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萬卷,酒千觴(五)
手中握著鋤頭等物、站在士兵身後的百姓看到那些做狄人士兵裝扮的悍匪一瞬之間,顯然也恍然明白過來一切。
“你們這些天殺的,平日裡燒殺搶掠無惡不作也就算了竟然勾結狄人,殘殺大淵百姓!你們乾脆認狄人做祖宗算了!”
孟堯今夜帶的人馬是謝琅留下的三千精銳,悍匪們被識破身份自知無路可退除了幾個負隅頑抗的大部分都主動繳械投降。
領頭的悍匪頭目被五花大綁,押到眾人麵前。
孟堯沉聲問:“究竟是誰指使你們這麼做?”
通敵是死罪,這些土匪雖是些亡命之徒,背後若無人撐腰,斷不敢公然披上狄人鎧甲為狄人壯聲勢。
那頭目立刻用警惕的眼神看著孟堯。
孟堯道:“說出來你還有活命機會否則你覺得青州城的百姓會放過你們麼。”
頭目抬起頭,望著四週一雙雙燃著憤怒火焰、恨不得將他們生吞活剝的人群到底生了些畏懼道:“我也不知道,隻聽說是上頭有人花了大價錢雇我們過來。”
“除了你們城外所謂狄人士兵還有多少是山匪假扮?”
“至少上萬人來人出價很高且說了,我們隻需要跟在狄人後頭撿現成的幫那些狄蠻子壯一壯聲勢便可,不需要真的衝鋒陷陣,進城之後,所劫掠的金銀錢財,也全歸各寨自己。”
說到此,那頭目瞥一眼四周,低聲咕噥道:“自打那謝唯慎來了青州之後,青州匪寨的日子,一日比一日難過,好不容易來了這麼樁大買賣,誰不眼饞……”
他聲音雖低,還是被幾個耳力好的漢子捕捉到了。
幾個漢子不顧士兵阻攔,衝過去對著這可恨的悍匪頭子一陣拳打腳踢。
孟堯未讓人立刻阻止,畢竟,被悍匪與狄人欺壓了這麼多年,這些百姓心中有太多怨氣需要發泄。頭目捂著腦袋,左躲右閃,還是被打得鼻青臉腫,孟堯翻身下馬,拱手向四周道:“大家的心情在下可以理解,可眼下狄人大軍未退,此人是我們瞭解敵兵情況的唯一來源,留著尚有用處,還望大家手下留情,暫留他一命。”
這話是實話。
青州還在狄人大軍的圍困之中,今夜之後,可能會麵臨著更大的危機。
幾個動手的漢子用力補了幾拳後,到底還是咬牙住了手。孟堯向眾人致謝,並讓人將所有山匪都押下去,細細審問。
之後,又讓人將在城中故意散播謠言的幾個閒漢綁了上來,審明真相,一律斬首示眾。
孟堯立在那一排屍體前,手執火杖,麵朝眾人,正色道:“我知道,青州被困,大家時刻都處於驚惶之中。然而朝廷腐敗如此,上位者為了一己之私,可以重金收買匪徒,將刀劍對準大淵百姓,大家難得寧願相信這些子虛烏有的謠言,也不願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事實麼?”
“當初青州三城淪陷,滿朝武將無一人敢提刀上陣,是謝世子帶著麾下數千士兵,孤身西行,對抗狄人數萬大軍,救青州城於危難。戰後青州缺糧,朝廷賑災糧久不下來,也是謝世子讓麾下士兵節省出口糧,勻給青州百姓。青州城那些坍塌的城牆與屋舍是如何迅速修繕起來的,更不必在下多說了。謝世子若貪圖功名利祿,完全可以接受朝廷封賞,去當一個閒散富貴的平西侯,而不是晝夜不眠陷在西京,九死一生與狄人苦戰。大家捫心自問,自狄人被驅逐出落雁關,西京諸城陸續回到大淵版圖,大家夜裡睡覺難道不比以前安穩許多麼?”
“還有夏知州,當初青州城破,守將棄城而逃,是夏知州和甘縣令二人帶領城中數百殘兵與狄人周旋到最後一刻,險些殉城而亡。他們若真惜命,若真不顧城中百姓,完全可以像那些守將一樣棄城而走。若連他們都稱不上好官,這滿朝文武,誰還敢自稱忠臣?”
圍觀百姓紛紛慚愧低下頭。
夏柏陽也由府吏攙扶著,站在人群之後。聽到這話,這位兩鬢早早露出斑白的知州眼中泛起幾點淚光。
孟堯環顧一圈,接著道:“狄人攻勢雖猛,然我相信,人心齊,泰山移,眼下能救青州的,不是朝廷的援兵,也不是我孟堯,而是青州的百姓,你們自己。”
“我孟子攸也是青州人,我可以拿性命向大家保證,謝世子與夏大人絕非為一己之私而置百姓性命於不顧之人。我也希望,大家能勠力同心,幫夏大人一起守住這青州城。”
“孟大人,你不用說了。”
先前動手的漢子歎了口氣,道:“之前是我們眼瞎心盲,誤信謠言,險些壞了大事。你說得對,人心齊,泰山移,我們一定和諸位大人一起,守住青州,將那些狄蠻子都趕回老窩去!”
