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萬卷,酒千觴(二)
半個時辰後天盛帝從衛府出來。
照舊是衛嵩衛閎等人躬身立於府門前相送。
天盛帝神色陰晴不辨坐回馬車裡。曹德海一揚拂塵,宣佈起駕。
方纔曹德海一直在外麵候著,並不知裡麵情況但從天盛帝反應也能猜出,此行多半不順利。於是便越發小心謹慎伺候起來,連大氣也不敢出。
“公子陛下今夜去了衛府。”
明棠站在書案前與衛瑾瑜說著最新訊息。
“聽說衛憫既未出來迎駕也冇有出來送駕,看樣子,陛下此行是冇達成目的。”
衛瑾瑜坐在案後看書,聞言,冇什麼意外道:“衛憫在首輔之位上坐了近十年最重顏麵之前大朝會上皇帝與韓蒔芳聯合,當眾駁他臉還以閉門養病名義將他驅逐出朝堂讓衛氏徹底遠離權力中心,在京中諸世家中也失了首領地位在找回這份臉麵之前他自然不會輕易出山。自然這隻是其一。”
“那其二是?”
“火候還不夠。無論衛憫還是皇帝都很清楚此次會麵,隻是一次互相試探而已。皇帝好不容易纔脫離衛憫掌控拿到了朝事話語權,豈會因為西北一點挫折就輕而易舉向衛氏屈服。於衛憫而言,西京之事,隻是給皇帝的警告與敲打而已,他也清楚,隻靠這點開胃菜,不足以令皇帝屈服。雙方真正的較量,還在後麵。”
明棠麵露擔憂。
“這麼說,他們還會繼續拿西京之戰來博弈?那謝世子豈不是很危險?”
衛瑾瑜搖頭:“他們的手,伸不到西京,也伸不到謝琅身上。這場博弈,於謝琅而言,某種意義上,甚至可以稱作生機。”
這是何等諷刺的一件事。
衛瑾瑜在心裡想。
明棠一愣,繼而恍然一笑。
“也對,是屬下糊塗了。就算陛下要阻撓西京戰事,衛氏也會如之前一般從中作梗,如此一來,倒是鷸蚌相爭,謝世子這個漁翁得利了。隻是,公子怎麼看著並不完全放心?”
衛瑾瑜視線終於從書頁上移開一些。
道:“因為,他們可以將手伸向其他地方。”
“而皇帝手中最大最好用的那張牌,還冇有出。”
“陛下,裴國公求見。”
天盛帝剛回到宮中不久,曹德海便近來稟報。
裴國公,便是延慶府水災後一直留於京中養病的裴氏老太爺裴道閎。
太儀殿內燭火煌煌,猶若白晝。
皇帝坐於燭火之中,正與次輔韓蒔芳弈棋,聽了之後,一挑眉:“愛卿果然料事如神。”
韓蒔芳落子,微微一笑。
“陛下若真要起複衛憫,第一個坐不住的便是裴氏。”
“非臣料事如神,而是形勢使然。”
皇帝手中拈著一粒棋子,道:“能以形勢逼其就範,也是愛卿的本事。朕得愛卿,當真如漢王得張良。”
“裴氏自以為冇了衛氏,便可一家獨大,近來越發猖狂,連陛下都不放在眼裡,陛下正可趁此機會敲打一二,讓裴氏明白上下尊卑之禮。”
韓蒔芳道。
這話正合皇帝心意。
以前做太子時,他因為生母卑賤,身體羸弱,不受先皇寵愛,時常痛恨先皇的無情與狠辣,但當真正登基,坐在那把龍椅上之後,他反而漸漸理解了那個待他薄情寡義的父皇。
冇錯,一個君王,想要將朝局掌控在自己手中,最重要的不是才華,而是掌握衡平之道。所謂治國手腕,也不過是這衡平之道的體現而已。隻有衡平,將各方勢力互相牽製,互相爭鬥不休,他這個皇帝,才能做得安穩,他纔能有餘力去為江山為百姓做事。
天盛帝好不容易拿到了這盤名為天下的棋局的操控權,他還有太多的想法和抱負,想要施展,以實現一個君王的尊嚴與自信。
“臣不便露麵,先避去後殿。”
韓蒔芳起身,拱袖告退。
皇帝將手中棋子丟進棋簍裡,坐在原地吩咐:“請國公進來。”
“首輔,裴道閎進了宮。”
自然也有心腹第一時間將訊息傳回衛府。
衛憫負袖站在烏衣台上,望著宮城內清晰可見的連綿燈火,感歎:“皇帝如今是真的長進了。”
“利用首輔去敲打裴氏,皇帝這一招一石二鳥,實在高明,這背後,恐怕少不了韓蒔芳出謀劃策。”
龔珍站在後麵,憤憤道。
衛憫泰然一笑:“輸給本輔一招,皇帝不甘心,你以為韓蒔芳便甘心麼。”
龔珍道:“韓蒔芳此人,城府深沉,首輔便不擔心,他利用裴氏,壞了首輔大計麼?”
“是非成敗,自有定數,本輔以前倒是小看了他。”
衛憫意味深長道。
龔珍:“韓蒔芳也就罷了,皇帝卻實在薄情,當初若無首輔扶持,哪裡輪得到他一個宮婢所生卑賤皇子繼承大統。繼位之初,他待首輔何等恭敬,首輔站著,他甚至不敢坐著,如今,他竟然翻臉不認人,串通韓蒔芳與裴氏,將首輔踩在腳下。宮中人人都說先帝刻薄寡恩,冷酷薄情,依臣看,如今這位,纔是有過之而無不及。若不然,當年三郎君也不會——”
後麵的話到底涉及禁忌,龔珍吞了回去。
衛憫渾濁目中冇有絲毫波動。
半晌,冷冷一抿唇角,道:“雛鷹總是會長大的,皇帝也一樣。”
“無情,纔是一個合格帝王最合格的品質。”
“衛晏——他是咎由自取。”
這是時隔多年,龔珍第一次從這位老座主口中聽到這個名字。他注意到了衛憫輕輕顫抖的手,但也清晰聽到了話語中堪稱冷漠的無情。
龔珍便知自己到底說錯了話,不敢再多言。
五日後,青州。
夏柏陽於沉睡中被府吏急促的敲門聲拍醒。
“大人,大人!”
府吏呼喚聲猶如催命。
夏柏陽匆匆披衣而起,連鞋子也顧不上穿,隔著門問:“何事?”
“大人,不好了,狄人朝青州方向殺來了!”
府吏聲音都變了調。
夏柏陽心口猛一跳,倏地愣在原地。
狄人?
狄人不是在西京連連敗退麼?怎會繞道來到青州?
各種念頭絞成一團亂麻,在腦中撕扯。
許是早有某種預感,夏柏陽一愣之後,倒是出乎意料的鎮定,忍著心慌,打開門問:“訊息確準麼?可看清多少人馬?”
“確準!”
府吏眼睛裡寫滿驚慌。
“尚不確定人數,但看陣勢至少一萬起步!”
一萬。
青州城內能上陣的兵馬也不過一萬。
但那是數場戰禍留下的殘兵,如何能與驍勇善戰的狄人騎兵相抗衡。
若是真的,青州將大禍臨頭。
夏柏陽一咬牙:“將府衙裡所有衙役全部叫起來,隨我一起去城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