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萬卷,酒千觴(四)
“閣老熊暉來訊息了。”
韓府書房,楊瑞捧著一封密函來到書房。
蘇文卿亦坐在椅中,但楊瑞並未避諱隻在經過對方麵前時,頷首為禮,便將密函恭敬遞到韓蒔芳案頭。
密函以火漆封就印著兵部字樣代表由兵部專用斥候傳遞而回。
韓蒔芳打開密函展開閱過,便遞給蘇文卿:“你也看看。”
蘇文卿起身接過,看了上麵內容,笑道:“這熊暉倒是機靈,能想出這樣的法子拖延時間。援兵不至狄人攻勢不減流言會逐漸擊潰民心屆時青州便隻有死路一條。”
“熊暉與謝琅素來不合讓熊暉領兵,老師隻需稍稍一點撥他便會心甘情願為老師辦事。老師妙計弟子佩服。”
韓蒔芳一擺手。
“說到底,不過是人心可用而已。”
“衛氏畢竟在京營經營了那麼多年根基太深雖然大朝會後原先效忠於衛氏的將領皆被罷黜流放可想要將衛氏勢力連根拔起並非一朝一夕之事。熊暉就不同了,他出身尋常入不了世家大族的眼,本輔若不幫他一把,他這一輩子就隻能待在京南那個土匪窩裡。這樣的人,看似不好駕馭,關鍵時刻,卻最是好用。”
“好了,不說這些了。”
韓蒔芳停住了話頭,複換上溫煦麵孔,道:“這陣子兵部事務繁忙。你的賀禮,為師已經收到,怎麼還特意跑來一趟?”
蘇文卿道:“老師一年難得過一次生辰,弟子若不親自過來相賀,未免遺憾。”
“這些年,是弟子不肖,礙於身份,一直冇能在老師跟前儘孝。”
“你有這片心便好。來了也好,為師讓膳房多做幾道你喜歡的菜,好好補補。”
韓府的膳食都是由韓蒔芳最信任的老仆親自負責。
楊瑞躬身行一禮,出去傳話。
老仆已在外麵候著,聽了楊瑞的話,不由抬目,往書房裡看了一眼。
楊瑞問:“看什麼?”
老仆收回視線,道:“以前都是另一位公子過來,也是極好的,卻不見閣老如此隆重招待過。而且,這書房裡的書,閣老從不允許外人包括那位公子翻看,這位大人卻能隨意取拿,隻是有些感慨罷了。”
楊瑞皺眉,哼道:“蘇大人是何身份,那個又是何身份,豈能混為一談。”
“你雖跟了閣老多年,見識到底淺薄,以後在閣老麵前,須謹言慎行纔是。”
老仆點頭應是,冇再說什麼,自去忙活了。
蘇文卿與韓府的關係到底未公之於眾,不便久留,用完膳,就告辭離開。韓蒔芳獨自坐在書案後喝茶,老仆進來,將一份單子呈上,道:“閣老,這是今日收到的所有賀禮禮單。”
韓蒔芳雖然吩咐不許官員上門慶賀,可他如今位高權重,心腹官員和平日交好的友人還是會登門獻上一份賀禮。
以往韓蒔芳是不看這些的,但今日,他忽擱下茶盞,接了過去。
“這是全部的麼?”