“對,將狄人趕出青州!”
百姓們一起枕臂高呼。
孟堯緊攥著火把的手,總算鬆開了一些。
“孟主事,夏大人,不好了,狄人軍隊又打過來了!”
士兵忽飛奔著急急來報。
孟堯與夏柏陽登上城門樓一看,果見不遠處烏壓壓一片兵馬,正往青州方向推進。顯然是青州城內的動靜傳了過去,狄人察覺出了異樣。
“城中還有多少弩箭可用?”
孟堯問。
守將道:“狄人進攻頻次太高,每日弩箭消耗巨大,府庫中的弩箭,恐怕最多隻能支撐數日了。”
狄人頻繁騷擾,顯然目的之一就是消耗城中守城器械。
孟堯與夏柏陽俱是心一沉。
穩定住人心隻是勝了一小半,接下來,他們顯然還要麵臨更為艱苦的形勢。
“閣老。”
楊瑞匆匆來到韓府書房,麵上罕見透著焦急,道:“熊暉突然斷了與兵部的聯絡,兵部的斥候,已經整整三日聯絡不上他。”
韓蒔芳擱下筆,皺眉。
“訊息可屬實?”
“屬實!”
楊瑞:“兵部的人向來辦事穩妥,若非情況緊急,不會打擾閣老。這熊暉,該不會是臨陣反悔,背叛閣老了吧!”
韓蒔芳心中隱隱生出些不好的預感,然而多年朝堂爭鬥煉出的經驗和老辣,還是迅速將這股不安壓了下去。
“熊暉貪生怕死,有勇無謀,根本不是打仗的料子。他又與謝琅不合,就算本輔不出麵,他也不可能去解青州之困。我倒是擔心,那兩萬大軍會不會冇到青州,就葬在他手裡。”
楊瑞思緒飛轉。
“聽說近來甘州匪患嚴重,處處都是打著義軍幌子的流民鬨事,閣老是擔心熊暉遇上了山匪或流民?”
韓蒔芳冇有說話,過了會兒,問:“青州情況如何?”
“岌岌可危。夏柏陽雖還在苦守,但守城器械損耗巨大,肉眼可見撐不了幾日,如果朝廷援軍遲遲不到,青州城破,指日可待。還有……夏柏陽很可能發現了悍匪冒充狄人士兵的事,蘇大人從內攻破的法子,怕不能用了。”
“夏柏陽一個書生,竟能有這般本事。”
“夜長夢多。”韓蒔芳目中露出些許鮮少在外露出的狠辣色:“如此,便不能拖了。這種拉扯時間太長,陛下不願看到,讓裴氏的人加把火,儘快拿下青州。”
“是。那熊暉那邊?”
“讓兵部的人去查,就算掘地三尺,也要將人找出來。本輔便不信,兩萬大軍能憑空消失!”
“是!”
又五日,青州幾乎陷入彈儘糧絕狀態,包括弩箭、機石在內的守城器械基本耗儘。這意味著,如果狄人再次捲土重來,士兵隻能靠血肉之軀與狄人肉搏。
連日苦戰,孟堯、夏柏陽皆精疲力儘靠在城牆上小憩。
能全須全尾站著守城的士兵越來越少,眼下基本的輪崗能維持,全是身強力壯的百姓自願頂替上去的。
慘淡的月光照著一張張疲憊的麵孔,可惜這安寧並未維持太久,接近黎明時,震天動地的馬蹄聲再度從青州城外傳來。
守城士兵第一時間爬起來吹響長哨,發出警報,習慣性奔到弩架前,準備拉滿弓弦,才意識到已經無箭可用。
除了拚死一戰,已無他法。
孟堯握著劍站起來,才發現原本空曠的街道上不知何時已經沾滿了百姓,有的拿著兵器,有的隻是拿著農具斧頭等物,除了青壯男子,老弱婦孺也站在其中。
顯然,青州城的百姓和守城士兵一樣,做好了與狄人同歸於儘的準備。
孟堯喉頭髮緊,眼睛發酸,正要說話,城門樓上的守將忽然激動大呼:“不是狄人,是大淵的軍隊,是大淵的軍隊!”
孟堯一愣,奔過去,接著微淡曦光往遠處望去,果見青灰色的天幕下,一麵麵玄色軍旗在晨風裡飄揚翻卷,旗上繡著一個醒目的“謝”字。
裴道閎做夢也冇有料到,謝琅深陷西京戰場,竟還有餘力回援青州。
“整整三萬人,竟然還打不過謝琅帶的幾千精兵,那些人都是吃白飯的麼!”
裴道閎第一次失態,惱羞成怒,咒罵起來。
因他知道,青州計劃落空,不止是一次簡單的失手,而意味著他之前在皇帝麵前所做的保證與承諾,全部淪為廢紙。
在裴氏與衛氏的這場博弈中,他輸得一塌糊塗。
更壞的訊息接踵而至。
“老太爺,不好了,刑部的人將裴管家帶走了!”
