又一次對殷無覓生出了殺心,可單殺了他,並不能解除他們之間的契,哪怕將他挫骨揚灰,契約不解,殷無覓都會占著她的道侶身份,與她的名字永遠綁定在一起,這實在噁心。

漆飲光張了張唇,幾番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將原本想說的話吞了回去,隻鄭重吐出一言,“我先前對殿下的承諾依然有效,殿下若是需要幫忙,我定會全力以赴。”

沈丹熹抬眸看向他,烏黑的瞳仁宛如兩口幽深的井,就算有明珠光芒映照在她眼中,亦反射的是冷泠泠的光。

漆飲光再次被她以這樣冷的眼神看著,已做好了再被她罵賤一類的話。

總歸她其實罵得也不錯,他這般頂著所有人異樣的眼光,死皮賴臉地呆在她身邊,抽絲剝繭地從她身上去尋覓曾經的痕跡,併爲此暗暗竊喜,的確是挺賤的。

沈丹熹薄染口脂的唇動了動,吐出的卻並非是什麼傷人之言,她平淡地說道:“好,你既如此說,就隨我去朗月台吧。”

“朗月台?”漆飲光眼睫微顫,微微睜大眼睛,眼中露出驚訝。

朗月台乃是熹微宮後山一座武台,亦是崑崙神女日常修煉之所。漆飲光記憶深刻的過往時光,大部分都在那一座朗月台上。

崑崙的神女長身立於朗月台上,於少時的他來說,就像一輪無法攀折的月,每一次,他朝她更進一步時,都能令他渾身血脈沸騰。

但後來,這輪月以他難以接受的方式墜入了泥潭裡。

朗月台被封之後,漆飲光便再也冇有機會進去過。

沈丹熹抬起手,從袖中召出一卷錦帛展開,錦帛上的銘文在她靈力的催動下亮起微光,銘文彼此鑲嵌,錦帛在她手裡搖身一變擰成一條銀色長鞭。

漆飲光對這條銀鞭很眼熟,正是先前差點將他抽得魂身分離的鞭子。

沈丹熹道:“我新煉了這一條伏魂鞭,正想借你試一試它的威力如何。”

她損失的修為非一朝一夕就能重新修煉回來,但她也實在無法容許自己長久地處於這種無能為力的境況中,她少時便事事爭先,在同輩之中必是領頭之人,現在,也不能允許自己落後太多。

靈力不足,她便以魂力補足,從前習得的每一個陣術,每一道符法,她現在修為不足無法驅動,她便將之一一拆解,重新進行調整,修改,按照她現在的情況,再次去掌握它。

羽山這隻孔雀,以前便是她陣術的試練對象,現下,亦是很好的陪練對象。

沈丹熹會將漆飲光留在熹微宮,也是為此,至於看他和殷無覓爭風吃醋,那隻是些額外的消遣罷了。

僅僅是站在她身邊,漆飲光就能從那一條鞭子上感覺到直逼魂魄而來的壓迫力,他揉了揉曾被伏魂鞭捲過的手腕,魂魄上還殘留著鞭上銘文“咬”過的傷口。

“好。”漆飲光笑著頷首,“我很樂意為殿下效力。”

朗月台處於熹微宮大後方,是一座十分開闊的殿宇,四麵樓閣圈圍出中間的武台,月色在這裡尤為明亮。

沈丹熹心知自己靈力不足,在重新調整過後的陣術符法當中都加入了針對神魂的銘文。

溶溶月色鋪開在朗月台上,雀翎劍的劍氣融於月色,分化萬千,虛實難辨地朝她合圍而來,沈丹熹手中銀鞭忽而散做細碎銘文,如天女散花般拋飛出去。

劍光與銘文相撞,沈丹熹被磅礴劍氣衝得倒退開數步,漆飲光原想乘勝追擊的身形猛地一頓。

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氣從劍光之中逆溯向他的靈台,使他神魂震顫,腦子裡有一瞬間的空白,劍勢亦猛然凝滯。

這一瞬間的空白極其短暫,不到一個眨眼,他就回過神來,五指握緊手中劍再次下壓。

凝滯的劍勢隨之暴漲,在虛空之中擦出火花,使無形的劍氣有了形跡,朗月台上亮起一束束火光,猶如焰火炸開的那一刻,劃出星火長線,朝著沈丹熹所在之處,急速壓下。

沈丹熹終究冇能扛住劍壓,結印的手指微顫,與劍氣對抗的銘文發出爆鳴聲,被雀翎劍分化的劍光一一破開。

凜冽的劍氣帶著呼嘯之音,劈至身前時,劍中殺意一消,化為烈風,掀起她的衣袂。

沈丹熹在烈風中閉了閉眼,重新睜眼後抬手收回了自己被擊散的銘文。

她靈力缺乏的短板依然很致命,在這種壓倒性的修為差距下,正麵對峙時,她就算想要在對方神魂上施展什麼手段,都來不及。

方纔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沈丹熹垂眸思索間,漆飲光已收劍入鞘,走到她身前來,關切道:“殿下,你還好嗎?我有冇有傷到你?”

他知道沈丹熹想要借用他試驗手中銘文的威力,是以出手之時冇有留情。

這一場對決,因為神女殿下遠不及從前的修為,並算不上酣暢淋漓,但還是他重又找回了曾經兩人對戰時的感覺,沈丹熹嫻熟的結印方式,變幻萬千的手法,站於朗月台時傲然的身姿,都讓他想起了很早之前的她。

每從她身上多找回一點過往的痕跡,都讓他欣喜若狂。

“冇事,你對劍氣收放自如,比起從前更加精進了。”沈丹熹說道。她雖修為折損泰半,但眼界仍在,看得出來他在劍術上的境界的確精妙了許多,“我輸了,還你一根翎羽。”

漆飲光聞言一怔,倒好像有些不情願似的,“殿下修為還未恢複,這一戰是我勝之不武,不作數的。”

沈丹熹哼一聲,冇多少耐心地瞪著他道:“你覺得我是輸不起麼?快點,把你的尾羽露出來。”

“我冇有這個意思。”漆飲光無奈,見她真要生氣,隻好依言化出半身尾羽。他衣袍浮動,絢麗的妖氣從衣襬底下流淌而出,在朗月台上鋪展開。

妖氣凝結成羽,蜿蜒伸展出去,寶藍色的羽毛在月光的照耀下有一種令人炫目的美麗,羽上的眼狀花紋裡點綴著些微亮眼的金茫,就像一襲華麗的裙尾。

不論看多少次,沈丹熹都會為他漂亮的尾羽所驚豔。她很喜歡他的羽毛。

沈丹熹朝他走近幾步,眼瞳中亦被他的尾羽映出幽幽藍光,說道:“把衣襬提起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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