“是。”
老仆答。
頓了頓,補了句:“老奴親自去檢查過了,賀禮裡,冇有公子的。”
韓蒔芳將禮單擱下,麵色肉眼可見有些難看。
老仆道:“公子如今已拜入顧閣老門下,有所避嫌,也是情有可原。公子心裡定然是惦記著閣老的,記得有一年閣老生辰,閣老因為外出公辦,遲遲不歸,公子便一直在府中等到深夜,隻為親手給閣老煮一碗生辰麵。後來閣老不慎感染風寒,公子聽說訊息,特意從宮中趕來,親奉湯藥,在床邊守了閣老一日一夜未閤眼,當時公子年紀還那般小……”
“行了。”
韓蒔芳忽厲聲打斷老仆的話。
“退下。”
“是。”老仆默默收起案上禮單,躬身行一禮,退出了書房。
一直等室中安靜下來,韓蒔芳眼底方露出怒色,伸手將茶盞拂落於地。
白瓷碎片碎了一地,正如他此刻莫名怒火焚燒的心。
衛瑾瑜從鳳閣出來天色已經黑透。
文極殿各處已然亮起燈火,此刻,卻有一頂暖轎穿過宮門,往鳳閣方向而來。
衛瑾瑜讓到一側,在暖轎經過時,垂目行禮。
暖轎忽停下。
韓蒔芳隔著轎簾抬了下手,楊瑞包括左右護衛識趣退下。
“青州已無挽回餘地。”
韓蒔芳在裡麵施施然開了口。
“謝琅這一局,必輸無疑。”
“隻要你肯回頭,本輔可以破例再給一次機會。”
火光落在那雙黑白分明的眸間,衛瑾瑜平靜回道:“閣老抬愛,下官愧不敢當。”
“你非要如此冥頑不靈麼。”
韓蒔芳沉默片刻,再度開口:“我知道,你心中對我這個先生到底有些怨氣。可成大業者,不拘小節,我所做種種,也是為了大局著想。你當真還要同先生置氣麼?”
衛瑾瑜終於抬頭。
隔著轎簾,望向韓蒔芳隻露出一半的臉。
好一會兒,慢慢笑道:“先生言重了。”
“下官彆的美好品質冇有,但貴有自知之明。”
“下官自知,於先生而言,下官至多不過一顆棋子而已。某種意義上,還是先生最厭惡、看不上的一顆棋子。”
“先生以前常說,偏見可以讓一個人變得麵目全非,可事實上,這個世上幾乎冇有人能真正擺脫‘偏見’二字,包括先生。下官承認,以前自己的確異想天開,想過拜入韓氏門下,可後來知道先生已有真正愛重的親傳弟子之後,便再無此可笑念頭。下官也知道,韓府,永遠不會有下官容身之處。閣老肯再三給下官機會,下官受寵若驚,但道不同不相為謀,恕下官不識抬舉了。”
“韓府冇有你容身之處,顧府便有麼?”
韓蒔芳深吸一口氣,問。
衛瑾瑜神色不變,淡淡道:“興許也冇有。但下官現在的師父,至少是真心教導下官,把下官當成真正的弟子,也教了下官許多旁人一輩子都不會教下官的道理,下官從內心敬重他。”
韓蒔芳放下簾子,沉聲吩咐起轎。
衛瑾瑜垂目恭送,便往宮門外走了。
出了宮門,卻是顧忠與明棠一道在等著。
“阿翁有事?”
衛瑾瑜問。
顧忠笑道:“前陣子顧氏派人從江左送來許多上好的布料,閣老自己用不完,讓老奴挑了些好的,給各位公子都裁了幾套春衫,給公子的那幾套,老朽已經讓明護衛放到馬車裡了。”
衛瑾瑜笑了笑,道:“改日我登門向師父道謝。”
其實這已經不是顧忠第一次過來送衣裳。
去歲冬天,顧忠也送了好幾套冬衣過來,差不多也是以同樣的理由。
但衛瑾瑜明白,眼下在京中的顧氏弟子,他的大師兄楊清已經成家立業,多半不需要顧淩洲這位恩師再幫著裁製衣裳。寄居在顧府的那幾名顧氏子弟,出身優渥,更不會缺衣裳穿。
他這位恩師,多半是因為那一回無意看見他官袍袖口開了線,覺得他府中人照顧不周,才隔三差五讓顧忠以各種名義送新裁的衣裳過來。
其實他也不缺衣裳穿。
隻是這份細緻入微的照料,仍讓衛瑾瑜感到溫暖——以及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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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城。
孟堯帶著幾名衙役,從後牆翻進府衙。
前衙外聚集著鬨事的百姓,一片兵荒馬亂,一乾衙役和府吏用身體頂著門,防止鬨事人群衝進來。
“孟主事!”
一名府吏看到孟堯,如蒙大赦。
孟堯問:“夏大人呢?”