仆從急急來稟。
裴道閎臉色一變:“可說是何事?”
“說是奉了首輔手諭,徹查甘州佈政使重金收買土匪冒充狄兵、通敵叛國一案。”
裴道閎直接吐出一口烏血,跌倒在地。
“老太爺!”
仆從大驚,忙急聲喊醫官。
另一邊,兵部的緊急密信也送至了韓蒔芳手中。
楊瑞忐忑敘述著內容:“熊暉被流民斬殺,身首異處,京營大將張茂趁機奪了指揮權,不僅藉著給熊暉報仇的名義,將裴氏在西北的勢力連根拔起,到青州後,還將所有冒充狄兵的悍匪頭目全部抓了起來,嚴刑審問,最後把與裴氏來往甚密的甘州佈政使給查了出來。這張茂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冇想到竟也是衛氏安插在京營的人。”
“衛憫,好一個一石二鳥之計!”
韓蒔芳攥緊手中信,手背因極度憤怒而冒起青筋。
青州局勢的逆轉,猶如一隻看不見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攪弄著大淵朝局。
隨著裴氏管事陷入通敵案,滿朝文武都嗅到,自大朝會之後,大淵朝堂將迎來又一次震盪,這種預感在數日之後得到印證。
一直稱病在府中休養的首輔衛憫,身著先帝禦賜的硃色蟒袍,以強勢姿態再一次出現在了早朝上。
衛憫回朝後,先做了兩件事,第一,嚴查甘州佈政使通敵叛國一案。
第二,以禍亂朝綱的罪名,杖殺了一批官員,皆是韓氏門生。
“證據確鑿,韓次輔應當不會有意見罷?”
衛憫淡淡問。
韓蒔芳麵部肌肉抽動了下,微微一笑。
“他們罪有應得,仆還要感謝首輔,為大淵朝堂清理了這些蠹蟲。”
衛憫皮笑肉不笑:“韓次輔能如此識大體,再好不過。”
天盛帝則在禦座上笑道:“首輔與韓卿皆為大淵肱骨,缺一不可,以後定要勠力同心,幫朕守好這江山纔是。”
又問躬立在一旁的曹德海:“顧閣老風寒還未愈麼?”
曹德海忙答:“已經遵陛下吩咐,遣太醫去瞧了。”
天盛帝點頭:“讓太醫儘心醫治,需要什藥材,儘管從朕的私庫裡取。”
隨著衛憫出山,昔日被罷黜的衛氏一黨官員也紛紛官複原職,包括閒賦在家多時的衛嵩。
這日散朝後,裴昭元恰好與衛瑾瑜一道出宮門。
兩人如今一個在戶部,一個在鳳閣,平日見麵機會不多,裴昭元冇心冇肺的臉上也罕見掛起一絲憂愁,歎道:“瑾瑜,如今人人都爭著卻烏衣台投誠,生怕晚了一步,就被當成異黨清除。我也就罷了,註定要受打壓的,你是怎麼打算的?”
裴昭元雖然不清楚衛瑾瑜和衛氏的恩怨,但當初衛瑾瑜自請從衛氏族譜裡除名,可是鬨得沸沸揚揚,如今衛氏再度崛起,衛瑾瑜這個衛氏嫡孫,情況竟也冇有比他好到哪裡。
衛瑾瑜莞爾一笑。
“怎麼,連不識人間愁苦的裴七公子,也要關心人間事了麼?”
裴昭元直搖頭。
“你就彆打趣我了,我雖然文不成武不就,可貴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大不了就辭官不做了,但你不一樣。瑾瑜,你有才華有本事,好不容易纔進了鳳閣,我是擔心你。”
衛瑾瑜知道對方說得是實話。
便道:“其實,我恰好有樁事,想請裴七公子幫忙。”
裴昭元立刻道:“你說。”
衛瑾瑜:“我想見一見裴氏的家主,也就是你的父親,你可否幫我遞個話?”
裴昭元以古怪的眼神看著眼前人。
“你確定?我爹如今自身都快難保了,你見他作甚?”
“自然是事相商,我想,你們裴氏如今也需要一個助力,擺脫困局。你將這句話原原本本告訴他即可,他會明白。”
裴昭元撓撓頭。
“行吧,我試試。”
“有勞了。”
衛瑾瑜一笑,轉身要走。
裴昭元忽喊了句“瑾瑜!”
衛瑾瑜回頭。
“七公子還有事?”
裴昭元神色格外複雜,半晌,道:“瑾瑜,你如今是顧氏弟子,其實也不需要再靠衛氏,他們要鬥就讓他們鬥去吧,你何必非讓自己捲進這些爭鬥裡去。我爹,你便非見不可麼?”
衛瑾瑜淡淡一笑。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註定要走的路。”
“我如此,裴七公子也如此。”
“人人都說,你七公子不學無術,胸無點墨,我倒覺得,你不輸任何一個裴氏子弟。”
裴昭元一愣。
等回過神,那少年郎已揚長而去。
裴昭元不由歎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