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萬卷,酒千觴(三)
夏柏陽一路策馬率領十數名身強力壯的衙役往城門方向疾馳而去。
街道兩側不少屋舍內已亮起燈光,百姓隔著窗縫往外窺伺著情況,一雙雙隱在暗處的眼睛都透著惶恐與不安。
夏柏陽隻帶了一小部分衙役出來其他的全部留下來維持城內秩序。他經曆過太多戰禍,深知這種時候,穩定人心的重要性不輸對抗敵兵。
到了城門口街道和地麵幾乎是震盪狀態喊殺聲也清晰可聞。
夏柏陽對這種震盪太過熟悉翻身下馬,登上城門樓,隔著城垛往遠處一望,果見密密麻麻的騎兵正卷著煙塵,往青州方向席捲而來。
夏柏陽手掌緊扣著冰冷的城牆邊緣雖然已經做足心理準備可多年來對狄人騎兵刻進骨髓的恐懼與記憶仍令這位知州本能膽顫了下。
“堅守城門敵軍一旦靠近半裡之內,立刻發射連弩。”
夏柏陽強自鎮定心神吩咐。
以前尚有甘寧在旁出謀劃策眼下卻隻能靠他這個太守來主持大局了。
好在之前損毀的城牆皆已修繕完畢城門樓上各種防禦工事也在謝琅提議下全部加固了一遍,狄人想要攻破城門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大人孟主事他們回來了!”
一名府吏奔上城門樓急匆匆稟。
夏柏陽疑是聽錯:“你說誰?”
“孟主事還有那位公孫先生。”
可孟堯不是已經出發去西京轉運糧草了麼?
夏柏陽驚疑不定往城門樓下走走到一半便見兩道人影迎麵走了過來,一個一身藍衫一個一身道袍,手握羽扇,正是孟堯與公孫昶。
夏柏陽一喜:“孟主事,你們怎麼在此?”
孟堯道:“是世子擔心青州有變,特意吩咐我與公孫先生提前回來,襄助大人守城。”
“太好了!”
夏柏陽到底是一個文官,孟堯一到,頓時覺得有了主心骨。
三人一道上了城門樓,看著那密密麻麻席捲而來的兵馬,孟堯擰眉道:“霍烈大軍被阻在西京,這股狄人軍隊,是從何處冒出來的。”
夏柏陽亦有同樣困惑。
猜測:“會不會是之前逃竄在落雁關外的狄人殘兵。”
一旁公孫昶搖動羽扇,施施然道:“一般殘兵,斷斷不會有如此氣勢。看來,這狄人背後,有大莊家,大靠山。”
他這話若有所指。
夏柏陽顧不上深究,隻問孟堯:“加上謝世子留下的三千精銳,城中可用的兵馬不足一萬,若狄人真的打定主意從正麵猛攻,怕是遲早有一場惡戰。”
孟堯將手放在城牆上,緊握成拳,道:“狄人冇有落雁關作退路,不可能持久作戰,所以,無論多苦多難,我們必須將城門守住。”
“除了主城門,南北兩處城門也要加強防範。”
“勞煩夏大人現在就發動府吏,將所有守城工具全部運到城門上來。”
夏柏陽點頭。
“好,我這就去辦。”
當日夜裡,狄人果然從西、北兩處城門同時發起猛攻,好在孟堯與夏柏陽準備充足,連弩火箭機石齊上,狄人兩次進攻皆以失敗告終,冇有占到一點便宜。
夏柏陽與孟堯等人卻不敢有絲毫放鬆,因敵軍就在五裡外安營紮寨,隨時有捲土重來的可能。
一夜激戰,眾人個個灰頭土臉。
好在夏柏陽這個知州親自登上城樓守城,與將士們共進退,城中百姓已由最初的慌亂轉為鎮定,甚至天亮之後,許多百姓主動來到城門樓,給辛苦守城的將士們送吃食和禦寒的衣物。一些年富力強的壯丁甚至主動加入到守城隊伍裡來。
夏柏陽大為欣慰。
當了這麼多年的太守,第一次體會到當一個好官的意義。
“我已派人從東城門出去,將急報送往上京。謝世子正在西京與霍烈激戰,短時間內恐怕無法脫身,朝廷應當會另派援兵支援。”
夏柏陽坐在草蓆上,啃著乾硬的饅頭,同孟堯道。
孟堯同樣就著饅頭喝水,神色略複雜問:“夏大人當著覺得,朝廷會派援兵麼?”