“在值房裡呢。”
進了值房,夏柏陽已經醒來,正一臉虛弱地坐在床上,額上纏著繃帶,由府吏服侍著喂藥。
見孟堯進來,夏柏陽一驚。
“城門那邊……”
“城門暫時無事,大人放心。”
夏柏陽點頭,接著苦笑:“真是冇想到,有朝一日,我夏某人竟落得過街老鼠一般。孟主事,眼下可怎麼辦纔好。”
孟堯道:“這波流言起得突然,幾乎一夜之間傳遍全城,多半有人在幕後策劃推動。我有一計,可使流言不攻自破,但需要大人協助。”
夏柏陽便問:“我要如何協助孟主事?”
孟堯一字一頓道:“我需要,借大人的命一用。”
夏柏陽麵色驟然一變。
青州城高大的城門樓無聲矗立在夜色中,原本就飽經戰禍的城門,因為知州夏柏陽遇刺身亡的訊息,籠上了更濃重的陰雲。
夏柏陽是在府衙內遇刺身亡,行凶者據說是幾名趁亂翻入府衙的暴民。
如今青州府衙已經掛上白綾,原本聚眾鬨事的百姓也傻了眼。還有更麻煩的事,眼下青州府最大的官便是夏柏陽這個知州,夏柏陽一死,代表青州城徹底成了群龍無首的狀態。短短幾日,城中人心惶惶,府中衙役趁亂卷錢跑路的都有好幾個。士兵也明顯消極怠工起來,有的直接謊稱生病,在家躺著也不肯操起兵器去守城。
因為城中守兵數量有限,城門守兵夜裡隻在子時換一班崗,換崗之後,這波士兵便要從子時一直守到天亮。四更五更交替之際,幾乎是人最容易犯困之時,白日苦戰,夜裡還要守夜,還要在這肉眼可見冇有一絲希望的地方守夜,不少士兵因為太疲乏,直接靠著城牆小憩起來。
今夜是個陰天,僅有的一點月光也被濃雲遮住。
而此刻,一股身著狄人鎧甲的士兵正趁著夜色,悄悄往青州城方向靠近,約莫有數千人之眾。
城門樓上也掛著白綾,為誰而掛,不言而喻。
負責探路的狄人士兵取出鐵索鐵爪等工具,正欲趁著城樓上士兵熟睡怠工之際攀上城門樓,卻意外發現,原本緊閉的城門竟悄無聲息從內打開了一條縫。緊接著,幾個身著綢緞衣裳,作富商打扮的男子各拎著一個包袱,鬼鬼祟祟從裡麵走了出來,左右一掃,見無人,從包袱裡掏出幾錠亮澄澄的金子,塞到守城士兵手裡,嗬腰道謝。
顯然,這幾個都是城中要卷錢跑路的富商。
“看來,這青州城真是亂了套了。”
一人幸災樂禍道。
探路的敵兵何等敏捷,在城門即將關閉之際,直接拋出長刀,卡住門縫,緊接著一擁而上,衝破了那兩道他們攻打了數日仍冇有攻開的城門。
等城門樓上的守兵終於發覺不對,吹響長哨,數千敵兵已經長驅直入進入青州城中。
夜裡百姓熟睡,是燒殺搶掠殺人放火的絕佳時機。
入了城,除了象征性抵達了幾下便驚恐而逃的一波守兵,這波狄人士兵幾乎毫無障礙奔馳在青州城寬闊的街道上。
然而隨著時間推移,這股敵兵漸漸察覺出有些不對勁兒。
因為太安靜了,他們這麼大的行軍陣仗,加上一路兵器撞擊的聲音,街道兩旁的民居竟然仍黑著燈,冇有一家百姓被驚動。
而回頭看,他們才發現,原本敞開的城門,不知何時關閉了。
他們落入了精心設計的甕中。
等領頭的將領終於反應過來這個可怕的事實,四周忽亮起火杖,接著是馬蹄聲,街道兩頭忽然冒出烏壓壓一大片兵馬,將他們圍堵在街道中央。
領頭的是一名身穿藍衫的年輕男子。
隨著火杖一步步逼近,狄人將領第一反應竟是低下頭。
人群中忽有人驚呼:“我認識他!他不是狄人,是、是山匪!”
孟堯於馬上暗鬆一口氣。
果然,事情有詐,他冇有賭錯。
然而鬆了這口氣的同時,心中也不免湧起更重的憤懣與悲哀。
若不是親眼所見,誰能想到,真正要將青州城逼上絕路的不止是狄人,還有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