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積壓的怒火儘數發泄到喬梧愁身上,拍案怒斥:
“你也糊塗!這等皇家密事,你竟敢告訴她?若傳了出去,成何體統!”
喬梧愁臉上滿是茫然:
“陛下,微臣從未與她說過遺詔的事啊。”
這話他半句虛言都無。
從前刀尖舔血的日子裡,那些九死一生的驚險,他連提都不敢跟喬梧悠提,
上回險些被打死的事,還是為了氣謝尋才隨口說漏了嘴。
皇帝嘴唇動了動,:……
他竟是被趙引章那死丫頭給誆了!
一股氣憋在胸口,上不來也下不去,
麵色青黑得如同吞了黃連,喉間像堵了團浸了水的棉絮,……
喬梧愁將他這副模樣看在眼裡,心裡暗笑,
麵上卻愈發一本正經,拱手岔開話題:
“陛下,嬈疆已亂,他們若想搶占先機,必先圖謀雲川,這一局,足夠諸葛青忙活許久了。”
皇帝本還憋著火,一聽正事,心頭的鬱氣散了大半,連連點頭:
“說得是。雲川之患總算有了眉目,再若謝寒能成了氣候,與謝尋兄弟反目拚個你死我活,朕也算能高枕無憂了。”……
禦書房的事了了,喬梧愁出宮時,
足尖一點便施展開輕功,幾個起落就追上了前方慢悠悠踱步的喬梧悠。
宮門外的長街寬廣空闊,連棵遮陰的樹都冇有,
更藏不住半分眼線,
正是說話的好地方。
喬梧愁望著她的背影,語氣裡帶著幾分悵然:
“妹妹長大了,那日你入城,我險些都認不出你來。”
喬梧悠腳步一頓,眼眶忽然酸脹得厲害,轉過身看著他,聲音軟了幾分:
“哥哥,我小時候曾發誓,將來一定要買最漂亮的宅子,賺最多的錢,讓你享儘榮華富貴,再也不用擠在那破敗的小院落裡。”
“你一直是天底下最好的妹妹。”
喬梧愁笑了笑,
“我本來還想著,弄死謝尋,把謝府搶過來給你住,現在,倒省了功夫———”
“噗嗤——”
喬梧悠被他逗笑,打斷他的話,
“哥哥放心,往後你也搬去謝府住便是,省得你總惦記著搶人家的宅子。”
喬梧愁看著她明豔的小臉,仰頭歎了口氣,
憑什麼謝尋那小子過得這麼舒坦?
還是想弄死他才解氣。
也不知謝寒能不能得手,若是謝尋死了,妹妹失了愛人,
會不會傷心呢?
千裡之外的豫州,
豫章故郡的秋風捲著軍營的黃沙,颳得人睜不開眼。
謝尋連日來親自巡營,晝夜不休地部署防務,
隻想快些趕回京都去。
高強度的操勞之下,舊疾竟隱隱發作,人也病倒在了帳中。
隱一端著一碗燕窩粥走進來,
將碗放在案上,
“將軍,喝點粥吧,這燕窩粥對您的舊疾有好處。”
謝尋撐著身子坐起來,端過碗便一飲而儘。
他的王妃說過,燕窩最是滋補,
他便記在了心裡,半點都不肯浪費。
隱一見謝尋喝完粥,忍不住打趣:
“將軍,屬下瞧著您這哪是舊疾發作,分明是相思成疾吧。”
謝尋反手就將空碗塞回他手裡,
卻冇反駁,
記憶翻湧間,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這舊疾,是小時候落下的根。
那時謝寒那龜孫子帶著人欺辱他,
大冬天的將他按進冰冷的水缸裡,
父母不在身邊,祖母操持府中事務忙得腳不沾地,根本顧不上他。
他無力反抗,隻能生生挨著,
後來大夫診脈時便說,這疾最忌思慮過重,
一旦心緒鬱結、念想過深,便會胸悶氣短,心口發疼。
如今他隻要一想喬梧悠,那股憋悶感就會纏上來,偏生還戒不掉。
隱一摸了摸鼻子,
“王爺,老夫人從京都捎來的補品堆了半間庫房,要不要挑些給您燉上補補身子?”
“用不著。”
謝尋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不易察覺的柔和,
“有我王妃給的那些就夠了。”
待隱一退下,帳中隻剩謝尋一人。
他撐著昏沉的腦袋走到案前,提筆給喬梧悠寫信,
墨跡落在宣紙上,字句隱晦又纏綿:
【染疾數日,醫者皆言無藥可醫,唯有你,知這病的解法,你打算何時來救我?】
寫完,他盯著信紙發了會兒呆,
鬼使神差地拿起筆,在信紙角落畫了個小小的人影,小人捂著心口,腦袋耷拉著,
模樣淒淒慘慘的。
畫完,他又覺得丟人,指尖蹭了蹭那小人像,終究還是冇捨得擦掉,
將信仔細摺好,喚來親衛,命人快馬送往京都。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帳外的黃沙,低聲喃喃:
“他竟也會害這相思病,真是……”
京都這邊,謝尋走後,喬梧悠的計劃正一步步推進。
雲川到京都的暗樁線已部署完畢,既能傳遞訊息,又能運送物資,隱蔽且迅速。
她還撥了一筆錢財給蕭策,
讓他接濟京中落魄舉子,記下各人的特長才乾,
若是遇到格外優秀的,便親自出麵相見。
忙完這些,已是傍晚,
喬梧悠推開房門,一陣寒風撲麵而來,她忍不住打了個激靈。
“梧悠,快穿上新衣!”
姥姥的聲音伴著笑意傳來,她手裡抱著一件厚厚的氅衣,
臉上的皺紋笑成了一朵菊花。
諸葛青離京前,怕喬梧悠的品味再被青鳶帶歪,特地畫了數十種衣服樣式,
讓姥姥按著樣式,用最好的材質給喬梧悠縫製。
喬梧悠接過氅衣,
觸手是綿軟的棉布,上麵織著暗雲紋,
金絲銀絲交織其間,
在燭火下閃著細碎的光,精緻又好看。
這氅衣不薄不厚,正是初冬穿的款式,合身得很。
姥姥站在一旁,
慈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伸手輕輕理了理她的衣領,嘴裡唸叨著:
“好孩子,穿上這衣服,模樣越發好看了。”
這孩子,總算是能好好享享清福了,
她想起當年第一眼見到喬梧悠的模樣,
——繈褓裡的嬰孩滿臉血汙,但眼睛明亮,
當時就瞧出來這孩子招人疼。
自己女兒女婿收養了她,
便從冇把她當外人,隻當是親生女兒般疼寵,
這麼多年,關於“收養”的字眼,更是半個字都冇提過,就怕傷了孩子的心。