“自然!”
夏柏陽信心滿滿。
“今時不同往日,西京收覆在望,這些狄人,不過秋後的螞蚱,且統兵之人不是霍烈,隻要朝廷能派援兵過來,與我們裡應外合,抗擊狄人,青州之危自然可解。”
孟堯笑了笑,冇有說話。
夏柏陽不由問:“怎麼,是夏某說錯了麼?”
孟堯搖頭:“我也曾在上京做過一陣子的官,對眼下朝廷,可謂失望至極,凡事總喜歡往壞的方麵想,實在冇有大人這份好心態。”
夏柏陽拍拍他肩膀。
“京中那些世家大族,的確可惡,可聖上愛民如子,這些年一直在努力擺脫世家壓製,不會置青州於不顧的。”
孟堯擱下碗,站了起來,隔著城牆往遠處望去。
天空濃雲堆積,飄蕩著尚未完全散儘的硝煙。以甘州為界,整個大淵彷彿被分割成兩片天地,一方寧靜祥和,富麗繁華,一方戰禍不斷,滿目瘡痍,彷彿嵌在整片江山上的一片癰疽。
可惜青州與西京的硝煙飄不到上京。
隻要狄人打不到上京,世家大族依舊可以毫無負擔地酒池肉林,奢靡享樂。
朝廷也永遠無法真正體會兩州百姓的血淚與苦難。
狄人突襲青州的訊息於兩日後傳到鳳閣。
衛瑾瑜已經回到鳳閣辦公,接到訊息,並無多少意外,平靜收起急報,去呈給恰好在值房辦公的顧淩洲。
顧淩洲神色凝重閱過,與韓蒔芳一道在早朝前去太儀殿見了皇帝一趟。
天盛帝正由曹德海服侍喝藥,聽聞訊息,怒火攻心,急咳了幾聲,與韓蒔芳道:“愛卿掌管兵部,無論用何方法,務必第一時間派援兵入青州支援。”
韓蒔芳道:“眼下京中能調動的隻有京營兵馬,但京營還要拱衛京畿和陛下安危,若抽調太多兵馬去支援青州,未免不妥當,不如從京營抽調一萬兵馬,會同京南大營一道,支援青州。京南大營主將熊暉驍勇善戰,這些年在京南剿匪頗有建樹,可為一用。”
天盛帝這才平複了心情,頷首:“便依愛卿所言。”
早朝後,刑部尚書龔珍立刻乘車來到衛府,拜見衛憫。
“首輔,皇帝已經在早朝上當眾任命熊暉為征西將軍,率領兩萬兵馬馳援青州。”
“狄人這回突襲青州實在詭異,多半是裴氏在背後搞的鬼。”
龔珍皺眉道。
衛憫一笑:“這也不奇怪。謝琅如今能毫無顧忌的攻打西京,是因為有青州做倚仗,一旦青州有失,謝琅便會腹背受敵。裴道閎這一招,叫做釜底抽薪。因無論皇帝還是裴氏,都知道他們無法公然阻擾西京戰事,更無法將謝琅問罪,否則會遭天下人指摘。可如果謝琅是死於狄人之手,這一切障礙便可迎刃而解。”
龔珍不解問:“既如此,皇帝為何又第一時間派援兵去青州?”
衛憫緩緩攏起袖口,道:“他是皇帝,不能做不光彩不乾淨的事。若不派兵,如何維持賢明名聲。且派了援兵,就一定能獲勝麼?”
龔珍露出焦急色。
“這麼說來,這所謂援兵,隻是障眼法而已。”
“首輔既已窺破,為何還任由皇帝施為。若讓皇帝與韓蒔芳得逞,首輔如何再利用西京戰局與皇帝博弈?”
衛憫目波不動,望著遠處:“皇帝與韓蒔芳自覺算無遺策,不過是覺得大朝會之後,效忠於本輔的京營將領皆遭罷黜,本輔已經是一個無用的老匹夫而已。既如此,本輔何妨讓他們一讓?”
龔珍暗鬆一口氣。
“看來,首輔已經有瞭解青州之困的法子。首輔可要立刻出手?”
衛憫卻道不急。
龔珍再度露出不解色。
衛憫冷哼一聲:“這些年,裴氏在西北經營了不少勢力,隻憑幾股狄人殘兵,怎會有膽子攻打青州,那兩萬兵馬裡,恐怕少不了裴氏的兵馬。”
“至於青州府那些官員,與逆臣狼狽為奸,也該吃些教訓。”
“先借青州府的手挫一挫裴氏,待他們鬥得兩敗俱傷之際,本輔再出手料理,豈不更好。”
龔珍恍然大悟:“如此,既能將裴氏在西北的勢力連根拔起,又能順便料理了青州府,首輔高明。”
朝廷要派援軍過來的訊息自然也傳到了青州。
然而夏柏陽苦苦等了三日,都冇能見到援兵的影子。派人去打探訊息,才知大軍經過甘州時,遭遇了悍匪伏擊,且因為悍匪在河水裡投藥,導致所有戰馬都腹瀉難行。與此同時,青州守將已經與狄人進行了三日三夜的惡戰。
短時間內,朝廷顯然不可能再派第二批援兵。
眼看著守城工具一日日消耗掉,士兵死傷的數量越來越多,補給卻完全冇有,夏柏陽第一次產生困守孤城之感。唯一幸運的是在狄人打過來前,孟堯剛將新一批糧草轉運回來,城中暫時不必麵臨缺糧慘狀。
然而到了第四日,城中開始散播起流言。
說是狄人之所以用玩命的架勢攻打青州,是因為定淵王世子不遵朝廷詔令,貿然西進,激怒了狄人,而朝廷的援兵之所以遲遲不至,是因為青州太守夏柏陽與逆臣狼狽為奸,置青州百姓於不顧。
謠言越傳越廣,一夜之間,夏柏陽從英勇守城的將領變成了心懷不軌的逆臣。之前自告奮勇守城的百姓,也開始萌生退意。
狄人的鐵蹄與殘暴已經在青州百姓心中留下不可磨滅的陰影,一座被朝廷放棄的孤城,能有什麼好下場。
城中甚至開始傳出狄人要屠城的訊息,一時,風聲鶴唳,草木皆兵,自狄人入侵起好不容易穩定的民心一下潰亂。
上京,韓府。
韓蒔芳剛回到府中,楊瑞便近前稟:“閣老,蘇尚書到了。”
韓蒔芳點頭,進到書房,蘇文卿果然正站在書架前翻書。
聽到腳步聲,蘇文卿回頭,朝韓蒔芳恭行一禮,道:“弟子拜見老師。”
韓蒔芳露出一抹和煦笑。
“坐吧。”
“你提的‘攻心之策’,效果很好,陛下也很滿意。”
西京。
府吏匆匆奔上城樓,朝孟堯道:“孟主事,不好了,百姓圍了府衙,要將大人捉了綁起來,交給狄人泄憤,我們大人氣急攻心,已經暈了過去,您快去看看吧。”
孟堯心一沉。
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然而城門守軍本就嚴重不足,他能調動的隻有衙役,哪裡是那些群情激憤的百姓的對手,若是再激怒了這些人,後果不堪設想。
“孟主事,您快想想辦法吧!”
府吏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這是我閒來無事,寫的三隻錦囊,將來若是青州遇到難解之危局,興許有用,請孟主事務必妥帖保管。若青州無危險,可棄之不用。”
“衛公子為何不自己交與謝世子?”
“若將來你們同在青州,交與誰都一樣,若他不在青州,孟主事應當更需要。”
混亂之際,孟堯腦中突然響起這麼一段對話。
這陣子,青州情況平穩,他幾乎忘了這件事。
這一瞬,他彷彿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將一直和隨身物品一道妥帖安置在袖袋裡的那隻錦囊拿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